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合法的莫格罗德公民！除了在饭馆里赊过帐，我在拉格特读过大学！我是个知识分子！我要交由法庭审判！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待到迪卡萝娅和提林卡一行人赶到时，还没见到人，那阵歇斯底里的动静已经先一步灌入耳中。
刺耳、无助、震彻、带着一点命中注定的绝望。
即便是大陆上最负盛名的歌剧演员，也很难将这种刻进灵魂深处的恐惧，以声波的形式如此精准地传递给听众。不，应该说有了这样的经历他不去从事这方面的表演简直是暴殄天物。
让迪卡萝娅很难将这个声音，和那个软弱甚至有些怯懦的学者联系到一起。
她从来没见过那具精瘦的身体爆发出如此蓬勃的“生命力”——好像一头急红了眼的野牛。
“先生我们没有恶意，请您冷静点！”他被几个头冒冷汗的修女按在床上，甚至隐隐有些按不住的架势。
魔女小姐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松手，他冲出去的速度估计只有轻装的圣徒才能追上，那是求生欲最澎湃的象征。
“呦，还挺精神？”科什爵士压低眼镜干笑了一声，满脸惊奇地观赏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嘿！提林卡！快帮帮我！”拉迪姆注意到了赶来的三人，嘶声喊道。
“吵死我了，还不快上去说一声？”爵士示意提林卡赶紧过去，他已经被这声音折磨得受不了了。
提林卡捂着耳朵，皱着眉，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冷静点儿，我们都没事！教廷在保护我们！”
“真...真的？你没骗我？”他的反应停住了，那双眼睛就像看到了从圣卡纳塞径直降下的天使，就连头顶的白炽灯都显得那么的圣洁，尽管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不信什么圣神的箴言，也不信教堂的神光。
“骗你的，一会儿咱们都得被拉出去枪毙。”
天使变成了魔鬼！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仿佛被重拳击中，海量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从泪腺中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弄花了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
“我还年轻啊，我不想死！啊啊啊——呃呃......”
他不再挣扎，转而一把抱住被子，把整张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提林卡你先别逗他了。”迪卡萝娅终于忍不住的喊道。
提林卡挑了挑眉：嗯，依旧是善解人意的迪卡萝娅小姐。
“冷静点，小学究，刚才是逗你的，我们没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衬衫已经湿了，不知是冷汗，还是到处乱滚的眼泪。
“说瞎话你就是用屁股吃蓝纹奶酪的猴子！”他闷着声音说道。
“啥？”他顿了顿：“行吧，我是猴子。”
他仍在啜泣，分不清是悲伤的余韵还是对命运的感动。
一直呆了差不多五分钟，他才从床上坐起，让名为情绪崩溃的液体从脑袋里流出去。
缓了缓说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由旁边这位科什爵士为我们担保，我们不会受到惩罚。”
靠在墙边的科什爵士向着惊魂未定的学者招招手。
“但无论如何，我们惹出来的乱摊子得由我们自己收拾。”
“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几度。
“我们打不过那个邪教徒和魔女，昨天已经试过了！”
“对，所以这次，我们有教廷和陆军的帮助。”
“那也...”他猛地抬头，“等等？什么，你是说陆军会帮助我们打击异端？”
“说的没错。”
“那有什么用！那是钢魔女——柳叶刀！那些大炮的炮弹在她眼里就像是从垃圾桶里发射的厕纸还是沾了（哔——）的那种！”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情让他罕见的失态，放到平时他绝对说不出来这种话。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马布里茨爵士，插着兜从墙边信步走来，“我希望你比你的毕业论文有用的多。”
“麻烦端上来，先生们。”他偏过头朝着武装修士吩咐道。
两个人很快便推上一块直径约2分米的不规则铁制品。
三个人全部好奇的凑上前去。
那是一张大铁板，但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它的性质更接近一块经过加工，但加工不完全的璞玉，它的一部分有着比肩镜面的光泽，边缘被弯曲出颇具数学美感的曲线，泛着锐利的寒芒。
迪卡萝娅第一眼就看出那是昨晚追着攻击她的金属飞刃，就像嗡嗡作响的杀人蜂，令人不寒而栗，每次命中都会撕开她的一大片血肉，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断臂处。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它只会是一件凶手犯案的工具，不足以让这块冰冷的钢铁躺在后世的博物馆里，留下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正的不同在于另一部分，那是它本来的样子，充满锈迹和油漆，边缘还有这铆钉的空洞，充满了工业原始的气息。
“这是？”拉迪姆轻轻接过，拇指小心翼翼的避开边缘锋利的部分。
“是那天晚上从废钢厂地上拾起来的残片，古怪的是在满地的金属飞刃中，只有它最为显眼，部分依据魔女所想化为飞刃，而其他的部分则保持着它本来的面貌——一块作为蒙皮的钢板，在如此狂暴的金属风暴中，我想柳叶刀应该不会刻意的对一块应该被化为武器的素材做出区分，在场的圣徒发现了这点。”爵士解释道。
而拉迪姆的眼神随着手指的痕迹在这块金属上移动。
“经过现场的圣职者粗略观察，同属一块被魔力侵蚀的金属，魔力的残留分布并不均匀，经过皇家科学院今早送来的检测报告，魔力残留较少的部分其表层分布着一层被溅落的不知名粉末”
“这些粉尘，是我留下的痕迹......是，他们出自于我手，这有什么关系吗？”他抬起头，望向马布里茨的眼睛。
“根据并不严谨的推断，我们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这种‘古怪’的粉末的附着致使钢魔女无法正常催动权柄，我想你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拉迪姆又看向手中的残片，眼镜下的双瞳随着飘忽不定的视线微微颤动，他眨了眨眼试图缓解眼睛的干涩，却发现没什么效果。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向这方面思考过，我只是......”他轻声说道，
“为什么？我是个凡人，不是笃信者，更不可能是魔女的侍从。”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是个失败的学者，我的研究报告被拿来卷面包，我没有研究所愿意接收我，就连唯一的琴被砸得粉碎，一个被世人污名化的炼金...术士...等等?”
