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柚子贴着墙,听楼下的人进来。
她方才把这半层楼摸了一遍:东西两部楼梯,男女两间厕所,走廊尽头锁死的体育器材室。泳池不在教学楼——操场对面立着一栋低矮的长条形建筑,门口挂了块掉色的牌子:游泳馆。她的感知探过去,那滩水她看不透。绝对有问题。
楼里真正沉的东西,应该在那儿。
柚子再次屏蔽了感知。
而三楼上那个轻的,正从这间教室蹦到那间教室,咯咯地笑。笑声只有她听得见。
她确认过,那玩意轻,飘,像是个淘气包,但又让她感到极为诡异。难不成是啥女学生怀孕,死后生的个鬼胎的校园阴湿鬼故事吧。
柚子摇了摇头,摔掉不切实际的想法。
楼下,铁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手电光柱涌了进来。
“家人们,现在我们进入明德中学教学楼,”周琳的声音在楼道里荡,“先去一楼看看。”
柚子退进暗处,看他们打着手电经过门房。周琳眼尖,一眼瞟见窗台上那本登记簿,顺手抄进怀里:“道具到手”。胖子跟在后面,胳膊肘扫了一下,那支搁在旁边的湿笔咕噜噜滚进门房的阴影里,没人看见。
一行人进了第一间教室。机位架好,补光灯一亮,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周琳清了清嗓子,直播腔端得又稳又满:“家人们,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她侧身让出镜头,“教学楼一楼,高一(3)班。能看到这条直播的,扣个1,让我知道你们都在。”
弹幕刷过一排“桌上全是灰”“这教室保存得也太完整了”。胖子把镜头推向课桌椅:桌面刻满了字,公式、缩写、还有半个“早”字。刻得最深的一行被手电照亮,笔画里积着陈年的灰——
晚自习不要回头。
弹幕齐刷:“???”“回头了会怎样”“主播别念出来啊!”
周琳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门房里找到的,看看最后登记的是什么日子——”
纸页黄脆。最后一页里夹着一张晚自习考勤表,四十一个格子,四十一个名字。弹幕先炸了:“41!”“四十一!”“主播开场说的那个数!”
四十一个名字里,有一个被蓝黑墨水反复涂抹过,涂成一团黑疙瘩,纸背都磨破了,像涂的人一边涂,一边在哭。
周琳的声音低了半度:“……这位同学,可能是转学了。”
“转学需要涂成这样?”“这纸背都透了”“我头皮麻了”
镜头扫向黑板。板书写到一半,是道没讲完的旧题;唯独右下角有一小块擦得异常干净,白得发新。上面有两个字,写了一行又一行,写了擦,擦了写:
对不起。
粉笔槽里,粉笔灰积了厚厚一撮。
灯光小妹薇薇凑在周琳耳边,声音发飘:“琳姐,这字……不像十年前的。”
“风化痕迹都这样。”周琳答得很快,快到像在说服自己。
弹幕已经开始刷“走吧”“快跑”“别回头!”——一半是怕,一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在这时,笑声响了。
咯咯咯。
一串小孩的笑声,从三楼的楼梯井里滚下来,脆生生的,在空楼里荡出老长的回音。像有谁趴在扶手上,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的人扮了个鬼脸。
教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满手里的头灯“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光柱贴着天花板乱扫。胖子的云台明显抖了一下。薇薇短促地尖叫了半声,立刻捂住嘴。
弹幕瞬间爆炸:“卧槽楼上有人?!”“有孩子?!”“报警啊!!”“快上去看看”“不会是演的吧。”
周琳僵了两秒。
然后,主播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家人们,你们都听见了啊。楼上有小朋友。”
“别去了吧姐姐”“周琳快跑”“楼上真有东西!”
“怕什么。”周琳把胸口拍得山响,“家人们,两个嘉年华——我现在上楼,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下一秒,嘉年华开始刷屏。榜一“骷髅打金服”一口气刷了三个,火箭跟着一串接一串,把屏幕照得通红。胖子小声说:“琳姐,要不先把信号再测测……”“测什么测,”周琳盯着疯涨的在线人数,眼睛亮得吓人,“弹幕都拱到这份上了,今天必须出素材。”
小满冲过来拽她的袖子:“琳姐,回去吧,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周琳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声音放得又软又稳:“没事,回音。老楼都这样,风从破窗灌进去打着旋儿,听着就像小孩笑。你和薇薇守着教室,把门带上,哪儿也别去,我们一会儿就下来。”
她又转向镜头:“你们别刷了啊——行,刷都刷了,我上去。回头真出了事,你们集体给我刷一辆救护车。”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姐姐注意安全”“flag立起来了”。
周琳拎起强光手电,拉链一路拉到顶,胖子扛着云台跟上。宁小满放不下心来,还是跟了上去。几人的脚步声进了楼梯间,笃,笃,笃,一步一步往上,手电光从楼梯井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
走廊暗处,柚子全程听完了对话。
这个时候还分头行动,真不知道恐怖片里面的主角团都怎么团灭的吗。
她抬眼看了看天花板。楼上的小东西笑得更欢了,从这头滚到那头,像终于等到有人陪它玩捉迷藏。可她越听也越是觉得诡异。
等会该怎么面对这个和水里那个呢。
游泳馆的方向,水面轻轻“咕”了一声,像有人在水底,吹了个泡泡。
柚子从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西楼梯口的墙上,楼层导视还挂着:一楼,高一;二楼,高二;三楼,高三。她放轻脚步上去,隔着一层楼板,不远不近地缀着周琳的脚步声。规矩不变:不解决,只看着。可她倒要瞧瞧——
楼里那个小东西到底会怎么对待他们。
三楼,到了。
周琳和胖子的脚步声停在走廊口,手电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
笑声,停了。
整层楼静得能听见灰落。柚子贴着楼梯间的门框,看见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缓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