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早已到来,园丁在修剪道边的灌木,工人扒着梯子粉刷着医院建筑的外墙。
仿佛接待这两位不同寻常的客人只是它的日常,无论昨日发生了什么,这座始建于百余年前的巴洛克风格的医院,今天依然接待着来自整座城市的病患,并尝试着以如今看来略显笨拙与粗暴的方式去治疗他们。
提林卡和魔女小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大概是把染了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里,并套上一身瞧上去就很廉价的工服,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和他们被抬进来时一样。
然后就被马布里茨不由分说地轰上车。他说要带着他们两个去见被转移走的炼金学者小哥。
车里很冷,就像每天早晨起来第一捧扑脸的水一样,即便是皮垫都泛着寒意。
伴随着发动机的低沉轰鸣,车身悬架碾过卵石路面的抖动。黑色的轿车沿着花园的环道,缓缓驶离了维瑟加德第三圣医修会,前往位于城市中心的圣马卡诺大教堂。
这一趟要跨过塞姆河的军团凯旋大桥,穿过换班的工业区、闹市、和市中心,总之算不上短。
爵士也和他们乘着这一辆车,他看上去并不显得忧心或者恐惧,对于迪卡萝娅来说她不知道这算是出乎意外的信任还是切实深沉的监管,但瞧着提林卡焦躁的摩挲着下巴,迪卡萝娅觉得对于提林卡来说肯定是后者。
“微笑,先生们微笑,向外面招手,要像凯旋归来的将士,而不是垂垂老矣的雄狮~”马布里茨爵士微笑着挥手向着路边步行上班的人群,尽管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根本没人瞧见他。
“我觉得他们的眼中并没有您的身影先生。”
“你懂什么,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小子,”他扫兴地收回了手。
车内的空间不大,甚至有些拥挤,马布里茨只能侧过身把手探向自己的胸前,一边嘟囔。
“你连首相的就职典礼都没参加过,就像个逃荒者一样,一溜烟跑到了奎多尔。”
马布里茨没有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随身带着烟盒的习惯,他把烟揣在胸前的兜里,需要的时候就立刻能拿出来。
咔哒——呼
白雾在一呼一吸间就铺满了车厢。
他的打火机不像提林卡那种,一次就能把烟火点燃,他习惯多拿一根烟叼在嘴里,点完后再把多余的烟头放回口袋。
反正大衣是皮子做的,浸透了黑,让旁人看不出汗水混着烟草的颜色,所以他的身上才总会带着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咳,咳。”迪卡萝娅压着嗓子,但烟味还是让她忍不住地咳出声来。
魔女的身体允许她抵抗常人难以承受的打击与伤害,但过于敏感的感官却使得她对于这些刺激性的因素无法适应——无论是气味、触觉、光线还是噪音。
也许只有待久了才会习惯。
“我得把窗户打开。”提林卡偏了偏头,随口说道,语气不像是询问。
“随你。”
没等他说完,提林卡便探出身子推开车窗。
冰冷而干燥的空气涌进车厢,驱散了烟雾与致人昏沉的倦意,让少女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
“谢谢。”
尽管迪卡萝娅并没有立刻明白刚才这段听起来没营养又不知所谓的对话,又或者说她在避免参与其中。
她始终怀着那颗忐忑的心面对着这个新来的上司,像个把花瓶打碎的孩子,紧张、谦卑并保持着克制。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前两个男人似乎有着很多她不曾了解过的故事。
只能把头歪向车窗,让窗外飞掠向后的景色映在那双梦幻的魔瞳中。
长空澄澈,河水清冽。
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天气简直好得像一幅油画。轮胎碾过石板路,青色的塞姆河静静流淌,宽阔的河面反射着粼粼波光,落于单桅帆船洁白船身,映进水鸟透亮瞳仁。河畔妇人撑着遮阳伞缓步闲逛,孩童高举仿生飞行器模型,一路追逐奔跑。
世间万物一派平和,仿佛昨日那场惨烈血战从未降临,她身上狰狞伤口亦未曾淌过半滴鲜血。
她深深吸气,再徐徐吐出,唇瓣轻动,低声呢喃:“Bonum est——【真好】。”
“Gratias pro favore tuo.【感谢您的喜欢】”马布里茨开口接上。
对上迪卡萝娅骤然投来的、带着几分错愕的目光,他回以一抹标准绅士式的浅笑。
“维瑟加德的春天就是这样美丽而短暂,寒冷的凛冬过后这样温和宜人的天气只会持续几个礼拜,然后就是热烈而熬人的盛夏。春秋通常只存在在我们的字典中。而不是切身的感受。”
“我曾经是个安瑟苏人,那里不会有酷暑,冬天的河水也几乎不会结冰,远方只有一条连绵不绝的雪山,从这头到那头,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牧草,风里带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
“您呢,先生?”迪卡萝娅轻声问,“您会怀念什么地方吗?”
“我怀念所有可以不用上班的时候。”他说,“可惜那种时候不多。”
他又问道:“那你喜欢你的故乡么?”
“当然,先生,当然。没有人会讨厌自己的童年——快乐的童年,奔跑过的原野,那把涂满了颜料的木马,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那道午后窗棂间永远抓不住的阳光。”她不自觉地将手抚上胸襟的丝带,“即便现在我已经化为曾经厌恶的东西。”
钴蓝的瞳孔低垂,被杂乱的头发挡住:“你想回到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呵呵,”她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也确实。”
“你上次回到那里是什么时候?5年前?还是十年前?”
“大概是8年?我也记不清了。是为了看望一个希望我死掉的亲人。”她苦笑一声,话中的酸涩即便是旁人也藏不住,“虽然我现在的状态和死掉估计也差不多,她肯定认不出我。”
提林卡看向窗外的眼神微微一瞥,又很快地收回。
“那是段不短的时间。”马布里茨说道。
“是的,我想她应当忘记我,然后走上她想走上的道路,她说过,她讨厌我。”
微风拂过她盘发下散落的几缕银丝,她再度转头,望向窗外静好风光。
“真是遗憾,但我想即便是大圣女也无法参透人心所想,往好处想,万一是爱之深责之切呢。”
“我倒希望如此。”
提林卡的敲着把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该说那种话。”他低声说。
魔女小姐摇摇头:“她说的没错。”
“错没错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只是觉得这会很无聊,毕竟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喜欢一个絮絮叨叨的悲情角色。”
“你说过你不喜欢我将你当作旁人,可你甚至不愿意跟我分享你的过往。”
迪卡萝娅先是一愣,随后便略带愧疚地移开视线,不去与提林卡对视。她知道这是自己的不当,默然垂首,向他说出那句她最常说的话:
“我很抱歉,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说的。”
他记得他说过,这不是她的错,而他希望得到的从来不是她的抱歉。
“你就不能把第一句话去掉吗?这——”提林卡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被爵士打断。
“作为一个男人,你太失败了提林卡。”马布里茨叼着烟,竖起一根手指在提林卡眼前摇了摇。
“连姑娘的心思都揣摩不透。”
“啧,是你话太多了,马布里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