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一星期后,顾云向导员申请了走读。
理由是“家中姐姐工作繁忙,需人照料”。这个理由漏洞百出——姐姐照顾他还差不多——但学校刚出过“学生煤气中毒”的事,导员心有余悸,大笔一挥批了。新租的房子在学校和老房子之间,不远不近,两室一厅,比顶楼单间宽敞,窗户朝南,楼下就是早餐一条街。
搬家那天顾清来帮忙,拎着编织袋进门,环顾一圈,说了一句“比原来亮堂”,就把最大的那间卧室让给了他。
“我下夜班回来晚,怕打扰你。”
“姐——”
“学生要睡得好。”她把床单抖开,不容置疑。
顾云没争。他夜里躺在更亮的屋子里,听着隔壁房间姐姐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不安。
那东西逃回去之前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主上”“火候”“容器”。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知道那扇门,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刚“吃饱”、动不了。母亲化鬼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一场算好了时机的点火。
而点火的那个“主上”,他更是难以判断对方会什么时候出现,打破他的生活。不过目前还好,他并没有预见那危险的场景。
姐姐还睡在他隔壁。
光躲是躲不掉的。出院那天沈砚说销案的时候他就明白了——管理局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更何况那个年轻人把卷宗锁进抽屉的样子,本身就意味着这件事“不能见光”。
他需要力量。还得搞清楚身体里那个契约的具体运行规则。
第一次清晰体会到“变强”,是在那条水龙绞碎黑烟的瞬间——契约结清,灵核到账,身体凝实。顾云不知道第二笔契约该去哪儿找,但他至少可以先把已经到手的本钱摸熟。
周六,顾清上早班,六点半出了门。
顾云等到楼下早餐铺的卷帘门响,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站在卫生间斑驳的镜子前。
变回去过一次之后,他知道门怎么开。
水汽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凉意漫过四肢百骸——这一次没有了初生的惊惶,像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顾云的轮廓一寸寸矮下去、窄下去,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松垮地挂在骤然纤细的肩上,他伸手按住领口,触感陌生又熟悉。
镜中站着一个少女。
比顾云矮了一个头。头发不再是觉醒时的浅蓝,已经沉成了深黑,此刻披散在脑后,发尾带着潮气。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然后她低头,研究身上这件明显不合身的连帽衫。
“得想想办法。”
她伸出手指。空气里的湿气应召而来,在她指尖汇聚、拉扯、编织——水丝一根根绞成线,线一寸寸织成布,十分钟后,镜中的少女换上了:一件过分宽大的卫衣,一条短裤,一双短靴。衣料是半透的水色,在阳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走动时像把一小片活水穿在了身上。
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头:“像电视里那样。”
衣柜里,她给顾云留了一张字条:
“出去一趟。”
——
上街之前,她先得干一件正事。
“是啊,早上吃什么”
天台。清晨七点的城市刚醒,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洒水车碾过马路,空气里全是水汽。她站在天台边缘,摊开手。
试探,从一颗水珠开始。
手心里,一颗水珠浮起,悬停,加速,破空——三十米外,一根晾衣杆无声断成两截,断口平齐如镜。
她挑眉。然后是第二项:她念头一动,天台角落里积水坑里那汪隔夜雨水整个立了起来,悬在半空化作一条盘旋的水带,随着她的指尖游动、变形,随心所欲。
第三项,她闭上眼睛,把感知放了出去。
整栋楼的、整条街的、整个街区的水,都在她"皮肤"之外苏醒。顺着水,她“看”见了早餐店高汤锅里的翻滚,“看”见了下水道里缓慢的暗流,“看”见了更深处——城市地底,一条宽阔的、古老的地下河,正沉默地穿过蓉城的心脏。
感知推到极限的时候,她忽然一凛。
地下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翻了个身。
不是灵体,不是鬼,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东西尝过很多“灵性”。她切断感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如果没有水的延伸,她的感知范围小的可怜。
规则,摸清楚了。
用灵力,没有代价。维持这具身体,也没有代价——做柚子,是免费的,自由得近乎奢侈,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他”。
但第二个发现让她站在天台上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水珠亲昵地绕着,她忽然意识到,从自己变成“她”到现在,她没有一刻想起过顾云会担心什么、犹豫什么。那些盘算了十九年的谨慎,像潮水退掉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明白了,当柚子,不用压抑自己;可当顾云,意味着亲手把那扇门再关上一次——把满城的水、把预言的眼睛、把这个自由的自己,统统压回冰层底下,做回那个迟钝、受限、连下水道里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
“难怪说变回‘真正的顾云’。”她轻声说,“这买卖,确实亏。”
她把这份账记在心里,转身下楼。
——
八点半,她在学校后门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路口第三家铺面是家早餐店,顾云上了半年学的据点:二两小面,加蛋,多放青菜。店主是个圆脸的阿姨,手脚麻利,见谁都笑,顾云每次来她都要多舀一勺牛肉,说"娃儿太瘦了"。
“阿姨,二两小面,加蛋,多放青菜。”
她在老位置坐下,熟门熟路。
阿姨端面上来,却在她对面站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妹儿,你有点面熟哦……又认不到。你是哪个?以前来我这儿吃过没得?”
面熟,是因为眉眼间那点熟悉的东西还没散尽;认不得,是因为眼前这个扎低马尾、穿水光卫衣的少女,和这个摊位半年来的任何一个常客都对不上号。
她低头,看见桌上阿姨顺手放的那瓶饮料——
蜜水白柚,姐姐的爱喝的。又酸又甜。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名字这东西,真实复杂。可她此刻忽然觉得,名字没那么复杂——名字就是你喜欢什么,你护着什么,你愿意被谁认出来。
“阿姨,”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汪积水,“我叫柚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给谁加一个备注:
“白柚子。”
“白柚子?”阿姨笑出声,“好耍的名字。得,白柚子,面不够喊我加!”
整条街的雨脚轻轻巧巧地落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细小的、雀跃的涟漪——像是在学着叫一个新名字。
少女吸溜着面条,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超市饮料打折,我晚上买点回去。”
发完,她咬着筷子,望着雨里这座刚刚向自己认了输的城市,开始认真盘算一件大事。
正好雨也停了。
那么,第二笔交易(契约),该去哪儿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