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盐桥镇的第三天,总算有人向我问路了。
当时我正站在桥头看地图。一小片淡蓝的光从纸上的石桥滑进河里,我把地图移开,才看见桥下驶过一条船。船头挂着盏六面玻璃灯,大白天也亮着;它经过脚下时,指尖掠过一丝熟悉的微凉。船头的女人嘴里叼着一截湿绳,腾出手扶正被风吹歪的灯,拉同伴跨上船头。两人都没多看那盏灯一眼。
我目送那点蓝光钻过桥洞,把脖子缩回来,才发觉一个披灰斗篷的金发男人已经在桥栏旁看了我一会儿。
“打扰一下,你也是刚到盐桥镇?”
……看来我离一个能指路的本地人,多少还差了点火候。
他在船上待了四天,刚下船问了两个人,得到了两家方向截然相反的旅店。他眼下的要求相当朴素:找张干净的床,夜里躺在上面听不见隔壁掷骰子。
“我叫莱昂。”他把行囊换到另一只手,“你要是刚好知道这么个地方,就帮大忙了。”
“我叫白。看见那口石井了吗?缺了一角的那个。到那儿沿巷子上坡,找门前有梨树、挂绿色铁环的房子。房东叫玛妲,租房,不卖酒。”
说到一半我才察觉,自己居然连地图都没掀开。整座镇子暂时只知道一家客房,人家问的恰好就是这一家,感觉相当不错。
“我今早刚退房。后屋清静,包早上的粥和面包,就是屋子简单。”我瞥了一眼他斗篷底下露出的领口,“你要是想找更讲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色上衣剪裁贴身,领口滚着极细的金线,袖口沾了一点船舷的白漆灰。他用拇指随手抹掉。
“我想找的是干净的床,不是雕花的床。”
他抬眼一笑。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像蜂蜜,比头发深一点,很漂亮。我略微有点心虚——人家正看着我的脸说话,我刚才满脑子都在估人家衣服的价钱。
“莱昂先生!还有这只!”
桥下台阶上,搬运工正扶着一只窄长木箱,箱角包着磨旧的黄铜。莱昂回头问能不能晚点再取。
“行啊。船马上挪泊位,您晚点来,下水捞吧。”
他只好先去安顿行李。临走前从斗篷里摸出一只薄皮钱夹,我心里刚闪过“等会儿是推辞一下再收,还是直接道谢好”,他却只按了按夹层里的折纸,把钱夹收了回去。
“北街我也得去一趟。等安顿好东西,下次碰见请你喝杯茶,白。”
“只是指个路,不用这么客气。”
这句是真心的。刚才琢磨怎么收钱时也是真心的。
路口卖针线的女人朝我招了招手。我感激地走了过去——再站在桥头吹会儿风,人家大概就会看见我在用头发擦鼻子了。
她挑出一条深蓝细绳和一条本白宽带,让我自己比。带小铜珠的那几根反倒被她拨到一旁,说我头发这么长,珠子缠进去,晚上拆起来得恨她。
本来觉得结实好用就行,可一手捏着一根绳子,把一绺白发挨个搭上去看时,竟真的开始拿不定主意。以前要我等谁挑上这么久,大概早溜去隔壁买水喝了;现在倒很希望旁边站个人,买完水回来,诚恳地告诉我到底哪根顺眼。
正侧脸想借颗铜珠反光瞧一眼,背后堆着的零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我的注意。
我回过头。没有哪块布在动。
“那些零头能看看吗?”
女人看了一眼桌角摆好的发绳,又看看我,虽有些纳闷,还是把整摞布抱了过来。随着布摞凑近,那股微弱的牵动也跟着清楚了。我掀开粗麻和褪色的条纹布,从底下抽出一角褐红。握进掌心,终于确定那点魔力就留在这块布上。
“请问,这个多少钱?”
“你要买这块?”
经她一问,我才认真端详起手里的东西。两条手帕合起来那么大,边上有拆过线的小孔,颜色暗沉,像洗了几次都没洗掉的干血。刚才两根发绳选了半天,这块倒省事,一眼看过去,压根没有好不好看的烦恼。
“混在旧衣零料里收来的。料子结实,就是没人肯要。六铜,整块拿走。”
我数出六铜买了下来。
说起来,半盏茶前我才为了省六铜,跟书铺老板说今天先不买新地图。幸好两家铺子隔着一个路口,我暂时不用去解释自己的理财思路。
女人把布叠好,顺手把那根深蓝细绳搁到上面:“这根送你。挑了半天,总不能还一路攥着头发走。蓝色衬你。”
我郑重道了谢,把头发拢到脑后。绳子绕两圈、交叉、拉紧,再顺手打出一大一小两个绳圈——这部分我的手倒很熟,以前每天出门,都要给两只脚各系上一个。
女人伸指点了点我的肩。我赶紧把压在包带底下的那绺也抽出来。行了,虽看不见后面长什么样,至少今天余下的时间,嘴可以专心用来吃饭。
抄写所改天再去。有这块布,够我关起门琢磨一个下午。我沿着果摊慢慢往面包香味那边走,正盘算买完就回去,手在腰侧摸了个空。
今早交钥匙的时候,我怎么就半点没想到,中午的我还会想回去呢。
“白?”
面包摊前有人叫我。金发,金眼,值钱的金线领口。这人脱了斗篷比穿着还好认。
“你找到床了?”我问。
“找到了。你也买到发绳了。”
他提着一只小篮,里头放着小陶罐和包好的面包,看着挺高兴。玛妲收了他的行李,正在给我住过的后屋换床单,又指他来这儿买吃的。他连房东的名字都记牢了。
这就更显得我接下来这句话有点失礼。
“那个,不好意思……你的名字能再告诉我一次吗?”
他怔了一下,笑出声来。
“莱昂。”
“莱昂。”我小声跟着念了一遍。
“看来我得多报几次,才抵得上你一个‘白’。”他提着篮子往旁边让开一点,“对了,右边。”
他指了指自己脑后。我抬手一摸,那两只鞋带圈果然已经一长一短。顾不上重系,我先随手从木架上拿了个圆面包。
“烫!”
刚出炉三个字被这家店贯彻得相当彻底。伙计忙推来一块夹面包的布,我包着面包付了三铜,脑子里还在转着玛妲屋子的事。
“那个……你住的地方,还有空房吗?”
莱昂刚提起的篮子落回桌面。他望着我,嘴角微动,接着轻轻摇了一下头。我正以为这是客满了。
“你又在找住处?还有一间,原本是给我的随……朋友住的。”
那半个字卡得挺显眼。
“不过他还没到。到了我会替他另作安排。你要是喜欢,房间给你住。一个月的房钱我都付过了。”
“一个月?”
“嗯。我得在这儿待一阵子,有个认识的人作伴也好。”
这位认识的人,一分钟前还在请教他叫什么。至于那位朋友,怕是连自己刚失去一间房的消息都还没收到。莱昂笑意里带着一点歉意,我一时分不清该由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来收。
可那是玛妲家的屋子。早上有粥,夜里清静,门闩结实。最重要的是,整整一个月,我都可以在想回去的时候直接回去。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
买六铜的旧布我还知道翻个面瞧瞧;答应这桩一个月房租的时候,我手里的面包甚至还烫着。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极好地啃了半个面包,中途停下来把脑后的绳圈重新拉匀。莱昂提着篮子在旁边等。到了缺角石井旁,他犹豫了一下,我抬手指了指上坡的小巷。
“这边。”
才隔半天,我又在给他带路了。这么一想,多少觉得自己也挣回了一点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