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爵士踏过漫长而宽广的白色大理石台阶，感受到【大阶梯】左右一排排身着动力甲的蒸汽骑士的注视。
迪卡萝娅只觉荒谬至极。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们是不守规矩的无礼之徒，被挡在门外；而这一次，她竟以有罪之身，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走向这座凡世中最崇高、最神圣的圣殿。
若是提林卡在此，怕是要把鼻子翘到天上去，找到并狠狠讥讽那个当初拦下他们的修士吧。
无数大理石被雕琢成天赐的肌理，精密拼接，层层堆叠，仿佛大地自己生长出这座圣殿；无数圣人雕塑神态迥异，或垂目悲悯，或举臂呐喊，矗立在近乎陡崖般高耸的建筑立面上，繁复到令人窒息，庄严到令人战栗。
螺旋状的石柱如巨藤般冲天而起，龙翼的舒展与海浪的咆哮被匠人的凿子一道一道劈进石头的血脉里——它是5代工匠、数学家和设计工程师用生命垒起的奇迹。
只有走近了，才能感受到这并非一座单纯服务于宗教的建筑，而是一座由艺术与宝物、大理石与数学共同铸就的人造山脉，是凡世以百年心血向神明递出的请柬，守望着这片充斥着勇气和苦难的大地。
没有任何一座国王的王宫比它更恢弘，没有任何一顶皇帝的冠冕比它更永恒。
这里是圣神垂眸凝视凡世之地——圣马卡诺大教堂。
白鸽翱翔于天空的阴影短暂的划过她昂起的白皙的面庞。
天青色的双眸似乎能融进那无垢的晴空。
“所有第一次来这儿的人都会觉得壮观，”身旁的爵士随口说道，“但我出于人道关怀劝你一句——别上塔顶。教廷最近砍了公共卫生的预算，那上面现在全是鸽子屎，一到夏天那个味道……噫呃——”
“这些话不会被认为不敬吗？”
“为什么会呢？”
“有些话只有我能说，”他笑了笑，“因为我说了一，他们绝不敢往二处想；我哪怕说的是二，他们也只会觉得我讲的是原一。”
迪卡萝娅微微一怔。这和她印象中的神职人员……不太一样。童年时代那些正经神父——无论仁爱还是严肃——加上约书亚，共同构成了她对圣职者全部的认知框架。
那个框架曾坚固得像教堂的基石，但自从遇到提林卡那个酒肉和尚之后，就开始一条一条地松动。到了现在，她已经有几分拿不定主意了。
脚步随着太阳的轨迹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们终于走到了门前。
迪卡萝娅还在脑中用她那套朴素的是非逻辑，试图厘清"圣职者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以至于马布里茨连打了几声招呼，她都没听见。
“别愣着，这青铜门死沉死沉，可不会自己打开！快过来帮我一把。”马布里茨扒着门把手喊道。
迪卡萝娅这才惊起，略带歉意的小跑过去。
嗡——呜——
门轴缓缓转动，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金属嘶鸣。沿着穹顶的弧线荡开，消散在华窗的韵彩之中。
二人也终于来到了教堂的内部。
“呼——一个偏门都有三吨重，难怪他们要在正门上装蒸汽绞盘。”他甩了甩手腕，“真够费劲的。”
“呵呵。”迪卡萝娅不知该如何接话才不触犯什么禁忌，只得报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分寸恰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层层拱券撑起的中殿，是整座十字架最壮阔的躯干。
二人踏着天窗漏下的阳光——那些光被彩绘玻璃熨成斑斓的色块，温温地落在红毯上——一步步向前走去。
圣殿很大，路途很长。
马布里茨看着这个低头沉默、胡思乱想的魔女，总想找点乐子。想了想，便开了口。
“决定建造这座教堂的是圣座立布禄二世，在他决定建造这座教堂前，所有的枢机主教都觉得这个出身清贫修道士的教宗不是个能整活的家伙，但是没想到他在权位上只是呆了四年就决定给自己造一把世界上最大的王座，以圣神的名义。”
“就是这里？”
“没错，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圣殿，只可惜，他连第一块大理石的落成都没能亲眼见到，就在寻访拉兰的路上被异教徒刺杀了，那些异族觉得在当时如果刺杀了圣座会让整个圣神的世界陷入慌乱，那时也确实因为几位大主教间的权力不和差点发生内战，不过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的选出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新教宗，然后——就是12年的‘圣战’，到最后和异教徒打得头破血流，双方什么也没捞着，连教堂也停工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对着这么大片的夯土地基教廷也发起了愁，虽然存在把土地还给市民的声音，但最终还是决定把项目进行下去，毕竟圣神的‘旨意’不能收回，教会好不容易拿到的土地也不能再拱手让回市民代表。于是，这座教堂就在走走停停中修了上百年，赶在工业时代到来的前一秒放下了最后一块砖。皆大欢喜”
