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来人站在更衣室的门口，正轻轻拍着手。掌声在石壁间回荡，不响，却清晰。
刚刚房间里缓和愉悦的气氛戛然而止。
迪卡萝娅和提林卡同时转过头来，眼神迟滞的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老者。
前者尚未从刚才跳跃的对话中回过神，而后者则开始思考起那个夜晚，和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提林卡见过他，那是在钢铁厂的晚上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主教。
提林卡也认识他。更早的时候，在他还留在维瑟加德的时候，这个人刚刚以维瑟加德国立大学神学教授的身份披上白衣，成为最年轻的王都教区主教。
——安卡尔
那时候他走路很快，说话也快，眼睛里有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急切——仿佛只要将万物运行的规律揭露，世界就会自己好起来。
而如今，他仍未披上灰衣。
岁月已经在那个踌躇满志、心怀人心的学者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满鬓斑白，眼角也攀上了皱纹。嘴角依然挂着那种令人感到松弛的笑，只是笑得比以前慢，也比以前久。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权戒，花纹已经被磨得发亮。
某种意义上也说明，对于大主教这个职位而言野心比学识更重要。
他招着手，向二人笑着点了点头，像和他的学生打招呼一样。
“他是谁？”迪卡萝娅微微偏过头问道。
外人猝不及防的到来和气氛的骤然转变让她觉得有几分局促。
【哦，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桑蒂纳的声音从她的脑海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轻快。
“安卡尔主教，”提林卡抬起手紧了紧迪卡萝娅脑后冰蓝的发带，“马布里茨说的要带我们去到交涉现场的人，也是那天在钢铁厂找到我们的人。”
“我想，我需要向你们解释一下当前的状况，”安卡尔说，“边走边说。”
......
走廊很长。
两侧堆着军需物资，暗灰色的木箱和帆布包一直码到齐腰高，中间只留出一条容人侧身而过的窄道。士兵和圣职者来来往往，靴声、低语、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没有人看他们。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所有人都在谈论接下来的行动。
主教走在最前面。侧身让过一队抬着箱子的士兵。
“当前的情况超出了我们的控制，或许是打草惊蛇，我们已经不能按照以往的方式来应对这场亵渎的蔓延。”
“皇宫昨晚已因可能的魔女灾害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议会同样通过了决议——暂停人身保护令，暴力机关已经濒临运行负荷极限，各港口也已封闭，大部分媒体也已经被管制。”
主教如实陈述着——按照一周以来维瑟加德的报纸，以及往来于王宫和圣马卡诺大教堂之间的密信。在迪卡萝娅和提林卡潜伏时，那阳光下发生的一切。报纸上的铅字、密信里的火漆、王宫台阶上的公告、翡翠宫里彻夜不熄的灯——所有这些，此刻都被压缩成他口中几句平静的句子。
“邪教徒开始了行动，煽动着人群，底城区的失去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了，那些被血瘟沾染的人我们已经无力挽救，他们正在试探着冲击我们封锁的街区，他们迟早会发起进攻。”
迪卡萝娅震惊于事态发展的如此之快，仅仅只是一个晚上，事情就已经滑向了近乎不可逆转的深渊。她从未想过邪教徒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走上台面，就像她没想到那些邪教徒会和魔女联手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邪教是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是下水道里的窃窃私语，是见不得光的。可如今，他们正大举涌上街头，举着火把，喊着口号，把整座底城区烧成一片焦土。
一股尖锐、深邃的寒意沿着她的脊柱攀上她的后脑，让她止不住的冷颤。
“大主教那边是什么态度？”提林卡问。
“大主教正在让科勒神父和军方交涉，护教军和警卫厅已经无人可用了，无论是维持秩序还是剿灭邪教以及魔女，我们现在需要维瑟加德陆军的支持。”
“这些我随便想想都明白。”提林卡说，“但是骑士和圣徒呢？”
主教沉默了几步，才开口。
“雷富吉奥圣座不希望事态扩大。而且在明牌前，我们不能亮出自己的底牌。我们不清楚我们的有效力量储备能否放逐——柳叶刀。”
他顿了顿。镜片下不平静的双瞳，短暂地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忌惮与恐惧。
像旧玻璃上滑过一道水痕，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即便是作为魔女、邪祟，她也太狡猾了。”
“甚至有传闻说，圣座已经致信了【林之塔】，允许他们前来王都稳定局势。”
提林卡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脚步停顿片刻，鞋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已经闹得满城皆风雨了，还有什么不能扩大的？”提林卡说，目光落在脚下后退的石板上，一块，又一块，他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鲍里斯呢？”
“你是说......”主教侧过头。
“只能是他。”提林卡说，“不然你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我们？知道我们的行踪只有他，也只会是他告诉你们的。”
主教望着他，没有否认。
那片刻的沉默里，走廊尽头的卫兵在大声呵斥，金属撞击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耐烦的节拍。然后他听见主教说——
“他很好，并且他说过，在这场闹剧结束后，他会给你一个迟来的，体面的道歉。”
“还有埃德蒙的......”提林卡补充道。
主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是否该怜悯一个亵渎的叛徒——更不知道，这种怜悯本身，算不算一种肯定。
只是目的地到了，他已经尽到了他的职责，将魔女和审判官带到门外并推开门。
“就是这边。”
他侧过身，示意二人可以进入，在短暂的犹豫后，抬起胳膊，向提林卡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件他不确定会不会被递来的东西。
提林卡没有立刻去握，只是张望了一阵。他不知该看向何方，只是面前这只年迈的手掌格外刺眼……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又快速松开。
“保重，老师。”
随后侧身绕过安卡尔的身前，走进了那个房间。
迪卡萝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经过主教身边时，她顿了一下，但没有看他。
她闻到了主教身上淡淡的乳香和旧羊皮纸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很久以前的冬天，教堂里熄灭的蜡烛。
主教没有收回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胳膊，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