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就出了校门。
雨停了,蓉城的早晨笼着一层灰色的湿雾,柏油路上积水未退,车轮碾过去,溅起细碎的响。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城南,在姐姐租的顶楼单间楼下站了十分钟,确认窗是关着的、晾衣杆上挂着她的工装、楼下早餐摊的老板认得他——姐姐每天早上六点半在这买两个包子——才放下心,上楼把兜里揣着的五百块钱压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天冷,添件羽绒服。钱我奖学金里出的。”
下楼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
不是累,是后怕。那个画面还钉在眼睛里:翻倒的椅子,洒了一地的粥,垂下来的手。
他必须在天亮后的现实里,一寸一寸地确认姐姐还活着。
出了巷子,顾云打了辆车回学校。早高峰还没开始,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车里挂着一串檀香木的珠子,收音机的音量拧得很小,放着川剧的锣鼓点。
“娃儿,这么早,切学校啊?”
“嗯。叔,走成华大道去二仙桥。”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色好差哦,没睡好啊?年轻人莫熬太凶。”
顾云“嗯”了一声,捏了捏眉心。车子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开口,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
“师傅,我问个事……你开夜车,碰到过啥子怪事没得?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
大叔笑了,珠子晃了晃:“怪事哦?开二十年夜车,鬼影子都没见过一个。倒是前些年,府南河清淤——”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淡了。
“九五年的事喽。我当时还在拉三轮。府南河改道清淤,挖机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三具棺材,说是清代的,衣服都还没烂干净。本来嘛,迁坟迁坟,第二天要运到公墓重新埋。结果你猜咋个?当夜守夜的工人跑回来,说棺材空了。”
顾云的手指慢慢攥紧。
“然后城里就开始传。”大叔的声音低下去,“先是九眼桥那边,后半夜有人看见有‘东西’在街上跳,手伸直伸得绑紧,一蹦一蹦。再后来,说文殊院后头有人被咬了,伤口乌黑。传得最快的那几天,天没黑街上就没得人了。我婆娘把娃娃反锁到屋头,门缝底下塞符纸。”
“后来呢?”
“后来哦——”大叔咂咂嘴,“派出所的通报你们这些小娃娃没看过,说的狂犬病,说的谣言,抓了几个传谣的。但是我有个表哥在部队,他跟我摆,那晚上青羊宫后头围了好多人,不对,围的不是人……反正天亮之前,火光亮了半条街。这个事就压下去了,九眼桥边上现在还有老头儿摆龙门阵摆这个,说是烧了三具,河底那口井到现在都是封死的。”
大叔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笑了:“莫当真莫当真,老年间的悬龙门阵,当故事听。现在哪个还信这些哦。”
顾云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喉咙发干。
烧了三具。
如果母亲那口“棺材”也空了——不,没有棺材,只有麻袋,三层。他亲手压的石头,亲手拍的土。
他忽然特别想给老家打电话,问问那个土包还在不在。但他不敢。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师傅,”他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死了,埋了,又‘回来’了。这种事,有没有人管?”
大叔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你娃儿问这个做啥子?”
“写东西。”顾云说,“小说。”
“哦哦,写小说嗦。”大叔来了兴致,“那你算是问对人了。有管的,肯定有管的。我们跑车的都听说过,上头有个局,管这些事的——灵啥子局哦,灵异管理局!前几年我拉过一个客人,就是里头上班的,穿便装,但是那个气质,哎呀,板扎得很,上车先报备案编号,吓我一跳。人家明面上就是管登记、管备案,妖啊鬼啊,都要去他们那儿挂号,跟到医院挂号一个道理。”
“真有这个局?”
“有嘛!还有官网嘞!”大叔说,“你要写小说,自己去搜嘛,名字一搜就出来。不过嘛——”他嘿嘿笑了两声,“网上没人信。都说那是搞行为艺术的,说一年预算不晓得贪了好多,喊人家‘749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里头的人人均月薪十万。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巴不得人家贪,巴不得人家是假的。”
车到学校门口,顾云付了钱,道了谢。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起。顾云坐在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那四个字。
灵异管理局。
官网居然真的有。页面土得像上个世纪的政务网站,蓝底白字,栏目一目了然:登记备案、委托申报、妖鬼收容名录、肃清队通报。他点开“备案须知”,第一行写着——
凡在本市范围内觉醒灵力、缔结契约、收容灵体之自然人,应于觉醒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属地分局办理备案。
再往下,有电话号码,有办公地址:蓉城分局,青羊区某条街,门牌号是真的。
顾云把鼠标停在屏幕前,一动没动。
备案。灵核。契约。真的假的,这些词他一个都不懂,但那个“备案须知”的落款日期是上个月,更新日志里还有上上周的《三环路灵体异常事件处置通报》,附件打不开的截图在论坛里被人贴了无数次。
他又点开论坛。
热门帖的标题一排排刷下来——
“749局今年又贪了多少?求深扒”
“笑死,蓉城分局的肃清队通报写得跟物业漏水公告一样”
“说真的,你们有人真去备案过吗?我预约了三次都被工作人员劝退,说我是中二病”
“我二舅说他年轻时见过肃清队清楼,我二舅现在不让我提这事”
没人当真。所有人都当它是笑话,当它是都市传说里穿着制服的那部分。官网的浏览量还不如一个营销号,评论区最高赞是:“纳税人的钱就养这帮编故事的?”
顾云往下翻了一个小时。
翻得越多,手指越冷。
因为在一堆玩梗的帖子里,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寥寥几楼,夹在“哈哈哈”中间,语气平淡,像随口一说,却细思极恐。
“说个真事。去年我租房,中介说前租客是‘正常退租’。后来楼下大爷跟我说,前租客是半夜被两个人‘请’走的,那两个人亮了个什么证件,房东脸都白了。我现在住得挺安心的其实。”
“我表叔开夜班的,九五年府南河那个事他是亲历者。他现在不许家里任何人提那个词。一提就摔杯子。”
“别问了。备案是真的,劝退也是真的。人家不备案普通人,只备案‘已经发生的事’。”
顾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只备案“已经发生的事”。
那如果——事情还没有发生,但你已经“看见”了呢?
他关掉电脑,宿舍里很静,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又开始飘雨,细细的,敲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挠。
顾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旧烫伤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不烫了,不痒了。
可他忽然觉得,它像在听。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身体里某条从未被走过的河道,静静地流了过来。流得很慢,很深,很耐心。
那个雨夜里钉进他眼睛的画面,姐姐垂下的手,缓慢漫过来的水渍——他原以为是噩梦。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预告。
顾云把脸埋进手掌里,在满宿舍的鼾声和雨声里,轻轻地、发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得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得到这个局的帮助。
在事情变成“已经发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