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没有用猫眼再看第二眼。
那道水痕已经从楼梯口爬到了他家门口。猫眼里那片漆黑也不再是单纯的黑暗——它有质感,像一整块泡透了水的黑布,正贴着门,缓慢地、耐心地,往门缝里渗。
不是社区送温暖。
社区送温暖的,不会在门口积水。
“让开。”顾云一步跨到门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姐,过来,站我身后。”
顾清放下碗,脸色变了。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认得弟弟这个声音——小时候母亲输红了眼摔门的时候,阿云就是这个声音。
顾云把防盗链挂上,反锁拧了两圈,又用肩膀顶住门。想了想,他把餐桌也拖了过来,斜着卡在门和墙之间。做完这些,他退后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左手腕那道旧烫伤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
不紧不慢,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门里的动静——锁链、反锁、抵门的桌子——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宁小满已经退到了屋子中间, 档案袋夹在腋下,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挎包里往外掏东西。管理局配发的灵力检测仪,巴掌大,像一台老式收音机拧掉了喇叭。她开机,金属探针弹出,指示灯由绿转黄——
“滴——滴——滴——”
指针跳过了E,跳过D,在黄区和红区之间来回打摆子,最后颤巍巍地停在了刻度线最顶端附近,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蜂鸣。
宁小满的手开始抖。
她实习三个月,跟着沈哥处理过十七起误报,见过最强的灵力反应,是楼上那只会背《出师表》的猫——D级门槛上下。
而门外的这个东西,检测仪给不出准确读数,只吐出一个区间下限:
D级巅峰。
“喂,沈哥,沈哥!”她压着嗓子接通通讯器,语速快得口齿打架,“城南,顶楼单间,备案编号181的核查现场,出现高强度灵体反应,检测仪爆表——对,爆表——等级至少D级起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沈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比平时快半拍:“收到。定位已锁定。宁小满,听好——”
“你等级多少?”顾云忽然转头问她。因为看到她手上的仪器上的刻度,顾云推测这是啥等级判定。不过无所谓了,现在他只在乎宁小满能不能打过外面那个。
宁小满愣住:“啊?”
“你是那个局的。”顾云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你能对付门外那个东西吗?”
“我——”宁小满张了张嘴。
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男生:脸色纸白,腿在抖,手腕上一道旧伤红得发亮,可他的问题问得又快又准,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抓之前还要先确认稻草结不结实。
“我的能力是精神系。”她说,“鉴人很准,攻击……只有三针,D级水平,一针只能让人——让‘人’恍惚几秒。”她艰难地补了一句,“门外那个,它没有‘心’。我的针,扎不进去。”
“那符呢?你不是局里的吗,我都在评论里看到了,雷符、火符,没有吗?!”
“有、有两张……”宁小满从包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符,手抖得差点捏不住,“但是沈哥说了,D级以下别乱动符,我的灵力很少的,撑不起一张雷符,强行引动就是把自己点啊。”
“你——”顾云暗骂了一声。
他不是骂她。他是骂这扇薄门,骂自己为什么把希望押在一个刚进门半小时的实习生身上,骂那个在网上写着“凡涉死亡预见皆应核查”的破条例——核查,核查,核着核着把东西核到门口来了!
“宁小满。”通讯器里沈砚的声音还在继续,清晰而冷静,“局里机动组在城南布点,最快二十分钟。肃清队走流程要更久。听着,只守不攻,带上申报人和家属往窗边退,撑住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屋里骤然安静,静得能听见水槽里那汪积水打转的轻响。顾清的呼吸声压在喉咙里。宁小满把两张符拍在自己手心,横在身前,摆出培训课上学过的最标准的迎敌架势——虽然她培训课这一章是睡过去的。
顾云盯着门,忽然说了一句谁都没听懂的话:
“她以前输急了眼,就是这样。”
“什么?”宁小满没反应过来。
“敲门。”顾云的声音很稳,稳得反常,“她不打门。她先敲门,很有耐心,一下,一下。让我们在门里等,等到自己先怕,再开门。”他的目光钉在门板上,“她在等我们开。”
没人接话。
下一刻——
轰。
整扇门连带着门框、防盗链、抵门的餐桌,像一个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火柴盒,朝屋里炸开。木屑、铁链、瓷碗的碎片在气浪里横飞,顾云只来得及侧身一扑,把姐姐连人带椅子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接住了一片飞来的木刺。
门外的楼道,亮了。
不是灯亮。那东西站在门口,周身的水汽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死白的荧,湿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脚下那摊水无声地漫过门槛,漫进屋里,朝着顾清倒下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阿云。”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阴沉,粘稠,每一个字都泡透了寒意。
“还有——清清。”
她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发丝间,那双眼睛越过满地狼藉,落在姐弟俩身上。
“妈回来了。”
顾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刀。
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摸过去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三步,冲到正对门口的墙边,抽刀,回身,把刚要起身的姐姐重新按到自己身后,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横在姐姐和那个东西之间。
手腕上,那道旧烫伤烫到了顶点。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醒了过来。
“姐。”他眼睛盯着门口,声音低得只有身后的人能听见,“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叫。”
门外的水,漫到了他的鞋尖。
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