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能……能方便开下门吗?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
门外的声音很年轻,比敲门声还要紧张。
我费劲抬起眼,看了一眼门闩。
门比床远。这个房间的地理条件正在不断恶化。
“我是楼下帮忙的,叫诺尔。”他又说,语速快了点,“玛妲太太给你留了早饭。我收桌子时看见还在,就想问问你要不要。”
门外响起碗碟轻碰。我没立刻接话,他反倒更急了。
“她说过你不想被打扰。抱歉,我就敲这一次。”
我伏在臂弯里,慢慢把脸换了个角度。
玛妲的话向来清楚,她也一直守约。这位帮工却端着早饭站在二楼门口,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房客要求过清静。
总觉得有些事,值得顺口问清楚。
“诺尔?”
“在!”
答得太快,快得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这张脸隔着门也能起效。这念头让人有点新鲜,还有点隐秘的得意——我以前可没多少机会,光是喊一声名字,就把人弄得这样紧张。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本来就怕生。不妨稍微验证一下。
“到底是玛妲太太让你送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勺子轻磕了一下碗沿。
“她……她留了早饭。”
“这句我听见了。”
门外静了下来。
我躺不下、站不起,竟然在这种处境里,拥有了难得的从容。反正我也去不了别处,有的是时间听他慢慢组织语言。
“是我自己端上来的。”他终于老实交代,“昨天在井边看见你,你扶着包带,在那儿站了挺久。今天又没下来,我以为你不舒服。”
原来我扶着井沿假装看风景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我对自己演技的评价悄悄往下降了一截。
“所以,你特意来看看我?”
“我就是顺便——”
托盘又晃响了一下。
“顺便上二楼,端着粥,站到一扇不让敲的门前?”
“……粥真的要凉了。”
我这回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笑完嗓子立刻发干,只好停下来缓气。门外传来换手端托盘的动静,听着他似乎已经开始后悔刚才没顺手把东西放下。
本来逗到这里就该收手了。
可人一旦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就容易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其实有男朋友哦。”
尾音刚落,喉间便泛起一阵干痒。我偏头接连咳了两声,肩膀跟着塌下去,好不容易撑起的姿势彻底散了。
门外先安静了片刻。
“哦。”
声音努力压得很平。
“我也没……我就是送早饭。”
我还想补救一句,却只顾得上喘气。
“你刚才是不是咳嗽了?”门边地板轻响,他像是靠近了半步,“没事吧?”
我吸了口气,话还没出口,门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粥放门口了。我去叫玛妲太太!”
“等——”
脚步已经噔噔下了楼。
我望着紧闭的木门,慢慢把脸埋回袖子里。
好极了。我用一个并不存在的男朋友,成功叫来了一位真实存在的房东。
楼下传来模糊的交谈,紧接着玛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门还锁着?”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上了二楼。
“白,是我。诺尔说你咳嗽,又一直没出来。你是想继续歇着,还是身子不舒服、起不来?”
我盯着那张始终够不着的床,莫名生出一点被当场点破的心虚。
门外的托盘被端了起来。玛妲朝旁边吩咐:“诺尔,后院的柴搬进去,别全堆在门槛上。”
年轻人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他上来之前没问过我。”她隔着门说,“我会交代他。不过你要是需要帮忙,现在说,我在这儿听得见。”
“没事……有点累,想再睡一会儿。谢谢,先不用了。”
这几句耗光了刚攒起的气。玛妲听见我还能好好应声,便没再追问:“那你好好歇着。有事叫我,别硬撑。”
脚步声下了楼。没有试探着拧门把,也没有因为我声音发虚就擅自推门。
屋里重新静下来。我趴着缓了很久。
刚才逗诺尔时确实带着点新鲜的得意,可听见他顾不上窘迫、转身就跑去叫人,又觉得最后那句玩笑开得有点过头。算了,等能下楼,再好好跟他说清楚吧。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四肢终于回了一点微弱的力气。我把双脚踩稳,一手撑桌沿,一手扶椅背,慢慢挪出椅子。腰直不起来,就弯着背,挪一小步,停一会儿。那张床一点点靠近,最后半步,我几乎是把自己搭上床沿,再靠胳膊一点点往里蹭。
床垫托住全身的那一刻,我已经彻底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了。
脸埋进被子,一条腿蜷着,另一条斜斜搭在外面,白发铺得满床都是。躺了好一会儿,翻身时头皮猛地一扯,才发现有几缕头发压在了腰底下。
把它们抽出来以后,我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这回,总算睡到了该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