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二十三岁,蓉城灵异管理局契约科稽查员,灵力等级C级巅峰。
先说我的异能。档案上的登记名称是「万象引墟」——同期学员起的名字,我沿用至今。万象,指我能在以自身为圆心的一片区域内张开力场;引墟,指力场之内,引力的生杀予夺归我。
也就是说,在我的力场里,我可以让你身上的重量变轻,轻到一根手指把你戳上天花板;也可以让你变重,重到你自己的膝盖跪碎面。
至于“引爆”,是把力场内所有方向不同的引力在同一瞬间拧向同一个点。表现为,一声闷响,一片废墟。
名字中二吗?中二。但备案表上“异能名称”一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填个顺眼的。
我是怎么觉醒的。
高三那年体检,抽血旁边多了一项检查,医生让我把手掌按在一块温热的长条石头上。我按了。石头裂了。
三个月后,两个穿夹克的人坐在我家客厅里,对我父母出示了一份“国防定向委培”的录取通知书。我父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问这是哪个学校。对方说,学校不方便说,但毕业后包分配,事业编。
我母亲说,去。
于是我就去了。那个组织叫“龙”。
关于“龙”,我能说的不多。条例管的。能说的部分是:它存在,比灵异管理局早得多——局里资格最老的档案员私下跟我说,龙的成立年份不详,“据说和府南河底下那口井同龄”。此事无从考证,我也没有考证的权限。
龙干三件事:找苗子,教苗子,以及处置苗子管不了的事。
找苗子,靠的是全国高中体检里那一项从不对外公布的加测。每年测出来的人不多,全国加起来,够凑一个年级。教苗子在青城山后山,课程包括符箓——雷符、火符、破邪符,我都能熟练应用——体术、心理学、伪装身份、条例解读,以及文化课。两年半学制。我一直想问多出来的那半年是谁定的,最终没问。条例教过我们,不该问的别问。
结业之后,去向两条:留任机动队,或者挂编地方灵异管理局。我选了后者,今年三月,分配蓉城。
选蓉城的原因很简单:清闲。
这份清闲不是想当然,是数据支撑的。入职第一天,科长把我领进档案室,指着最里排一个落灰的铁柜说:“小沈,这就是你的业务范围。”柜子里是蓉城三十多年来的全部灵异档案。我数了数,统共四十七卷。
最厚的一卷,编号95-017,封皮上的事案名称被人用钢笔划掉了,改成了四个字:府南河事。
科长只说了一句:“这个你不用管。这个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档案却还锁在最里面。我没追问。条例教过我们。
于是这大半年,我的日常就是:早上八点打卡,制服扣到最上一颗,泡一杯浓茶,审核市民提交的备案——绝大部分是误报,把蟑螂成精当妖鬼的,把梦游当灵体附身的,还有一个连续六周举报他家猫会背《出师表》的——下午五点下班,用钢笔在备案表上签“查无实据”,一天结束。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直到今天,三月以来收到的第181号备案,出现在了待审队列里。
备案类型:其他。
申报人:顾云,男,十九岁,本地高校在读。
申报内容:本人预见,自己将被已死亡数月的母亲杀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看完了剩下的部分。申报人说他母亲死于癌症,葬于外地荒地;说他从上月起持续梦见亡母破棺而出;说他上周“亲眼看见”了未来——他姐姐死于出租屋内,其母立于现场——并附上了出租地址、姐姐的工作单位、以及他姐姐近一周的行动轨迹,详细到每天几点出门买早饭。
条理清晰,证据齐全,格式规范。
我甚至挑不出格式上的错。
我接受过专业培训,两年的条例课里有一章专门讲“如何应对非常规申报”。培训老师说,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备案,无论看到什么,先不要笑。
噗嗤。
我没笑。我接受过专业培训。
我放下备案表,拧开钢笔,在审核栏里写了“建议实地核查”,而不是常规的“查无实据”。至于原因——条例里确实有一条规定:凡申报内容涉及死亡预见、亡者复现的,无论真伪,皆应核查。
倒不是我相信什么“预见”。我是干契约科的,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我见过的版本比你们听过的都多。但凡事讲条例,而条例说,要查。
局里能派的人不多。科长出差,副科长请假,档案员是编外大爷。我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实习生身上。
宁小满,十九岁,见习稽查员,灵力等级D级,今年九月入职。此刻正趴在桌上玩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猫在蹦。
“宁小满。”
她猫躯一震,手机差点脱手:“到!科长好——不是,沈哥好!”
我把备案表推过去,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南郊大学城,有个备案需要实地核查。地址、联系人都在上面。去一趟,见人,登记,拍照回传。记住——”我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紧的示范动作重复了一遍,“只核查,不处置。你的等级接不了处置,发现问题第一时间上报。”
她捧着备案表,眼睛越睁越大,指着最后一行:“沈哥,这上面写……'预见自己将被死去的母亲杀死'?”
“所以你核查的重点是申报人本人的精神状态。”我说,“顺便观察他有没有灵力反应。D级以下,别乱动符。”
“我,我吗?”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手机还停在猫蹦迪的界面上,“沈哥,我才实习三个月……”
“局里在编人员里,”他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只有你闲着。”
宁小满把备案表恭恭敬敬折好放进内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抓起外套跑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钢笔双手还了回来:“差点顺走了,对不起对不起。”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回桌前,把那杯凉茶喝完,然后开始走流程:给市局的系统里提交核查申请,给门卫室打电话登记外出人员,给……
做完这一切,我本该继续审下一封备案。
但我鬼使神差地,把95-017那卷档案从最里面的铁柜里抽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结案人一栏,只有一个代号,没有名字。
龙。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塞了回去,上锁。
窗外,蓉城又开始飘雨。细细碎碎的那种,一下就是半个月的雨。
万事皆有可能。培训老师还说过一句话:这行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见过的”,而是“见过的”。
我不知道这个叫顾云的大学生“看见”了什么。
但我知道,半年多的清闲,大概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