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枚银币的分量

作者:OvO罒 更新时间:2026/11/21 21:36:28 字数:2434

打理一头长发花掉的时间,比洗脸还长。

手指刚梳到肩后就卡住了结,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顺开。镜子里那副柔顺好看的模样,大概只在有人替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时才成立。

现在归我自己管。才交接了两天,业务已经频频出岔子。

带上书、钱袋和钥匙,锁门下楼。厨房里飘出热乎乎的麦香,肚子先一步催着脚步快了些。

“早上好,玛妲太太。昨天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她垫着布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回头扫了我一眼:“看出来了,今早走路有精神。”

“房间最晚什么时候退?”

“中午。要续住,出门前说一声。”

我盛了粥,拿上面包坐下。粥里煮着豆子,带点咸味,面包比楼上那只硬皮圆面包软和些。饿着肚子喝下几口,浑身都暖了;等慢下来细尝,豆子还是不够绵,面包也偏粗糙。

和原来那个世界的早饭比,确实谈不上好吃。

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又想起昨晚悬在掌心的那枚铜币,便把这个结论安安分分留在了早饭的范围内。这里缺了许多我熟悉的东西,却也有我从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已经亲手做到的事。

后门吱呀推开,诺尔抱着一捆劈好的柴走进来。

这是我头一回真切看清他。年轻的脸庞,袖口还沾着碎木屑,看见桌边的我,步子明显乱了一下。他低头把柴搁到灶边,紧接着开始一根一根码齐。

码得极认真。我甚至怀疑,只要我一直坐在这儿,他能把这捆柴码到吃午饭。

“早。”他终于憋出一句。

“早。”

玛妲顺手把扫帚递过去:“柴屑扫干净,别扎脚。”她转向我,顺口提了一句昨天那份早饭的事。诺尔接扫帚的手僵了僵,立刻埋头扫地。

我忍住笑,低头继续喝粥。这时候再逗他,就真有点欺负人了。

吃过早饭,我决定先退房。玛妲叮嘱上楼摸摸枕头底下,别落东西。回屋把吃剩的口粮重新包好,书和杂物装进布包,水罐与油灯留在原处。临出门前,目光扫过桌边的椅子,又瞥了一眼三步之外的床。

往后大概很难忘记,这两样东西之间究竟有多远。

下楼交还钥匙,玛妲在簿子上划了一笔。我向她道谢,说这两天住得很安稳。

“以后路过,赶上有空房就再来。”她说。

门厅里,诺尔正低头擦一双沾泥的靴子。我走过去时,他把擦鞋布攥成一团,像是在拿捏要不要站起身。

“昨天隔着门说的那些,是逗你的。”我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早饭,也谢谢你去叫玛妲太太。”

他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我后来也没怎么样。”

我安静看着他。

他自己似乎也听出这话别扭,慌忙补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嗯,已经没事了。”

我没再追问男朋友那茬,也没继续欣赏他重新组织语言。朝他摆了摆手,便推门走了出去。

梨树下落着几片稀疏的黄叶。巷子里有人提空桶去打水,街口铺面正在哗啦啦卸门板。顺坡往下,河岸的喧闹渐渐迎面涌来。我按了按布包里平整的书脊。

头两天的事算办妥了。接下来,总得弄清自己能往哪儿去,口袋里这几枚银币又能撑多久。

再经过石井时,我已经认出了井沿缺掉的那一角;拐过一条街,钟楼的尖顶从左侧移到了身后。地图还没到手,这座镇子已经先在脑子里落了点形状。

一阵风吹过,几缕白发精准地扑进嘴里。

我停下步子,熟练地把它拨出来。这项技能倒是进步神速。

桥头书铺外挂着羽毛笔形状的木牌,底下刻着“书册、纸墨、代写”。戴铜框眼镜的老板正趴在柜台后抄货单,抬眼看见我,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搁回笔架。

“买书,还是写信?”

“想看看附近的地图,或者介绍路程的书。”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薄册和一张折好的粗纸。盐桥镇简图六枚铜币,沿河路程册十二铜,能一直看到上游的郡城,里头列着渡口、驿站,还有几条不通车马的小路。

我翻开册子,先前听来的那些地名,总算顺着同一条河排开了。

“还有件事想请教。”我捏了捏钱袋,“这里普通人做工,一天大概能挣多少?我刚来,还摸不准钱该怎么花。”

“一银抵一百铜,知道吧?”

我点头,极力把“我也是刚知道”的表情藏好。

“码头扛重活,一天三十到四十铜,没船就没工钱。熟手和领工另算。”

我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了。

“那……一晚一枚银币的房间?”

“单间、干净、带锁、管早饭,不算坑人。”他用指腹推正眼镜,“不过靠日工吃饭的人,不会一直住那种地方。省钱有通铺,十几铜起;住得久,按月租空房划算,就是吃喝铺盖全得自己备。”

我又摸了摸钱袋。

里头七枚银币一枚没少,在我心里的分量却当场缩了一大圈。在女神面前讨价还价时,只觉得多拿点钱总没错,结果刚落地异世界,我就底气十足地住了两晚挺讲究的客房。

倒也算不上冤枉——起码那扇门闩结实,玛妲守约,让我平平安安熬过了虚弱。只是往后的钱,得换个花法了。

老板转身去招呼取货单的客人,我留在柜台边,借着机会又扫了一遍地图。石桥、钟楼、石井,已经认得一半;再往外,就是我还没走过的地方。

六铜不算拿不出,但眼下问路不要钱,铜板得留着买更紧要的东西。我合上册子,等老板忙完,向他道了谢。

“今天先不买了。您告诉我的这些,已经帮了大忙。”

他点了下头。我转身刚迈到门边,身后传来一句:“你是外乡来的吧?”

我回过头。

老板指了指我的白发,顺手从柜台旁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个拿着。不值什么钱。”

是一张地图。

纸比刚才那张薄些,折痕处磨起了毛边。他用指尖点了点左下角:“旧版的。西边原先的牲口集搬到镇外去了,别照着找。认街道够用。”

我接过纸,一时有些意外。他为什么顺手送我,我没多问;只是低头接图时,瞥见自己扶着纸边的手指白净纤细,半点茧也没有。身上这套衣服虽睡出了几道褶,料子和滚边却比街上许多行人精细得多。

当初把职业装备折了现,女神到底没连我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收走。

在老板眼里,我大概像是哪家不太会算账、头一回独自出门的小姐吧。

……后半句倒也不能算全猜错。

“谢谢。”我沿旧折痕把地图叠好,“我会留意搬走的集市。”

他摆了摆手,重新提起笔:“走路别光顾着看图。桥头车多。”

我站到门侧,等一辆载着宽大布卷的车贴着门框缓缓过去,才跨出门槛。河面有船靠岸,钟楼的影子斜斜落在屋脊间。手里的旧图折得很小,摊开来,却足够告诉我脚下的路通往哪儿。

原本打算这就去北街看看抄写所。

桥头的风又迎面吹了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闭紧嘴,抬手拦住往脸上扑的白发,低头在地图上找起集市的位置。

还是先买根发绳吧。这一次,我非常确定它比新手装备急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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