"那原本的圣座教堂呢？"
“最原本的圣座教堂还在这座宫殿群里，只不过已经快跟保安亭并到一块了。”
“你说的是拉坎宗祠？”迪卡萝娅想起踏入宫殿群时，门口那块为朝圣者和游客设的地图栏上，确实标着这个名字。
“真聪明。”科什爵士微微一笑。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既然会归于圣神麾下，这些你早晚都会知道，在我年轻那会神学院有句老话，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比女人的底裤更具吸引力的是打了封条的档案室，而且我喜欢这种跟人显摆的感觉。”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刚意识到什么，“哦，不对你是个女人。”
“但你之前是个男人。”
迪卡萝娅的动作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常。对于马布里茨这样的人来说他知道很正常，至少目前和他的相处来看自己没被当成异类。
但被在这种场合提起，迪卡萝娅还是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提林卡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马布里茨继续说道，“我不会告诉他，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但也请你今后不要大张旗鼓的向外宣传你的过往，毕竟圣神不会给予第三性的祝福，凡世的人们也不会希望一个不被祝福的人留在教廷。”他回过头，“而对你来说，你属于什么性别取决于你自己。”
“我当然不会，科什爵士。”
“我想你会是一个听话的骑士。”他笑着拍了拍手，巴掌的脆响在拱顶下回荡。
“好的，我们到地方了。”
他侧过身后退几步，让出了一道小门。
迪卡萝娅走上前去，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她的武器已经摆在了小神龛前。箱盖提前打开，红丝绒包裹的橡木内衬里，一柄通体亮银的长柄武器静静躺着，足足一人多高。
“这是一把战锤？”
迪卡萝娅的语气透着几分不确定。这东西实在古怪——寻常战锤的锤头是横着固定在柄上的长方体，可这一柄却像是铸造时拿倒了设计图，锤头竖着插在柄上，而且大得离谱有着非常繁杂的雕花。若它是实心的，恐怕得有一吨重，若拿它来攻击，上面的雕花很快就会磨平。
“不，不是，没那么简单，”科什爵士走上前，拍了拍箱沿，“考虑到活圣人约书亚发送给我们的报告，你是一个在武器使用方面的多面手。所以比起一种具有针对性的武备，他更类似于一把多功能的军刀。”
“【胜利歌颂者】长戟，总长7.55英尺，柄长4.92尺，主体由钨重合金打造并掺入了秘银，重约178KG，顶部一把.50口径附刃机炮，上面的长方体，你口中的锤头是机关匣，主要是为了枪机的保护和防尘，所以看着像把棒槌，使用的时候按把手的这里就能弹出来。”
马布里茨指了指手柄上不起眼，几乎和手柄融为一体的按钮。
“顺带一提，匣子里还整合了额外的收纳空间，你的左轮和佩剑都能一并装配进去。使用说明书、保养手册一应俱全，基础保养套件也附带在内——保证您即便在最恶劣的战场上，也能像给闹腾的孩子洗澡一样轻松完成维护。”
要不是自己曾经的佣兵生涯中帮忙带过孩子迪卡萝娅恐怕真的会信了给小孩洗澡是件轻松事，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有把左轮和步战剑的！？
马布里茨邀功似的说道：“不用客气。”
“拿起来掂量掂量？”
迪卡萝娅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长柄缓缓抬起——重量出乎意料地趁手，像是专门为她的臂长、握距和使用习惯校准过。
她将锤头那端小心的放下地面，按下把手侧面的展开按钮。
砰！哧——
弹簧构件猛地弹开复位，那看似笨重的“锤头”顺着柄身向四向裂瓣舒展，这件军械真正的轮廓骤然展露在光影下。
的确是一柄“长戟”，厚重短管机炮沿长柄中轴线垂向地面，银白脊身布满细密圣纹，似藤蔓顺着锋刃蔓延。枪尖稳稳抵在绽开的匣心，侧旁斧刃弧度内敛，刃面于天光里漾开冷冽柔光。
修长，冷峻，优雅。
比预想中要轻。也许是那层厚重的保护壳撤去之后，真正的主体反而显得灵巧了
“【银白玫瑰】......”迪卡萝娅的手指抚过枪机上的铭画。
“这一套玩意是按照圣徒的武器作为标准要求皇家科学院和机械修会联合定制打造，放心使用。”马布里茨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想必扳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在哪。”
