工业路老纺织厂,晚上十点零九分。
车停在路边,四个人下车。纺织厂的大门锈得只剩半扇,门柱上爬满了藤蔓,风一吹,干枯的叶子沙沙响。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阿姐头顶的银色光罩转了两圈,停了。
"侦察模式被干扰,"她说,"里面魔力分布乱的,分不清几个。"
"分不清几个?"唐雨皱眉,"你这手环不是五百米范围吗?"
"对。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释放干扰波,我的光罩只能扫到二十米。"
"二十米?"陈屿说,"那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你法杖射程五十米,你也不是瞎子。"
"……"
零二二从车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包,拉开,里面是几枚发光弹。她分给每人两枚。
"我旗袍没口袋,"她解释,"只能放包里。"
"你旗袍没口袋?"陈屿问。
"开叉到大腿,但没口袋。第七区皮肤都不给口袋,说影响魔力场。"
"林白说口袋影响的是短裙,你旗袍——"
"都一样。第三魔力适配事务所后勤部统一规定:所有女性适配形态下装口袋容量不得超过两升。"
"两升?"陈屿想起自己裙子的口袋,"我那个是两升。"
"对。标准配置。"
"那风衣姐姐的呢?"
"风衣版给四个口袋,总共五升。"
"凭什么?"
"风衣是高级皮肤。"
"……"
阿姐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头:"少说两句,进去。"
四个人摸黑进去。纺织厂里面比外面更破,地面是水泥的,裂了无数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两侧是生锈的纺织机,像一排排躺着的骨架。头顶的钢架结构还在,但很多横梁锈断了,悬在半空,风一吹晃晃悠悠。
陈屿跟在阿姐右边三步。唐雨在左翼,零二二守后。
走了大概三十米,阿姐突然抬手。
"停。"
所有人都停了。
安静。纺织厂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滴水的声音。
然后——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怪兽踩地的重击,是连续的、密集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两只,"阿姐压低声音,"从左右两侧包过来了。"
"左右?"陈屿握紧法杖,"不是说一只吗?"
"干扰波骗了我。里面是两只。"
"E+级两只?"
"对。"
"你之前说E+级一只我主攻就够了——"
"现在两只,你还是主攻。唐雨控场,我守后,零二二游击。"
"游击?"
零二二已经闪到右边去了。她旗袍下摆在黑暗里泛着淡紫色的光,像一小团鬼火。
左边先出现。从一堆纺织机后面冲出来,两层楼高,深灰色角质层,关节处暗绿色的光比A点那只亮得多。它冲过来的路线很直,目标明确——冲着陈屿来的。
"陈屿,蓄力!"阿姐喊。
他举起右手。法杖钻出来,他握紧。一、二——
"左边这只我吸引,"唐雨从左边绕过去,"你打右边那只!"
"右边?"
右边那只从头顶的钢架上跳下来了。直接砸在陈屿前方五米的位置,地面裂开,碎石飞起来。这只比左边那只大一圈,角质层更厚,暗绿色的光不是从关节渗出,是从胸口一块凸起的地方直射出来,像探照灯。
"胸口发光!弱点!"阿姐头顶的光罩拼命转,但显然信息量不够,"陈屿,打它胸口!"
三。
"闪耀爆破!"
光柱喷出去。这次他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曲,腰背挺直——训练的成果。光柱直奔怪兽胸口那个发光点。
打中了。
暗绿色的光炸开一团,怪兽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像A点那只一样僵住——它晃了晃,然后低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陈屿。
"没用??"
"E+级皮厚!"阿姐喊,"你这一发最多打掉它三成防御!"
"三成??我昨天打中型都打掉五成!"
"中型是D级!E+级防御比D级高!"
"那我打几次??"
"至少三次!蓄力快!"
怪兽又迈了一步。陈屿往后滑了一步,靴跟磕在水泥地上。他举起法杖准备第二次蓄力——
左边传来唐雨的叫声。
"减速光场开了!——咦??"
