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新瓶装旧酒(47)

作者:你懂得的g 更新时间:2026/10/8 23:49:55 字数:4076

文华汇的录制棚比西山颐养院大了一倍不止。

旧厂房改造的空间挑高近十米,顶部保留了原始的钢桁架结构,刷成哑光黑色,挂着一排排LED平板灯。中庭的地面铺了深灰色的地胶,摄像机轨道从三个方向交汇到中央的小舞台。舞台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墙,正滚动播放着《声之秘境》的片头和赞助商Logo。梦城集团、京演集团、云港传媒,三个名字轮番闪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节目由凌氏文投提供技术支持。

程思柔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凌氏文投,凌家旗下做文化产业投资的公司。她掏出手机给苏筱墨发了条消息:“筱墨姐,凌氏文投赞助了《声之秘境》,是你安排的?”

苏筱墨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情况?”

“我问一下许天一。”

“不是我们,一会我查一下。”

收到苏筱墨三条消息,程思柔把手机收起来。苏筱墨不知道这件事,那就说明凌氏文投的赞助是有人绕过了苏筱墨直接推动的。凌家内部能绕过苏筱墨动文投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程思柔该操心的事。她只知道一点,凌家的产业出现在这档综艺里,意味着这摊水比她想得更深。

文华汇,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程思柔听说过。上一期录制在西山颐养院,场地检修的说法只隔了一天就变成了换场地。

西山颐养院只是翻进去一次就不能继续录制节目了?常见的打草惊蛇。

程思柔笑笑,他妈的,你要说这没点东西在里面谁信啊。

整个京城绝对不止西山颐养院里有这种转运节点。以画水流的尿性,大概率就像那宗梦城集团的求生综艺的案例一样,用综艺录制当掩护。毕竟综艺为了博眼球节目效果会有各种各样的考题来折磨嘉宾,自然会用到奇奇怪怪的妙妙工具,顺理成章地能作为一些东西的掩护,只能说血阳楼确实有点东西,整个天朝娱乐圈基本都有他们的身影在里面游曳。

人齐了就开始修整排练,灯光道具舞台摄影来回奔走,大功率空调扇呼呼吹风,空气里都是汗水味和化妆品的味道。这让程大小姐恍惚回到了桥南那段时间。

每次要和血阳楼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是在舞台就是踏上舞台的路上啊。程思柔有时候会漫无目的地乱想,自己和画水流是什么舞台上的宿敌吗?那也不对啊,我一个练钢琴的和他一个唱戏曲的有啥共同点啊。

上午的排练结束之后,节目组给所有选手发了新的赛制说明。苏晴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懵。

“即兴合奏环节?”她把说明翻了个面,“下午正式录制之后还有一个‘盲盒合奏’?抽签决定搭档和曲目,准备时间只有十分钟?”

程思柔凑过去看。说明上写得很清楚,下午的录制分三轮。第一轮是分组合作,按上午排练的曲目演出。第二轮是个人展示,每人弹一首自选曲目。第三轮是即兴合奏,六组选手重新抽签配对,现场随机抽取一首经典曲目,十分钟准备之后直接上台。

“这赛制谁定的?”旁边一个拉二胡的男生凑过来看热闹,“太狠了吧,十分钟合奏?手都没热就上台了。”

“赞助方定的。”何总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推了推眼镜,“说是要给节目增加看点,观众喜欢看临场反应。你们不用太紧张,评分权重只占百分之二十。”

苏晴嘟囔了一句“百分之二十也是分啊”,把说明塞进包里。程思柔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即兴合奏,随机配对,十分钟准备。

但对她来说无所谓。

桥南慈善晚会几万人的场子她撑住了,京城琴行跟那个笨蛋保镖联弹《Bleeding Love》连排练都没排过,照样行云流水。钢琴是乐器之王,在任何组合里都能找到位置。别人需要磨合,她不需要。

下午一点半,录制正式开始。中庭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评委席和赞助商代表席。程思柔从侧台看出去,画子晴坐在赞助商席位的第二个位置,旁边是董云笙本人。董云笙居然亲自来了,穿着一件素净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正侧着头和画子晴低声说话。

梦城集团和陆氏制药现在正在被调查的时候,董云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过来赏个眼,只能说不愧是京城老炮,就算是狂风骤雨扑面而来也是淡定自若继续喝茶的样子,一副“哪来的臭要饭的在这扇风给爷我都吹得茶凉了有没有点眼力见啊”的表情,极其欠揍。程思柔收回目光。

何总监已经在台侧拿着流程单开始叫号了,第一组上台的是那对古筝和琵琶的组合,弹《春江花月夜》。配合中规中矩,琵琶的轮指有几处抢了拍子,古筝的按滑音处理得有些保守。评委点评的时候措辞客气,但分数出来不高。

第二组是一对男女声二重唱,选的曲目倒是颇有新意,一首云南民歌改编的《小河淌水》,男声偏低沉女声偏清亮,配合起来有种山间对歌的错落感。台下观众反响不错,分数中等偏上。

苏晴在侧台抱着大提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程思柔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琴键位置。

“第三组,程思柔。”

何总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苏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程思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程思柔睁开眼,对她微微摇了一下头。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退后一步让开了侧台的通道。

这一轮是个人展示,不是分组合作。程思柔选的是独奏。

她走上舞台,步伐不急不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上午排练时一样素净,只是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坠子,在追光里一闪一闪。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认出她了,上次那首《Bleeding Love》的视频在网上传得很广。

程思柔在钢琴前坐下来。舞台灯光暗下去,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她和钢琴上。她闭上眼睛,把双手搭上琴键,指尖触到冰凉的象牙贴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一个和弦落下。

不是大调和弦,是一个挂在空中的挂留音,悬而未决地漂在低音区,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底。台下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程思柔的左手在低音区缓慢地走了一串下行,右手在高音区弹了一个单音,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一串。她没有用力,每个音都像是手指从琴键上滑过去的,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自由。

那是自由的味道。

平静海面之下,蕴含着的狂暴的力量。

一如她此刻的心。

明明怒火中烧,明明忍得青筋迸起,明明忍得伤口撕裂,痛苦遍穿身躯。

但她流露出的,无论眼神、动作还是表情,一如既往,全身心投入。

随着副歌的增强音阶在她手中流畅滑动,极致的感染力!

