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屋子中央,先感觉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
是水。
整栋楼的水,整条街的水,满城雨幕里的每一滴水,都像她新长出来的神经末梢。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以及更远的地方,雨幕深处,一团正在仓皇逃窜的、湿漉漉的黑烟。
原来那个东西还没逃远。它缩在两条街外的天桥底下,黑线一根根重新接续,暗红的碎屑在它核心处明明灭灭,像在汇报,在求援。
求援?
她念头刚动,灵力顺着满城的雨应和,瞬间锁定对方。不需要她“做”什么——就像人不需要思考怎么弯曲手指。她只是把“留下它”的念头轻轻放进了雨里。
天桥底下,万千雨脚忽然改了方向。
不再是落,是钻。亿万颗水珠穿透黑烟的每一寸,从外而内,从每个方向同时收拢、压缩——黑线人形连一声完整的尖啸都没能发出来,就被碾成了雨里一粒再也聚不拢的黑尘,顺着桥洞的排水口,流进了这座城市的下水道,流向她都能感知的、更深的黑暗里。
干掉它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身体里某个沉睡的力量,轻轻地涨了一些。像一笔账结清了,到账了——灵核深处泛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流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这具由水凝成的身体便凝实一分。
原来如此。契约,完成,结算,变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水汽在指尖绕来绕去,亲昵得像一群认主的小兽。
然后是第二种感觉。
预言。
不需要发动,它就悬在那里,像眼睛一样可以随意"眨"。她鬼使神差地朝昏迷的顾清“看”了一眼——
一缕刺目的、断裂般的黑线,从姐姐的心口延伸向很远很远的未来,断点处一片她不敢深看的混沌。
她猛地切断了“视线”,胸口一阵发闷。原来这就是他每晚噩梦里看见的东西。
最后涌上来的,是情绪。
毫无预兆的,像堤开了口。委屈、愤怒、怕、想骂街——所有顾云在过去十九年里用“忍”字死死压在水底的东西,顺着这具新的身体轰然冲了上来。她想哭,想笑,想把这破屋子里的桌子掀了,想指着天花板骂一句脏话。
她感觉到了新生的愉悦,她现在想要把多年的压抑宣泄出来。
她就站在满屋的水光里,咧开开嘴,无声地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蓝色的长发随着情绪的起伏轻轻扬起,满屋的水珠跟着她的心情明明灭灭,像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无声的烟火。
哭完了,她抹了把脸,开始想正事。
那个东西说:“主上”。
它提过一个词——容器。它还专门挑契约完成的时机下手。也就是说:母亲化鬼索命不是意外。
至于主上是谁,她毫无头绪。
十九年来,母亲输了就打人、打完就后悔、后悔完接着输——她那点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烂赌瘾,从哪儿来的暴虐,是不是也……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楼道里传来了动静。
很轻,很专业,不止一个人,脚步错落地占住了楼梯间的高低点位,还有金属器械展开的微响。机动组到了。比二十分钟早了不少,看来有人是一路狂飙来的。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场:破成碎片的门,撞昏在墙边的管理局实习生,被打晕但呼吸平稳的姐姐,满地的水渍,天花板上符钉炸裂的焦痕——还有跪在地上、僵直未消的顾云。
和一屋子浓郁到化不开的水灵力。
无论如何,得在那些人冲进来之前,变回去。
怎么变?她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发现根本不需要“方法”——就像她方才操纵水一样,意念一动,构成身体的水汽便开始松散、回流、退回血脉深处。蓝色的长发一寸寸淡去,身形抽条、收窄,覆膜的水流温柔地散开,化作满屋的潮气。
三息之后,屋里重新跪着的,是穿着湿衣服的顾云。
变回来的瞬间,疲惫像山一样压了下来——低烧,手抖,胃里空得发慌,以及被掐得生疼的脖子。但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掩盖这些痕迹,他不能被发现。
他挪动着僵直的膝盖,先把昏迷的姐姐拖到远离门口的床角,用外套盖好;再把宁小满的手脚摆成“被气浪掀飞”的自然姿势,两张废掉的雷符塞进她手里;最后自己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门边的墙角坐下,摆出一个力竭昏迷的标准姿势。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是母亲化为的厉鬼撞破的。雷声……哦不,刚刚没有打雷。那就——
煤气。煤气管老化泄漏,爆燃,冲击波掀翻了门、掀晕了人、浇灭了符。至于满屋的水汽?春天梅雨季节嘛。
他在心里给这个漏洞百出的剧本打了个分,然后沉沉地昏了过去。
最后的感知里,满城的雨还在下,而身体深处那个灵核,安静地、温热地涨着。
第一个契约,结清了。
自己的担心焦虑也可以放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