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悬在掌心的铜币

作者:OvO罒 更新时间:2026/11/21 21:35:57 字数:2244

傍晚的钟声响起时,我先动了动腿。

能动。

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胳膊还发酸,脖子也没全缓过来,但身体终于肯听使唤了。在床沿静坐了片刻,没有再软下去。

一天。大致就是整整一天。

我站起身,走到桌旁,端起水杯。如此平常的一连串动作,顺畅得竟让人很想再走一遍。

肚子不太配合这种庆祝。我先啃了面包和奶酪,喝足水,洗过脸,把睡乱的长发一把拢到身后。桌角那本薄薄的书,已经安安静静等了我一整天。

天色暗得看不清字,我下楼找玛妲借灯。

她正往陶罐里盛炖菜,抬眼瞧了我一下,放下手里的木勺:“今天走路有精神了。”

“嗯,睡过以后好多了。”

严格说来,能爬上床睡觉之前的那段经历也同样难忘,不过没必要细讲。

她把油灯交给我,照例叮嘱放到桌上、离床远些。我这回听得格外认真,回屋还特意按了按灯座,确认不会晃。

翻开书。

它没有作者署名,目录却排得明明白白:辨认魔力、主动导引、记录练习,以及什么时候该立刻停手。每一节都写得极细,几乎把初学者可能犯的笨错全提前堵死了。

读第一节时,我还嫌它写得有点啰嗦。

等真把一枚铜币放到桌上,我很快收回了这个评价。

铜币没动。

我盯着它,伸出手,努力回忆塞拉菲尔演示时的那种感觉。

还是没动。

低头看书,一行字正对着我:先确认手指并未绷紧。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根指头绷得相当敬业。

我松开手,甩了两下,重新来过。这回先去分辨袖口擦过皮肤的触感,再把注意力挪向那一点截然不同的、极细微的牵动。它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越想使劲抓住,反而越抓不着。

反复试了几回,我终于把那股感觉从指尖分了出来,顺着铜币的方向,极轻地牵了一下。

极细的一声摩擦响起。

铜币擦着木纹,挪出了短短一截。

我立刻松手,凑近桌面。

桌子没晃,衣袖离得远,铜币原先紧挨着一道深色木纹,现在明明白白离开了那里。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门好好锁着,屋里没有别人。

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动静,只发生在这间小屋里。楼下有人走动,窗外的镇子照常入夜,不会有谁在意一枚铜币挪了半指远。

可我的手悬在桌边,半晌没收回来。

我真的会魔法了。

不是隔着桌子看女神演示,也不是看懂了书上的道理。刚才那一下,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下一次失败了,我却没怎么着急。既然动过一回,就说明路子找对了。我捻来两粒小木屑作标记,试着把铜币从一边移到另一边。起初准头很差,有时只颤一下,有时又滑过了头,可书里那些先前嫌啰嗦的说明,渐渐全和手上的实感对上了号。

有些段落第二遍读过去,忽然就通了。

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

这想法实在叫人愉快。尤其对一个刚在椅子上趴过整夜的人来说,急需一点关于自己的好消息。

额角开始隐隐发紧时,我照书里的提醒停下手,倒水喝。歇气的工夫往后翻了几页常识:不同地方教魔法的术语并不统一;买法术抄本要留意有没有缺页;纸面上华丽的符号,未必比直白的说明管用。

我合上一半书页,看了眼这本素净得过分的褐色封皮,顺手把沾在上面的几点面包屑拂掉。

这本书,确实选得很好。

夜深后,我躺回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枚铜币回味。油灯稳稳待在桌上,暖光斜照过来,抬起手掌时,币缘正好掠过一线亮色。

“似乎也没那么难。”

我摊平手掌,放稳铜币。那根细线已经不像起初那样难寻,我顺着它,轻轻往上牵了一下。

“嘿!”

铜币离开了掌心。

真的浮起来了。

它悬在指尖上方不过一指高,微微一歪,慢悠悠把背面的小塔楼转到我眼前。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眼也不敢眨——偏偏刚闪过“千万别分神”的念头,牵引啪地断了。铜币落回掌心,透出一点凉意。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镜子里那张标致的脸现在笑得肯定不太稳重。

又试了一回,铜币升起来,在半空转了半圈,我眼疾手快合手接住,免得它滚进被褥。第三回只翻起个边,额角的紧绷重新冒头,我便果断收了手。

到此为止。今天已经够本了。

坐回桌旁,我顺手清点起家当。钱全倒在擦洗布上,数了两遍:七枚银币、二十七枚铜币,刚才练习用的那枚也算在里头。除此之外,只有皂、细绳、吃剩的面包奶酪,还有两个苹果。

没有法杖,没有备用武器。倒是老老实实符合我和女神谈成的价码——折了现的东西,自然不会凭空长回包里。

我把书仔细塞进布包内侧,钥匙和借来的油灯留在外面,最后把铜币也收好。

准备睡觉。

走到床边时,脑子里却冷不防蹦出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

里头的主角不都讲究把魔力耗到极限,睡一觉起来上限就涨一截么?再想想从前锻炼肌肉的经验,这法子在困意里竟显得格外有道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布包。布包没有发表意见。

“就试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我重新摸出铜币。这回学聪明了,先稳稳坐到床上,拿被子垫住手肘,姿势安排得挑不出毛病。

升起,落下。歇几口气,再来。

开头几回确实越来越顺手,几乎不用摸索就能搭上那点牵引。可接着练下去,额角的紧绷慢慢变成了钝痛,念头越来越散,铜币只勉强翻起一角,啪地跌回掌心。

我不甘心,又试了一回。

最后一次,铜币纹丝不动,眼前倒实打实晕了一下。

我赶紧往后靠住枕头,闭眼等着那阵不适散去。这次手脚都还听话,没像言出法随之后那样瘫成一滩;我能把铜币收好,也能下床吹熄油灯,只是头沉得发闷,脑子里刚闪过“练习”两个字就觉得累。

“希望明天的魔力会多一点吧……”

拉过被子,在一个很像要变强的夜晚里,我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眉心发胀。

头发压在肩底,翻身时扯得头皮生疼。魔力有没有变多,半点感觉不出来;我的睡相倒是显然又有了新的发挥空间。

我坐起来捂住脸,默默回忆了一下那本魔法书。里头列了一排“立刻停止练习的征兆”,我昨晚几乎一条没落地亲身核对了一遍。

这么算下来,也算验证了教材的严谨性。

把铜币塞回钱袋,今天还是先老老实实吃早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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