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导员在电话里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急事。导员又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不清楚,还没出。导员沉默了几秒,批了假,让他保重。
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告诉导员:我死去的妈可能要回来了,我得上个班似的在家里等着她。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那片荒地,那只从泥里伸出来的手,那句“阿云,妈回来了”。梦越做越频,越做越清——清晰到他能数清那几根手指上的泥,能看清那个女人湿发缝隙里的眼睛。那不是梦该有的样子,梦是雾的,那个是刀刻的。
出租屋在顶楼,老楼,墙角发霉。这两天顾云总觉得屋里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窗帘明明拉上了,屋里却比往常凉,凉得不讲道理——二月的蓉城再冷,也没冷到要哈出白气的地步。水龙头关得很紧,可水槽里总积着一小汪水,他不记得自己用过水;更怪的是,那汪水总在慢慢打转,像有人在水底吹气。
昨晚他起夜,看见穿衣镜上蒙着一层雾。他伸手擦了,回去躺下。再起来,镜子上又是一层雾,雾的中心,有一个淡淡的、像被手掌按出来的印子。
他没敢擦第二次。
还有楼道。这栋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可这两天,他半夜总能听见楼道里有动静——不是脚步,是那种很轻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来回。有一回他趴在猫眼上看,黑漆漆的楼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道细细的水痕,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自己门缝底下,然后停住。
像谁在门口站过,站了很久。
家里的猫——楼下早餐摊养的那只橘猫,平时总蹭他的腿——这两天路过他家门口,宁可贴着墙根走,毛发倒竖,尾巴粗了一倍。
顾云把这一切写进备忘录,一条一条,标上时间。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三天傍晚,顾云煮了两包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姐姐快下班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顾清拎着菜进来,工装还没换,看到桌上的面,愣了一下。
“你咋还没回学校?”
“请假了。”
“请几天?”
“……几天。”
顾清正要问,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顾云整个人瞬间绷直,像被人从背后拎住了后领。他没动。他盯着门,呼吸压得极低。
笃、笃、笃。
“有人吗——”门外是个女声,脆生生的,尾音带着点程式化的上扬,“社区送温暖。”
顾云还是没动。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桌沿,脑子里那幅画面自己浮上来:门外站着的不是社区工作人员,湿头发,白脸,指甲缝里的黑泥——
顾清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紧张个啥,送温暖的又不是送命的。”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女生。偏马尾,发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放下戒备的清甜,皮肤紧致,眼睛很大,穿一件半旧的外套,怀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您好。”女生微微鞠了一躬,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请问是顾云同学的住处吗?我是……社区做走访登记的,了解一些情况,方便吗?”
顾云盯着她,没说话。
女生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很快的,就几个问题。”
顾清把她让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瞬间,顾云听见楼道里似乎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水溅在水泥地上。他猛地扭头看猫眼,楼道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女生在桌边坐下,抽出文件夹里的表格,拧开笔。
“顾云同学,”她公事公办地念,“一月……哦不对,十二月三十一日,你向我们提交了一份备案,内容涉及——呃,‘预见自己将被已死亡数月的母亲杀死’。我们按照规定上门核查。”
顾云的心沉了一下:“你们是那个局。”
女生抬起眼皮,笑:“我什么都没说哦。反正——我叫宁小满,今天就是个社区送温暖的。”
她低头看表:“先问几个问题。你母亲,去世多久了?”
“十一个月零四天。”
“死因?”
“癌症。”
“葬在哪里?”
“雾津,北郊,荒地。”顾云说,“没有碑。”
宁小满笔尖顿了顿,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半小时,她把备案表上的问题问了个遍。问睡眠,问饮食,问那个梦的细节。顾云答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对得上——时间、地点、细节,甚至包括“梦里那个女人脚边积水会朝着姐姐的方向漫”。
问到一半,宁小满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她其实一直没闲着。从她进门坐下那一刻起,她就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这个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这是她刚觉醒半年多的能力,登记名「明镜诛心」。三尺之内,活人的“心”在她眼里无所遁形:情绪是什么颜色,话里有几成是真的,精神是紧绷还是涣散,像看一杯水里沉不沉淀一样清楚。
此刻她眼里的顾云,是一座拉满了弦的弓。
颜色是铅灰色的,那种长期睡眠不足、恐惧浸透到骨头缝里的灰。但结构是完整的——理智在线,逻辑在线,每一句话的底色都是真的。他没有幻觉,没有妄想,没有那种精神异常者身上特有的、纷乱刺目的杂色。
结论很清楚:这个人的精神很正常。
正常得可怕。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作息被恐惧拧成了麻花,却依然记得把噩梦的细节按时间归档,依然在上门前把家里的菜刀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她在“明镜”里看见了那把刀的位置,也看见了他收刀时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自持。
宁小满见过两类精神异常的人:一类是脑子乱了,一类是亲眼见过让脑子不得不乱的东西。
顾云不像第一类。
那他是第二类?
她合上表,决定收工:“好的,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
话没说完。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后颈爬上来,爬过头皮,爬满整条手臂——她没由来的、毫无预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屋里明明不冷。桌上的面汤还冒着热气。顾清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顾云坐在对面,铅灰色的弓,安安静静的。
可就在刚才那一秒,她"明镜"里那杯一直平静的、属于顾云的水面晃了一下。
像是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感知之外,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他。
“……宁同志?”顾清端着碗出来,“喝点水再走?”
“啊,不、不用了,谢谢姐姐!”宁小满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今天就这样,我、我回去汇总情况!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我们——”
她抓起文件夹就往门口走。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屋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顾清端着碗僵在原地;顾云慢慢站起来,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谁?
顾云今天没点外卖。姐姐已经在家了。房东从不晚上来。这栋楼的邻居,都在楼下。
宁小满站在门边,离门最近。她看见顾云的脸在一秒之内褪成了纸色,看见他左手死死扣住桌沿,手腕上那道旧烫伤红得刺眼。
她的“明镜”里,那杯水——
开始翻涌。
不是颜色乱了。是水底下有东西。她“看”不见它,可它就在那儿,贴着这扇薄薄的门,把顾云的水面搅出一圈一圈的、死寂的涟漪。
宁小满现在知道了。
这个备案,不是精神异常。
她咽了口唾沫,用气声问:“……猫眼,看得清吗?”
顾云一步一步挪到门边,俯下身,凑向猫眼。
楼道里,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地上,从楼梯口延伸过来的那道细细的水痕,在猫眼的视野尽头,闪着一点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