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交车站那单算起,柚子这个早上又做成了两笔。
第一单是八点半成的。路过旧货市场,她听见地摊上一支旧钢笔在哭。钢笔里附了个残念,老先生打扮,托她送一封信。她开价二百八,老头说没钱,她说“你们这些念旧的,都爱把钱埋在门槛底下”,老头脸色一变,从了命。信封上是十几年前的地址,收信人早搬走了三回,她踩着水洼找过去,把信塞进那家人如今的门缝;回来的时候,门槛底下果然挖出个铁皮盒,毛票卷得整整齐齐。残念在她肩上轻轻散掉,算是钱货两讫。
第二笔纯凭运气。十点半,商场外的步行街上,她拦住一个穿貂皮的大姐,开价四百。大姐嗤笑着听完,脸一点一点绿了——柚子说她老公这两周在给一个“妹妹”转钱,银行的短信就躺在他备用机的夹层里。大姐当场打电话,电话没挂断就把钱扫了过来,踩着高跟鞋杀了回去,貂毛在风里抖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柚子望着她的背影,难得生出一点职业道德上的恍惚:她的卦只报凶,报着报着,怎么还顺手干了维权的活。
两单一凑,加上之前的一百,一早上七百八。
柚子站在路灯底下认真算了一笔账:奶茶店兼职,时薪十五,站一晚上撑死八十;她今晚站了两个钟头,顶人家一周。她把手机掏出来,把收藏夹里那几条兼职信息挨个删了。
删到最后一条,指腹悬了一会儿。
姐姐说过,人得有个“正经营生”,见不得光的钱再多,心里也不踏实。说这话的时候顾清在夜市收摊,油乎乎的围裙都没解,手指关节冻得通红,还笑着揉她头发:钱要赚得干净,人才睡得着。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还是把最后一个删了,她必须得靠这份能力提升,直到强大到自己到能保护好姐姐。
十一点,她路过万达。
商场在营业的最后半小时里往外吐人,门口人潮汹涌。柚子贴着边缘走,专挑水洼踩。就在旋转门边上,一个拎着购物袋的比她还矮点的姑娘和她擦肩——不足一个身位。
碎片就是那时候渗进来的。
不是画面,先是重量,沉得她后颈发麻;紧接着,碎玻璃碴一样的东西扎进感知里:一支滚落的手电,光柱乱晃,照出积灰的课桌椅;铁锈味;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的、擦掉一半的字;一只从桌底伸出来的手,白得发青;尖叫声,叫到一半断了;还有血,顺着指缝往外冒,滴答,滴答。血是谁的,她没看清——碎片太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已经开始的电影。
最后定格的是一张脸。矮个子,马尾,眼镜片反着微弱的光。
柚子猛地钉在原地。
她回头。
人流里那个背影正往里走,马尾一甩一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同行的伙伴,笑得没心没肺。柚子三步并两步跟上去,隔着五六米,借着玻璃幕墙的反光确认了第三遍——宁小满。
那个灵异管理局的见习稽查员。上个月还敲过她和姐姐家的门,笔记本上写满批注,紧张得把“例行核查”念成“例行喝茶”的那个小个子。
也是厉鬼上门那晚,想都没想就挡在她们姐弟身前,被一肘磕飞、昏过去之前还捏着雷符的那个小个子。
柚子的账本上,人情这一栏薄得很,可每一笔她都记着。这一笔,还没还。
她不动声色地跟了进去,在二楼转角停下,假装研究消防栓,耳朵支棱起来。前面一行人进了户外用品店,四五个年轻人,为首的高个女生正在拍一只头灯。
“灯要买就买最好的,观众爱看亮的。”那女生嗓门不小,“绳索也来两根,到时候我吊着下楼梯,节目效果直接拉满。”
“琳姐,”宁小满的声音怯生生的,“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那个明德中学,之前是真的出过事才倒闭的,我听人说——”
“听说过八百遍了。”周琳头也不抬,“倒闭的学校哪家不闹鬼?早辟谣了,当年是教学事故。”
旁边扛摄像机的胖子帮腔:“小满,百万加粉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不是想攒钱给你妈买那个包吗?就差临门一脚了。”
“可是我听说那里真的——”
“哎哟,我的宁大学霸。”周琳学着她的腔调,“你在单位天天给档案盖章,盖到实习期结束也攒不出那个包。今晚一场直播顶你九个月工资,鬼?鬼能有穷可怕?”
宁小满被噎了一下。
周琳把一根绳索拍进她怀里,笑道:“再说了,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到时候你给我现场分析分析,鬼是个什么心理状态。”
宁小满抱着绳索,还想说什么,被周琳揽着肩膀晃了晃:“都说好了啊,今晚你只管举灯,内容我们来。直播收益给你分三成!”
宁小满挣扎了一下,还是应到:“……那说好,只在教学楼一楼看看,不上楼。”
“行行行,都听你的。”周琳答应得飞快。
柚子隔着半个货架,把那顶渔夫帽的帽檐又压低了些。她的卦只报凶,不报具体名堂,可有些账不用算也知道:D级的见习,异能“明镜诛心”对人有用、对鬼就是个摆设,也就只能靠雷符撑撑场面了,深夜进一所闹鬼的废弃学校,还给鬼打光、给鬼收音、给鬼送流量。
血光之灾。四个字,一个字都错不了。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全是推销电话,还有几个备注姐姐的电话。找谁呢?管理局?她现在这副样子,主动找上管理局,和自首有什么区别。
她有一瞬间想过直接走过去,把宁小满拽到一边,说“你今晚别去”。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不如跟上去吧,或许还能做个买卖,她可是有私心的,这玩意总不能是啥实力强到极点的怪物吧,那管理局的那些人都不用干了。
不管怎么说,她有先发优势,这波优势在我。
一行人结账出来,大包小包。宁小满落在最后,经过柚子身边时,还好心情地冲这个“小孩”笑了笑。柚子低下头去摆弄货架上的头灯,心跳得比正常快了一拍,而是有点心虚。
门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
柚子把手插回口袋,隔着布料摁了摁那一沓还没来得及焐热的钞票,隔着十几米追了上去。
她想起公交车站的那个男人。她的规矩是收钱才开口,报价看人下菜,童叟无欺。
可今晚这单不一样。
柚子顺手买了瓶矿泉水,偷偷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