陈屿余光看见唐雨手掌朝左边那只怪兽按下去,淡紫色的光场展开,罩住了那只怪兽。但那只怪兽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冲,速度只慢了大概两成。
"效果减半!"唐雨喊,"这只抗性高!"
"什么抗性??"
"火抗!我的减速光场带火属性,它抗火!"
"你为什么带火属性??"
"第七区标配!"
"……"
右边那只怪兽又近了。陈屿咬牙蓄力。一、二——
怪兽的手掌抬起来了。五根手指,每根比他腰粗。
三。
"闪耀爆破!"
第二发光柱打出去。这次打在怪兽肩膀上——胸口发光点被它的手臂挡了。光柱炸开,怪兽的手臂偏了一下,但没停。
手掌落下来。
陈屿往左滚。裙摆翻起来又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他爬起来,法杖还在手里,但左手食指和中指突然一阵刺痛——
微输出练多了。左手在抗议。
"陈屿!你的蝴蝶结!"唐雨喊。
什么?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蝴蝶结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概是他滚地的时候蹭到了,那个用来确认变身的蝴蝶结,扣子松了,歪在胸口,随时要掉。
怪兽又迈了一步。四层楼高的影子罩下来。
他得放第三次。但蝴蝶结松了——如果战斗中蝴蝶结完全脱落,林白说过会变回原形。虽然没说战斗中脱落会怎样,但大概率不是好事。
他左手按住蝴蝶结。用尽全力按住。右手举起法杖。
一、二——
左手的刺痛突然变了。不是疼,是热。一股热流从左手掌心涌出来,不是往指尖走,是往胸口走——往蝴蝶结走。
蝴蝶结亮了。
不是变身时的粉白光,是金色的。细碎的金色光点从蝴蝶结表面溢出来,顺着他按着蝴蝶结的左手手指蔓延,爬上手腕,爬上小臂。
"什么——"
三。
他本能地想放"闪耀爆破"。但魔力从骨盆出发,走到腰部环线的时候,被胸口那个发光的蝴蝶结截胡了。魔力被吸进蝴蝶结,然后——
从他左手掌心喷出来。
不是光柱。是扇形。
一道粉金色的扇形光波从他左手掌心扩散出去,覆盖了大概六十度角,像一把巨大的扇子,边缘是碎钻似的光点。光波扫过怪兽的胸口,那个发光点被正面命中——
怪兽僵住了。
不是像A点那种慢慢融化。是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它胸口那块角质层开始碎裂,不是一片一片掉,是同时碎成无数小块,像有人把一块玻璃从内部砸碎了。暗绿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不是液体,是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怪兽没动。三秒。五秒。
然后它往后倒下去,砸在水泥地上,震得整个纺织厂都在晃。倒下去之后它开始化成灰,比A点那只快得多,十几秒就没了。
陈屿站在原地。左手还按在蝴蝶结上,掌心发烫,蝴蝶结的金光慢慢退了,变回粉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个浅浅的金色印记,像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是碎钻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
阿姐从后面跑过来。银色手环疯狂闪烁。
"你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屿松开蝴蝶结,蝴蝶结歪歪地挂在胸口,"我按着它放技能,然后就这样了!"
唐雨从左边跑过来,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
"你左手放了个扇形冲击波??"
"对!"
"你法杖在右手!"
"我知道!但魔力从左手出去了!"
零二二从右边闪出来,旗袍下摆破了一块,膝盖上擦红了。
"我看见了,"她喘着气,"粉金色的扇形光波,覆盖角度至少六十度。这是什么技能?"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个金色花瓣印记还在,但变淡了。
"林白——"他掏出那个黑色方块——精灵给的通讯器,"林白!你看到数据了吗?"
林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看到了。魔力回路异常波动,蝴蝶结作为传导媒介,魔力输出路径从法杖切换至左手掌心。技能判定为——"
她顿了一下。
"判定为什么?"
