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的符文,自己动了起来。
顾云的意识悬在一片金光的中央,看着那段古老的条文一行一行地展开、重组,最后化作五道空白的刻槽——他知道那是什么。不用教,不用学,灵核深处的东西直接把用法灌进了他的脑子。
五步。契约、代价、完成、收取、结契。
那个掐着他脖子的东西还在面前,可顾云已经“看”见了它——不是用眼睛。在符文亮起的这一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母亲残念的全貌:一层薄薄的、将熄的人形轮廓,被浓重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裹在里面,像一件泡了太多年的湿棉袄,压得那层轮廓几乎透不过气。
而棉袄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着线。
顾云顾不上细看了。
“妈。”他的意识对着那层残念,说,“签吗?”
“说出你真正恨的人——说完,我就拿走你的怨。你会解脱,不用再做这种东西了。”
残念在发抖。
那口枯井的底下,将熄未熄的那点东西,挣扎着浮了上来。符文感应到应允,第五条刻槽轰然点亮——
契约成立。
现实里,顾云垂死的手忽然抬起,按在了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烂手上。
“我拿走你的怨。”
金光顺着他的掌心渡了过去。
像抽水机开闸。那身裹了八个月的黑色湿棉袄,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残念上整体剥离、抽走,顺着顾云的手臂,灌进他的身体——
剧痛。
那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完全不兼容的东西强行挤进血管的感觉。顾云整个人瞬间僵直,弓成一张反扣的弓,皮肤底下青筋暴起,每一条血管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炸开无数雪花,鼻血流下来,耳朵嗡嗡作响。
灵核在吞,在消化,在和他结算。
而失去了怨气的“母亲”,像一件终于被拧干的衣服,软软地松开了手。顾云从墙上滑落,跪倒在地,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一动不能动,只余一双眼睛,还直直地睁着。
他看见那个东西站直了。
“母亲”的皮囊还立在那里,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残念脱出之后,棉袄底下那个扯线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形迹:一缕缕黑色的、发丝般的细线,从尸体的七窍里收拢、盘起,在半空拧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细线的尽头,牵着一枚暗红色的符钉,钉在尸体后颈的皮肉里。
“咦。”
人形轮廓发出一声意外轻佻的鼻音,黑线微微侧过“头”,打量着跪在地上僵直抽搐的顾云。
“怨被抽走了?容器自己把怨抽走了?”
它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丝在瓷碗上刮。
“不愧是‘活容器’,还没醒就会吃东西了。主上说得多余,还怕火候不够——”黑线一根根扬起,像蓄势的蛇,“这种刚吞完东西、撑得动不了的时机,千载难逢啊。”
黑线暴射而下——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周围的水,活了。
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挂面汤,先动。汤汁违背一切地心引力和物理常识地立了起来,离碗而起,悬在半空。紧接着是水槽里那汪总在自己打转的积水、拖把桶里的脏水、顾清上午晾在窗边的湿抹布拧下的水珠、空气里从进屋起就无处不在的潮气。
整间屋子的水,在这一瞬间,全部“醒”了过来。
千百颗水珠浮空,倒悬,然后齐齐转向,将尖端对准了那个黑线人形。
像一整支静默的、听候号令的军队。
黑线人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东西:“你——不对,你是谁?!容器怎么可——”
它没能说完。
悬浮的水珠轰然扑下,先是刺,然后是射,最后是淹没——整屋的水汽在一秒内拧成一条咆哮的水龙,从四面八方卷住那个黑线人形,疯狂地绞、压、碾。黑线一根根崩断,暗红色的符钉“叮”地一声被水压钉进天花板,炸成齑粉。
人形轮廓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尖啸,被水龙整个拍出了破开的房门,拍进漆黑的楼道,拍碎成一缕黑烟——黑烟拼了命地聚成一团,连滚带爬地顺着楼道湿痕逃向窗外,逃进雨幕里,逃得无影无踪。
屋里安静了。
水龙散作漫天水珠,缓缓落下。半空的汤汁落回碗里,积水淌回水槽,一切归于原状——只有满屋的湿意,浓得能拧出水来。
然后,水动了第二次。
它们没有散去,而是朝着屋子中央汇拢,在跪地僵直的顾云面前,旋转,聚拢,攀附,一层一层地缠绕、堆叠、塑形——
一个人形站了起来。
先是轮廓,再是细节。潮湿的水汽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娇小的身形,然后凝实——浅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湿意浸着,却不滴水;一双蓝色的眸子睁开了,安静,透亮,像两口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她没有衣服。
但满屋子的水不许任何东西看见——水流贴着她的身体流转、缠绕、编织成一层流动的、波光粼粼的覆膜,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皮肤之外又有一层活着的皮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尖萦绕着未散的水汽。她轻轻握了握,满屋的水珠便随之明灭,像呼吸。
她又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僵直着、却瞪圆了眼睛望着她的顾云。
蓝眸与黑眸,对视了。
窗外,蓉城的雨忽然大了。千万点雨脚同时敲击着这座城市的屋檐、街道与水洼——而屋里所有的水,都在朝着她,轻轻地、臣服般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