迪卡萝娅也注意到了那条翘起的把手。
“保险呢？”
“在这。把这拨成绿色就行，至少那群技术专员是这么跟我说的。”
咔——
“里面当然是没有子弹的，甚至连蒸汽核心也没有安装，毕竟大教堂中不得带入武器。”马布里茨摊摊手，遗憾表示试枪环节只能留到后面了。
“这把武器原本计划是在你的册封仪式上由主教亲自赐予你的，但事到如今，你们整了这么大的乱子，嗯——只能等到事后谈了。”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现在这玩意归你了，你需要动力装甲吗？”
“我还不确定。”她把枪放下。让匣子重新收回。
“嗯，你有时间决定。”他伸了个懒腰，腰间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最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跟你们呆了一个上午我也得回去工作了，估计卡琳娜又要跟我抱怨我不干活了。”
“没有了。”但她的眼里好像有话要说。
“那就好。”马布里茨转身就准备离开。
“那个，我能去......祈祷一下吗？”迪卡萝娅想起了走进中殿时，在穹顶的尽头见到的那尊十几层楼高的大圣女雕像。
“当然。”马布里茨欣然答应，甚至没有犹豫。
“谢谢。”
出了那道小门，她向着教堂中心看去，目中带着哀伤与忧郁，以及某种道不明的茫然。
马布里茨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靠在门边，看着她步行到雕像下，凝望着那柄钉穿大圣女脊背，击碎大地的长枪，目视着圣女眼睑下渗出的泪滴。良久，她缓缓俯下身子双手撑地——不是跪，是匍匐，整个身体伏在冰冷的石板上。
穹顶漏下的柔光里，她原本盘起的银发在这时散开，如流水般垂落肩侧，披着薄薄的白纱。
“至高无上的大圣女，【壮丽的终章】，我等俯首向您祈告。
宽恕我们心底的怯懦与妄言，包容凡人有限的智慧。
庇佑所有信徒远离灾祸，赐彼此包容与信任，消弭猜忌与纷争。
以您的荣光指引前路，守我们平安无虞，永世蒙恩。”
她停下了，又似乎没有。唇齿间的话已经念完，心底的话却还在盘旋。她在斟酌——这个额外的愿望对圣女阁下而言是否过于贪婪。但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庇佑我仅存的家人，祝愿她在没有我的光明中得以生长......这是我作为一个不洁之人最为无耻，最为卑劣的愿望.......我祈求您。”
那双天青的眼睛闭合。
并再次张开。
目光落在相片上——一个男人的面孔，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旧日的暖色。阳光透过车站玻璃穹顶洒进来，带着蒸汽滤过的柔和光晕，在桌面上缓缓流动。
噔——哒哒——
周围的旅客已经收好了皮箱，从座位上站起走向过道。
“开门！”站台上传来站务员裹着蒸汽的呼喊。墨绿色的车厢门被同时拉开，维瑟加德的气息裹着煤烟与春日的凉意涌了进来。
旅者、商贾、大人、孩童，从火车上鱼贯而下。
穿着修道服的女孩慌张的收起来打开在桌面的相片。
“莱莉该下车了！”已经走下车的朋友趴着窗户朝着女孩喊道。
“你慢点丽雪儿！”莱莉回应道。
“是你太慢了！略~”丽雪儿做了个鬼脸，转身跳下台阶。
站台上的老师正举着名单四处张望，声音被混杂的人声削得断断续续：
“孩子们，别走散了，那边的男生别离火车太近！”她垮下脸，呼出一口浊气：“哦，天哪，我简直就像带着一群嘎嘎叫的小鸭子。”
“你说这次圣女的庆典上咱们能吃上蛋糕吗莱莉？”丽雪儿朝着走出车厢的莱莉问道。
“应该可以吧，我不知道。”
“你的回答总是这么老实，”丽雪儿歪了歪头，“假如我是个还俗的男人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骗回家里。”
莱莉抬起手抹了抹丽雪儿的鼻头：“你不会的，你就连上次多吃了一口教授的甜梨都去自首了。”
“这不是怕他心眼小吗。”
“嘻嘻，欸~”丽雪儿挠了一下莱莉腰侧的软肉。
“丽雪儿！”
“都到这来！现在开始点名，喂！”老师扯着嗓子喊道。
“卡伦！”
“到！”
“多米娅！”
“到！”
“丽雪儿！”
“在这里！”
“莱莉？”老师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得到回应。她清了清嗓子，把名字拖得更长了些——“莱莉·波利塔·瓦尔多纳！”
“我在！”饱含思绪的女孩这才回过神来。
“......”
一阵风吹来，女孩慌忙捂住帽子，发梢被风撩起又落下。
她转过身子，和煦的阳光打在她的裙摆，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透过站台的廊柱和玻璃穹顶，望向了远方，那白鸽环绕的圣马卡诺大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