"『蝴蝶结锚定·闪耀光扇』。三技能。你自创的。"
"自创的??"
"系统判定为适配者主动开发的新技能。触发条件:左手按住蝴蝶结,同时蓄力释放二技能。概率触发,目前成功率百分之百——因为你是第一次。"
"概率触发?"
"对。下次不一定能触发。需要练习。"
"练习怎么练?"
"继续按蝴蝶结放技能。"
"那我蝴蝶结一直按着行不行?"
"蝴蝶结是魔力回路的锚点,长时间按压会导致回路过载。建议每次战斗最多触发两次。"
"两次?"
"两次之后你的左手会暂时麻痹。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你总魔力的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对。一发光柱百分之十五,光扇百分之四十。你刚才总共用了百分之七十。"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微输出的热,是麻,像被门夹了一下之后的那种麻。
"左边那只呢?"他突然想起来。
阿姐指了指纺织厂深处。
零二二站在那里,旗袍下摆的破口在风里晃。她面前是一堆灰。
"我打的,"她说,"你光扇发出去的时候,左边那只愣了一下——光扇的余波扫到它了,减速了大概三秒。我趁机用光球砸了它胸口。"
"你光球?"
"第七区二技能。范围光球,伤害一般但破甲。"
"……"
陈屿坐下来。直接坐在水泥地上。左手麻得厉害,他试着握拳,握了两次才握上。
"两只都解决了?"
"解决了。"阿姐收起光罩,银色手环暗下去,"你那个新技能……挺厉害的。"
"百分之四十魔力。"
"但覆盖面积大。E+级两只,你一个技能解决了一只。"
"另一只你解决的。"
"零二二解决的。"
"她解决的。"
三个人看着他。陈屿坐在地上,左手握着拳,蝴蝶结歪在胸口,法杖还插在右手背上,顶端圆球暗着。
"……你们别这么看我。"
"你自创了技能。"唐雨说。
"系统判定的。"
"全事务所四百年,自创技能的适配者不超过十个。"
"我是第十一个?"
"你查一下。"
陈屿掏出黑色方块,划了两下——林白远程打开了福利商城的页面。在技能列表最下面,多了一行:
『蝴蝶结锚定·闪耀光扇』(自创技能)
类型:范围冲击
消耗:40%魔力
触发条件:左手按住蝴蝶结+蓄力释放二技能
当前熟练度:1/100
"熟练度?"
"用一次加一点。一百次之后变成固定技能,不用概率触发了。"
"一百次?"
"对。"
"我一周打一次怪兽——"
"你攒一百周。两年不到。"
"……"
"或者你多打怪兽。B点两只,C点一只,今天还能打C点。"
"C点E-级。"
"E-级也能练熟练度。"
陈屿站起来。左手还是麻的,他甩了甩,没用。
"林白,"他说,"这个技能有没有名字可以改?"
"可以。审批周期三个工作日。"
"我想改。"
"你想改什么?"
"『猛男冲击扇』。"
"驳回。"
"为什么?"
"系统判定名称不符合魔法少女形象规范。"
"我他妈是男的——"
"你的系统性别是女。"
"……"
"建议名称:『闪耀光扇』或『蝴蝶结光舞』。"
"『蝴蝶结光舞』?"
"或者『粉色旋风』。"
"……"
"你选一个。"
"闪耀光扇。"
"已记录。三个工作日后生效。"
陈屿把黑色方块塞回裙口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金色花瓣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皮肤表面还有一点温度,像按过热水杯的杯壁。
"走吧,"阿姐说,"C点。城北高架桥下。E-级。"
"E-级用得着我吗?"
"你练熟练度。"
"……"
四个人往回走。纺织厂的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里只剩下风吹钢架的嗡嗡声。
陈屿走在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还是微微翘着。
他按了一下蝴蝶结——歪着的那只。
没反应。
他笑了。
嘴角翘着,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