炼金？
他突然想起曾在皇家博物馆中借阅的书籍，那是本有关魔女与的小说，老实说，无论是剧情还是文笔都显得很俗套和不切实际，有些部分甚至还有着露骨的内容，让他不禁怀疑这书能放到书架上是不是审查人员中混入了异端。
最初他只当这是学习和炼金生涯以外的消遣，他对神话寓言中的魔女灾厄不感兴趣，只是好奇魔女和爱这两个水火不容的词是怎么粘到一起的
，可在此刻其中关于权柄的补充与赘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元素型魔女的权柄即便是放到整个魔女的谱系中也是以极度的枯燥与无聊而出彩的，在化学的时代尚未到来前，以元素为权柄的魔女通常是最容易狩猎审判的，因为即便是她们自己也对自己的力量知之甚少。
每个细化的权柄只能对应一个或极少数的元素——例如，掌控铅的魔女无法同样自如地操控铜；操控水的魔女也难以干涉液态氮或汞。这种权柄的“窄谱”特性，使得元素魔女在面对物质性质的突变时，往往会失去对权柄的精准控制。
这种常规的扰动在宏观层面上通常无伤大雅，但面对炼金术这一突然出现，且违背常理的元素转换形式——毕竟没有什么化学层面的反应能将银金属化成荧光的蓝色高能飞沫，像扬起一包淀粉一样打飞出去。
在那个瞬间一种前所未见的元素或者不应存在的物质诞生了，就像是第一批殖民者身上的细菌遇上了新大陆的土著，旧时代的规则处理不了新的变量。
从未了解，从未防备，更不知道怎么针对。于是缺点被放大，权柄大范围失控。
而具体呈现的则是——
我手中的样子......
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他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拉迪姆先生？”迪卡萝娅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元素魔女的权柄和对应的元素有着及其密切的关系，而我的炼金工艺破坏扰动了她对权柄的操控。”
“只要我改变这些金属的某些性质！就能阻断魔女权柄的控制！”
“我想这会有效果！”他慌张的跳下床，急不可耐的围着床绕了几圈，忽然他停住，把颤抖激动的手指向科什爵士。
“给我一点时间和精力，我能破解魔女的权柄！我发誓我能做到，只要给我一次机会！”眼中闪烁的则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激情与狠绝。
“呵，你看我就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是错的。”
“呵呵，是金子总会发光，只可惜过去这群炼金术士满脑子只琢磨怎么炼出黄金。”提林卡补充道。
“还有作为一个学者可不能以刻板印象来看待事物。”马布里茨笑着说道。
“现在又不是中古时期，至少在这个后启蒙的时代，我们不会随便把一个异端打成魔鬼然后绑上火刑架，不是吗？”
显然拉迪姆并没有听到，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中，那种本来被世间遗忘却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间的感觉就像一股潮水般冲破了他的防线。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他既是整个世界。
让这个可怜的家伙享受片刻的安宁吧。
终于了结了这庄事后的拉什回过头面向迪卡萝娅。
“你要去领取你的武器了，迪卡萝娅小姐。”
“那我呢，”提林卡不再去看激动的在床上打滚的拉迪姆：“我要干什么？”
“你留在这，”科什爵士把手指向地面：“好好帮着点炼金术士，别让他做什么实验把自己嘣飞了，咱们可只有这一根独苗，记住，老大哥在盯着你，别再做什么出格的！”说完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提林卡。
回应他的则是提林卡的一记白眼。
“遵命，长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