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进屋只用了两步。
第一步跨过门槛,积水漫过鞋面;第二步,她已经站在了屋子中央——快得不像移动,倒像整个房间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次,把她折到了顾云面前。
宁小满动了。
培训课睡过去的章节里其实有一页写着:灵体事件中,稽查员的职责排序第一位不是战斗,是“挡”。挡在民众与异常之间,能挡几秒是几秒,因为身后的人跑起来需要时间。
她把两张雷符拍进手心,一个箭步插到顾云姐弟身前,张开双臂,灵力全数灌进符纸,黄符上朱砂的纹路亮起微光。
“退后!我是灵异管理局稽查员,你已经被——”
那个东西看都没看她。
只是抬手,一挥。动作快得像电,肘背磕在宁小满锁骨下方。
她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文件夹里的纸页炸开一样撒了半屋。两张雷符从她松开的指缝里飘落,朱砂的微光闪了两下,灭了。
“宁同志!”顾清喊了一声。
她刚要扑过去看那个女孩的伤势,后脑忽然挨了一下——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像很多年前母亲难得清醒时拍她睡觉的那只手。
顾清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她倒下去之前最后的念头居然是:还好,阿云没事。
“姐——!!”
顾云嘶吼着扑过去,刀刚抬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冰凉刺骨的手攥住了。
那只手力大得不像话。顾云觉得自己的腕骨随时会断,刀当啷落地。下一秒,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磕在墙上,双脚离地——
他被那只手掐着脖子,整个人提了起来。
“阿云。”
那张脸凑近了。湿发的水滴在他脸上,一滴,一滴,凉的得瘆人。离得这么近,他终于看清了——烂泥下面那张脸,确实是母亲的脸,却又不是。生前的母亲再怎么输红了眼,眼底也是活的;而这张脸的底下是空的,空得能听见回声,像一口泡在水里的枯井。
只有怨。没有别的。满满一井的怨。
“你……”顾云的喉咙被掐着,这个字是挤出来的,“姐……没惹你……”
“你们都好好的。”井底的声音说,“你们凭啥好好的。”
手指收紧了。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一点一点的白色噪点,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顾云的指甲抠进那只手腕的皮肉里——软的,烂的,一抠一个坑,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要死了吗。
就这样吧,被自己的妈,也许是什么脏东西附身的妈,在姐姐昏迷的地方,掐死。
姐姐的呼吸声还在,很轻,她没死,只是晕过去了。这个念头让顾云挣扎得更凶,换来的只是手指又紧了一圈。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人的脑子真的会跑马灯。
顾云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
他看见了麻将馆油腻的灯泡。那个女人坐在牌桌前,三天三夜没回家,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泡面。
他看见了皮带。看见七岁的自己抱着头缩在墙角,姐姐扑在他身上,皮带落在姐姐背上,一下,一下。姐姐咬着牙不出声,因为她说,你哭,妈打得越凶。
他看见了手腕上那道烫伤的来历——烟头按下来的前一秒,他喊了声妈,女人愣了一下,还是按了下来,说,吵什么,妈在算账。
他看见了姐姐瘦瘦的背。高烧四十度那晚,十四岁的姐姐背着他走了四站路,一路上都在说,阿云别怕,阿云别怕,马上到了。
他看见了医院走廊的长椅。那个女人赌完通宵赶来,第一句话是问医生多少钱。
他还看见了最后那几天。
床上的女人瘦得脱了形,癌症把她掏空了,倒像终于输光了所有本钱。她拉着姐姐的手——拉了很久,很久——
“清清,”她说,“对不起。”
姐姐说:我知道了。
没有说没关系。
顾云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以为那句话只是临终的人惯性的体面。直到此刻,濒死的此刻,他才忽然听懂了那句话里别的东西——
那不是体面。
开什么玩笑,她会道歉?是啊,她真的后悔了。
那是一个被赌博和怨恨泡透了的人,在生命最后几天,突然发现自己除了对不起什么也给不了的慌。
“……妈。”顾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你真正恨的……不是我们。”
那只掐着他的手,第一次顿住了。
井底的声音停了一拍,怨毒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恨的不是我们。”视野已经黑了一半,顾云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气,“我们是你要养的,是你输掉的,是你还不清的账——可你不是天生就是赌徒。”
他停了会儿,脑子飞快的转。
“是谁,”他说,“把你变成这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
积水漫到墙根,停住了。窗外蓉城的雨还在下,细细碎碎,敲着玻璃,像无数根手指在挠。
那个东西掐着顾云的手,松了一分,又紧了回去——它在挣扎。顾云能感觉到那具腐烂的皮囊下面,怨毒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东西在撕扯,撕得整只手都在抖。
然后,下一刻,掐住他的脖子的手收得更。
手上的红色更加耀眼。
而后,金色的、细密的纹路,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刻”进意识里的,像一幅诡异的画。
那幅图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惊心,仿佛生下来就会。
纹路一行一行亮起,首尾相衔,构成一段完整的、古老的条文。条文的最上方,浮出两个陌生的古字,他在看见它们的瞬间,便明白了它们的意思——
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