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符在三楼教室里炸响了。
声势不小,雷符的火光把整间教室映成一片蓝白,黑板上“来玩呀”四个字被气浪掀得粉碎。粉笔灰、碎玻璃、积年的灰一股脑腾起来,呛得胖子咳成一片。
那道小小的影子被雷光擦中,倒飞出去,撞在讲台边缘。
笑声停了。
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小手,愣了两秒。然后它仰起脸,发出一声哭喊——那声音不再咯咯咯地脆,而是劈了叉的、撕心裂肺的哭。
再下一秒,它穿过墙壁,跑了。
教室里死一样静。补光灯歪在地上,光柱斜斜切着满室的灰,谁都没动。
“它、它跑了……”宁小满捏着符纸烧焦的残角,脸白得像纸。
教官讲过,灵体被雷符所伤,魂魄如滚油泼身。
薇薇“哇”一声哭出来,抓着周琳的胳膊直抖。周琳的嘴唇动了动,那句“素材”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没能出口。干这行三年,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不该来。
胖子被爆炸波及掀飞了出去,怀里的相机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红灯闪了闪然后熄灭。
同一时刻,柚子已经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破窗翻了出去。
指尖在窗沿一勾,身子翻出,半空拧腰。三楼到地面,她借窗外的老树缓了一下,落地时一蓬积水稳稳托住鞋底,平稳落地。
她得赶紧到操场对面,那栋低矮的游泳馆。
预知碎片在她脑子里轮番炸:黑水漫过走廊,课桌椅浮浮沉沉,尖叫叫到一半断了。她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融合一旦完成,她自己都搭进去。
自己的实力是绝对打不过融合后的那玩意,只能拼一下,在融合前出手了。
夜风灌进领口,操场两侧的荒草齐刷刷伏倒,柚子迅速接近。
馆里比外面冷得多。
泳池的水黑绿黑绿,浑浊得看不见底,水面上铺满浮萍和水葫芦,叶缝里一串串气泡往上冒,咕嘟,咕嘟,整池水像一锅烧开又压着火的汤。水生植物从池底长上来,缠住扶手、泳道线,把池边“严禁跳水”的铁皮牌缠得只剩半个“禁”字。
馆顶的玻璃天窗碎了一半,月光斜斜漏下来,正好招在泳池上,照得浮萍边缘一圈圈发银。十米高的跳台锈迹斑斑,跳水板倒扣在水里,泳道旗烂得只剩几根旗绳,随水波一沉一浮,像几截泡涨的手指。
池水中央,水面隆起。
先是头发。一大把湿淋淋的黑发先于身体浮出水面,像一蓬炸开的水草。然后是脸——泡得发白的脸,眼皮浮肿,嘴唇乌青,看不出一点活人的颜色。
她的小臂露在水面上,一道,一道,全是旧伤痕——有的细而长,是指甲掐的;有的圆圆的,像烟头烫的;还有的横在腕子上,浅的,旧得发白。
黑色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可滴到一半就停住,悬在半空,又乖乖贴回她身上。
水面以下没有脚。而是一团缓缓摆动的黑色肢团,无数的手一样的触手伸出水面。水草和头发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仰着头,看馆顶的方向,浮肿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泡得太久、泡空了的东西——直到那道小小的影子哭着穿进来,那双空掉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像是恐惧什么,像认出了什么。
小东西一头撞进她怀里,张开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
预知里那个“扎进怀里”,原来根本真是扎啊。
水鬼叫出声来。她反手去撕,指甲抠进那团小小的黑影里,撕下一缕,那缕黑气又游回去,重新咬住;撕下,咬住,撕下,咬住。小东西的手脚张开,像水蛭,像藤蔓,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臂、脖颈、胸口,把她越箍越紧。
她痛苦的哀嚎声传了出来——一个泡在水里几年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黑气顺着她的肩膀往里钻,她的边缘开始化开,它的边缘也开始化开,两团影子越贴越紧,像一滴墨,滴进了另一滴墨里。只是这一回,是小的那头在吞。
池水应和着旋转起来,浮萍和水葫芦排成一圈圈的漩涡。漩涡中心,两张脸短暂地叠了半秒——一张浮肿苍白,惊惧地往后仰;一张只有嘴,笑得心满意足——然后谁也不剩。
柚子就是这时候撞开馆门的。
她右手一引。
满池的黑水已经不能为她所用了,柚子用灵力在体外不断压缩空气中的水,凝聚成一发水弹。
只要把它们分开,或是打断——
水弹出手,没有声音,像一颗脱了膛的子弹,直取两团影子相接的那一点。
命中。
然后,融合的中心,亮了起来。
没有被击散。但迎面来的是两团正在相融的东西被这一击打断而暴怒,爆发出的灵力以泳池为圆心轰然荡开——一圈黑水构成的墙拔地而起,像整所学校被人摁进了水底。
天,黑了。
不是夜幕的黑,是沉入水中的黑。黑水漫过游泳馆的门窗,漫过操场,漫上教学楼的台阶,把整所学校不容拒绝地裹了进去。
教学楼里,周琳只来得及喊了半声,就被涌进走廊的黑水吞没。胖子下意识把相机举过头顶。宁小满扑向薇薇,两个人抱作一团。
黑水没有重量,没有浮力,甚至没有窒息感。它只是漫过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把一切裹进另一个世界。风声、虫鸣、薇薇的哭声,全在漫过头顶的那一瞬间被掐断,世界安静得像被按进了棉花。
柚子也被吞没了。
漫过头顶的那一瞬,风声、虫鸣、哭声被同时掐断,世界安静得像被按进棉花。然后,黑暗深处响起一串上课铃——叮——叮——
再站稳时,脚下是干燥的水磨石地面。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亮着。白墙,绿漆墙裙,走廊两侧教室的门敞着,读书声、翻书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一层一层漫出来。课桌上堆满书,后墙黑板报写着“冲刺高考”,门楣上挂着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40天。
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抱着书从她身边走过,说笑,推搡,没人多看她一眼。
柚子僵在原地。
第一反应是走马灯。可顾云的过去在雾津,不在任何一条这样的走廊里。第二反应更荒唐:回到高中时代?她一个大学都上了半年的人,哪来的高三。
“我chovy,给我干哪来了?”
直到一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她身边挤过去,校服胸前别着一枚校徽。
圆的,蓝底,一道水波纹——和明德中学大门上锈得只剩轮廓的那枚,一模一样。
柚子似乎明白了。
不是她的过去,而是这所学校的过去。它把整层楼还回了倒闭前的样子。
她动了动胳膊,自己身体的力量还在,但是高度好像变高了些。
她试着唤水。指尖凝出半颗水珠,颤了颤,散掉了。这是什么特殊的领域吗。四个活人也不在身边——周琳她们不知道去哪里了。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柳言!”
柚子一愣。
叫我的名字吗?
她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