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周琳举着强光手电,一步一步逼近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门还开着那条缝。笑声就是从缝里漏出来的,细细的一缕,像有人贴着门缝吹气。
“小朋友?”周琳压着嗓子,朝门缝里喊,“姐姐看见你喽。”
手电光柱刚扫到门缝,笑声忽然停了。
周琳的脚步停在门口。她举着机位慢慢推近,门轴发出锈死的呻吟,手电光一寸一寸舔过讲台、课桌椅、后墙的黑板报——“冲刺高考”四个美术字褪成了浅红。
空的。
“人呢?”她话音未落,咯咯咯——笑声从走廊另一头重新响起,隔着七八间教室,还伴着踢踢踏踏的光脚跑声,轻快得像终于等到人陪它玩的孩子。
“耍我呢?”周琳来了脾气,转身就走,“它跑那头去了!胖子,跟上!”
胖子扛着云台小跑,红灯一闪一闪。
就在这时,胖子的手机“叮”地轻响了一声——不是礼物,是断线。屏幕上的弹幕、礼物、在线人数齐刷刷消失,只剩一行灰字:直播已结束。
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对着突然黑掉的屏幕疯狂刷新。弹幕最后滚动的一屏,停在:“卡了?”“信号断了”“有人报警吗”“刚才那笑声你们都听见没”。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夹杂在刷屏里:“假的吧,剧本”“蹲一个反转”“主播团队的电话我打不通了”。
屏幕这头,周琳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不只是直播信号,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屏幕右上角干干净净,一格信号都没有。
“琳姐,没信号了。”胖子又摸出另一台手机,“这台也没有,一格都没有。”
周琳盯着黑屏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个让胖子目瞪口呆的决定:“相机,用相机录。素材不能断。”
“啊?”
“啊什么啊,”周琳一把抽走他背包侧袋里的微单,按下录制,红灯亮起,“怕归怕,活不能白干。接着走。”
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宁小满拽着薇薇凑上前去,喘得厉害:“琳姐!你们没事吧?我刚刚看弹幕,突然全没了——”
“来得正好。”周琳头也不回,“帮胖子拎电池。那个小东西就在这条走廊里,躲猫猫呢。”
宁小满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回去吧”在舌尖上转了三个圈,到底没出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这么多人看着呢;设备不能扔;琳姐她们还在前面。找来找去,其实只有一个真正的理由——她是管理局登记在册的见习稽查员,真出了事,这三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该由她挡半个身位。
她默默把薇薇往自己身后拢了拢,跟上了队伍。
笑声又响了一次。这回不在走廊另一头——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正中间。
周琳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的喉结动了动,把云台抱得更紧了些。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四个人呼吸声叠在一起,还有更远的地方,一滴水落地的声音——滴,答——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
门,无声地开大了。
手电、补光、相机的红灯,三道光一起切进去。教室里的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像废弃了十年。讲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个头只比讲台高出一个头,正踮着脚,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划过黑板,吱——呀——
四个字:快来玩呀。
写完,它把粉笔一丢,转过身来。
光柱落在它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笑着的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卧——”胖子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小东西咯咯笑着,从讲台上蹦下来,朝他们飘过来。不快,像一阵贴着地的小旋风,两只小手直直伸着,去够周琳手里那支最亮的强光手电。
“别过来!”
宁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可她还是抢前半步,挡在了周琳、胖子和薇薇身前。整条走廊里,唯一勉强算半个内行的,只有她;她手里那点东西,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她的手悄悄探进外套口袋,夹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黄裱纸。
朱砂纹,镇煞符头。队里发的,见习人员一人一张,教官的原话是“保命用的”。D级的灵力刚好够一张完整的特殊加强版雷符,但这小玩意很灵活,命中率估计只有三成——
可她现在,就需要这三成。
楼梯间门框的阴影里,柚子看着这一切。
她本来可以再等等:看小东西的手碰到手电会怎样,看小满掏出来的符管不管用。按她的想法,信息越多越好,底细越明越好,最好等那口“水”自己露头。
然后,她眼前一黑。
不是晕。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感知整个摁进了深水里:黑,冷,耳朵里灌满轰鸣。碎片哗啦啦砸过来——
雷光劈中一个小小的影子。影子在光里哭喊,哭得撕心裂肺。
整栋楼的水同时响了。泳池的方向,黑水漫过走廊,漫过楼梯,课桌椅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一个湿漉漉的长相奇形的长发女生顺水“长”了上来,另一个小小的影子扎进怀里——影子没有散,而是嵌进了她的胸口,像一滴水回到水里。
两个影子,叠成了一个。
黑水尽头,尖叫叫到一半断了。手电滚落。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深色衣服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周琳,胖子,薇薇,宁小满。
最后一个是她自己。一只白得发青的手攥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她看见自己沉下去,看见水面在头顶合拢。
鼻血就是这时候滴下来的,砸在卫衣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耳膜里嗡鸣作响,指尖凉得不像自己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雷符劈下去,劈中的不是凶手,是引线。引线那头连着一整池的黑水,连着他们这几条命今晚要交代在这。
要拦住。
柚子猛地回神。眼前还是三楼那条走廊,小东西的手离周琳的手电只剩半尺,宁小满已经踏出半步,符纸在她指间刷地展开。
“等等,别冲动——!”
她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十几米的走廊被她两步撕到一半,卫衣下摆带起的风掀动了地上的灰。
来不及了。
符纸已经脱手,打着旋,直射而出。就在她扑到近前的那一瞬,朱砂纹路自下而上,幽幽地亮起蓝光。
小东西轻易就躲开了。但是雷符突然爆裂开,巨大的能量震荡开——
小鬼直接被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