在桥南她就曾经以极致的感染力收获满堂静默,这就是演奏家的极致天赋!训练?学习?那不过是保持手感和状态的手段而已。她只要坐在那里,无论想演绎什么,都永远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从未疏忽过练习。

叶知秋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说实话,她现在观察着每一个上台的女性,想要从她们的体态、动作和神情中判断西山颐养院那天晚上的入侵者是谁。她重点怀疑的对象是程大小姐,无论是体型和动作都如此相似。也就是说,如果程大小姐那天真去了西山颐养院,那么就一定被她的箭矢伤到。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即使使用了镇痛剂,也难压身体不适。就算她强忍着痛,肌肉的条件反射也会出卖她,演奏必然会有瑕疵。

可程思柔的演奏没有瑕疵。

一个音都没有错,一处节奏都没有乱,不,当然不会错,当然不会乱。因为她在演奏自己的东西,曲谱对她而言只是束缚。真正的情感爆发不需要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

这也同时证明,程大小姐此刻根本不像一个受了伤的千金小姐,而是掌握舞台和观众的超高校级演奏家。

叶知秋皱了皱眉。

很不对劲,但是现实就是如此。

程思柔站起身对台下鞠躬的时候,叶知秋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手臂和腰侧。舞台灯光很亮,白色针织衫贴身的剪裁让身体的轮廓很清晰,没有任何绷带或护具的痕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也没有包扎。如果她真被箭矢擦伤过,不可能藏得这么彻底。

除非伤在更隐蔽的地方,或者她压根就没去。

叶知秋收回了目光。

程思柔走下舞台的时候,叶知秋已经不在侧台了。

“就你,也配窥探本小姐么。”程思柔不屑地心想,“你很有问题姐妹。”

第二轮个人展示结束之后,短暂休息了十五分钟。程思柔回到侧台的时候,苏晴正靠在墙边喝水,看见她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思柔,你刚才弹的那首是什么?我没听过。”

“《进击的巨人》没看过吗?”程思柔说。

苏晴眨了眨眼,里面带着清澈的愚蠢。

“你不追剧?”程大小姐惊了。

“哪有空啊。”苏晴有点委屈,“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天才的。”

“有空可以看看,”程大小姐拍拍苏晴肩膀,有些同情,“我以前也不追的,现在嘛,有个笨蛋带着我看。”

“你男朋友?!”苏晴冒出星星眼。

“不是!话说你不追剧看番倒是对八卦很有嗅觉啊喂!”

第三轮即兴合奏的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程思柔看了一眼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叶知秋。

两个人被分到了一组。抽到的曲目是节目组准备的改编版,一首民歌。十分钟准备时间,何总监把她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排练室。

排练室里只有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张椅子。叶知秋站在窗边,竹笛横在手里,看着程思柔。

“你吹旋律,我和声。”程思柔在钢琴前坐下来,翻开谱子。何总监给的谱子是简谱,旋律很清晰,主歌副歌的结构一目了然。

叶知秋没有异议,把竹笛横到唇边,试了一个音。程思柔听了一下音高,在钢琴上找了对应的调,起手弹了一个前奏。叶知秋的笛声跟进,第一段旋律很平稳,两个人的配合没什么问题。第二段的时候叶知秋加了几个装饰音,程思柔的左手也跟着走了几个低音下行,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

第三段是变奏最密集的部分,旋律开始往上翻,叶知秋的笛声拔高了一个八度,程思柔的右手跟着跑动,速度提上去,但两个人的节奏始终没有散。

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叶知秋放下竹笛,看着程思柔。

“你的钢琴很好。”

“你的笛子也是。”

程思柔注意观察了叶知秋的手,手指指腹有着淡淡的茧痕。这很正常,竹笛、洞箫、竖笛、尺八等开孔笛都比较容易在指腹留下茧痕。因为手指要用指腹直接压住音孔边缘,长期反复压迫、摩擦,皮肤会自我保护性增厚,形成胼胝,也就是“茧”。

当然,弓箭也是,弦直接勒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靠近指尖处,长期练习会留下横向或斜向的压痕、硬茧,甚至脱皮。

这样看来,对方也和某个笨蛋保镖一样,用特殊药水对手部老茧进行了清除,但由于练弓和吹笛子的原因,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而且大多是圆形的茧痕。

很好的伪装。谁知道一个吹竹笛的少女居然还是弓道达人呢。

不错,原来是你。

程思柔想着,也算是自己够敏锐的。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叶知秋和自己并不相容,并非关系不好,只是气场不匹配。两人都是高岭之花类型的,但是程思柔会和认识的人讲义气做朋友,叶知秋好像一直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

既然如此,让我探一探你的虚实吧。程思柔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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