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人潮里,柚子走得比平时慢,但还是走到了大街上。
她走得很慢,是为了通过能力偷瞄周围人未来发生的事。
这是她能力的毛病,离她一个身位以内的人,未来会自己往她眼睛里钻。不是全貌,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片段:闪过的画面,半截声音,一种说不出的"要出事"的味道。而且清一色是坏事。吵架、摔跤、丢钱、进医院,运气好点的是丢工作,运气差的是丢命。
她也试过看点好的。前头有对手牵手的小情侣,她特意凑近了半步,想看看这两人能不能走到领证那天。
什么都看不见。
好的未来跟她没关系。这双眼睛只接坏消息,业务范围跟殡仪馆的性质差不多。
大老远跑来地铁口练这个,一是穷,二是上个月那只厉鬼。
顾清给的生活费在顾云卡里躺着,柚子一分不想动。姐姐在便利店上夜班,一个小时十九块。她一个灵相,总不能白吃饭。
那东西掐住顾云脖子的时候,她连现形都费劲。她感觉得到自己的等级,应该是D级吧。如果她想往上走只有一条路:契约。每完成一单,灵核同步率就涨一截。至于提升多少,她不知道。
可契约得有人愿意。她先在网上发帖子,“专业算命,不准不要钱”,挂出去半小时就被平台删了,理由是宣扬封建迷信。不是,我这是动了谁的蛋糕啊。
那就只能上街,用最原始的办法:看谁的未来够倒霉,就上去推销自己。
挑客户可是门技术活。
大妈不碰。跟大妈说要注意身体,能换来半小时家常和一句“小姑娘你家长呢”;学生不碰,学生的倒霉事十有八九是考试,提前说了没人信,考砸了还要回来骂她。
要挑那种日子过得一丝不苟的人。这种人最经不起意外,也最舍得为意外花钱。
她在人流里筛了半个钟头。卖烤肠的大叔不看,他的坏消息是下周痛风,跟他说了,人家顶多谢她一句,谢礼是一根烤肠;拖行李箱的姑娘不看,她的坏消息是赶不上车,这种事说了只会让人跑得更快,一分钱没有。
筛来筛去,只剩下前面这个。
公交站台边上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格子衬衫熨得没一丝褶皱,袖口扣到手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拎着杯咖啡,看一眼表,再看一眼站牌,等车不到两分钟,表看了三次。
一个把生活安排得密不透风的人。
而他身后的未来,碎得跟被车碾过的玻璃一样。
柚子凑近了一个身位。
画面涌上来:一扇门。男人拎着汤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玄关摆着一双鞋,不是他的码。卧室里有笑声,两个人的。
画面一闪就没了。柚子眯起眼,值一百块的信息,得再看仔细点。
她快走两步,绕到男人侧前方,脆生生地开口:
“嘿,老板老板,要不要算一卦,不准不收钱的。”
男人低头看她。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扎个低马尾,一双蓝眼睛亮得很,卫衣短裤短靴,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偏偏站得理直气壮。
“算卦?”他失笑,左右看了看,“小朋友,谁家大人让你出来玩这个的?”
“没人让我出来,我自己有营业执照。”柚子面不改色地胡说,“在心里。”
“行啊。”男人被逗乐了。等车间隙,逗逗小孩也不错。“那你说说,你能算出什么?”
“先说规矩。”柚子伸出一根手指,“接下来只要我说对了,你能给我——”她顿了顿,认真估算了一下对方的财力,“嗯,一百成吗?”
一百块。她打听过了,天桥底下戴墨镜的老头开口就是两百,嘴里还尽是些“你印堂发黑”的套话。她这是货真价实的预知,一百,开业酬宾。
“成。”男人痛快得很。反正不可能准,到时候安慰几句,给个几块钱就当给小孩买根冰棍。
一瞬间,柚子感觉到了灵核的震颤,契约成立。
契约签订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并不是只要有口头承诺就行,必须是对方自愿的。
“那你站好,别动。”
柚子又往前凑了半步,仰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
男人的笑还挂在脸上,渐渐挂不住了。那孩子的眼睛蓝得过分,看人不眨,瞳孔里有东西在闪,隔着很厚的水往深里看,看得人后颈发毛。
柚子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了。
她看见周三晚上七点四十,他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在楼下那家蹄花店排队买汤,两份,一份加香菜一份不加。他爬楼梯,没等电梯。钥匙插进锁孔,没拧动,门没锁。玄关的灯亮着,地上多一双白球鞋,43码,鞋带交叉系,这个系法他见过,在男朋友的手机相册里见过。那个人在手机里的备注叫“王教练”。
卧室门没关严,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笑声他认得,两种他都认得。
画面往下就糊了,被水汽蒙住。最后能看清的,是他坐在楼梯间里,两碗汤摆在脚边,一碗凉了,另一碗也凉了。他没哭,也没推门进去,就那么坐到了天亮。
崩溃,货真价实的崩溃。
鼻腔一热。
柚子收回视线,低头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蹭掉那滴血。再看男人,对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她摆摆手,然后有点尴尬地说到:"看到了,老板,你男朋友出轨了啊。"
站台很吵,公交进站,刹车声刺耳。但还是有靠得近的乘客听到了。
男人没动。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他不就会被当成男通的吗。
两秒后他笑了一声,短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小姑娘,这种玩笑——”
柚子打断他,说:“周三,晚上七点四十。你提前下班,买两份蹄花汤,一份加香菜。门没锁,玄关有双43码的白球鞋,鞋带交叉系。你男朋友手机里那个人,备注是王教练。”
男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可以当我瞎猜。”柚子退开一步,“周三你别提前回去,等他洗澡的时候看他手机。要是没有王教练,一百块退你,虽然你也找不着我。”
“你……”男人嗓子发紧,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就一路过算命的。”
“那你还看见什么了?”他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大概是想起对面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们……多久了?”
“这个要加钱。”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手有点抖。柚子适时拿出收款二维码,动作熟练得跟干过八百回一样。
“多问一句。”他哑着嗓子,“我该怎么办?”
“这是另一个问题,另算钱。”柚子想了想,又补了半句,“开业酬宾,送你半句,别在楼梯间坐到天亮,着凉。”
男人愣在原地。
柚子已经转身汇进人流,蓝头发一晃就没了影。
走出两条街,她把那一百块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张,没多没少。同时自己的灵力提升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明码标价,她虽然就一个破做生意的,但是嘛,说多少就收多少。
至于为什么收钱,她也想明白了。记忆、寿命、恐惧那些大件,普通人付不起,她也不想要。对没什么灵力的普通人,代价定为钱就好。
第一笔收入到手,接下来该扩大经营了。可她抬头看看街对面巡逻的城管,再看看自己这张怎么看都没成年的脸。
摆摊不行。没证,还显小,被拦住问家长就露馅。
还是再碰碰运气吧。
柚子无奈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