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历2190年9月，秋末。
自月华节后，又过去了半个月。洛瑟姆的气温骤降，虽然名义上仍是秋季，但没人会继续穿秋装了。再过去半个月，估计就能看到雪了。
在这期间，班都进行了好几次各科目的小测，可朵菲儿依旧没有回来。
渐渐地，伊芙丝也开始习惯朵菲儿不在的日子。只是日子一天天变冷，朵菲儿给她买的冬装并不多，可以说没什么换洗的余地。伊芙丝不知道该如何去服装店购买衣物——在飞龙堡时，都是朵菲儿带着。她本人可不敢跟店员交流，生怕自己哪里露馅，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像“正常人”。
伊芙丝总不能一直不换衣服吧？那样定会招来同学奇怪的目光。于是，在冬装拿去洗之后，她只能穿着春秋的服装，外面披上那条学院风格的披风，好让身子暖和些。不过，披上披风似乎让她更加显眼了。
热心的夏依发现后，说什么都要拉着伊芙丝去洛瑟姆外城的服装店逛逛。自然，苏晓也会跟着一起去。一个寝室的三人都要去买新衣服，塔拉也肯定得跟着一起去了。于是，在九月的第一个周六，寝室的四人头一次一起出了学院。
至于周六下午例行的北国诗社集会？阿列夫老师最近一直不在，伊芙丝和苏晓没有了参与的理由，也就随便旷掉了。
静月河缓缓流淌。
四人走过学校门口宽阔的石桥，来到洛瑟姆外城。外城的街道比学院内要热闹得多，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高低错落，行人来来往往，都穿着冬装。路边偶尔摆着小摊，卖烤饼和热蜜酒，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带着甜腻的香气散开。
看到这番街景，伊芙丝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小家。月华节过后，她回那个家看过一次，但朵菲儿依旧不见踪影——这也正常，人家毕竟是北国的骑士，而魔族跟人类的战事应当不会消停太久。于是，伊芙丝索性不再回去了。
苏晓的妈妈和夏依的爸爸也在月华节后不久回了飞羽国。她们同样没有理由在周末回那个“家”一趟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周末的寝室热闹了，四人的关系才能更加紧密，彼此才能更加了解。这样，才算朋友嘛——塔拉是这么想的。她走在队伍中间，期待地搓了搓冻红的手。
夏依走在前头带路，步伐轻快，像是来过许多次。苏晓紧紧跟在夏依身侧，一只手拽着夏依的袖口，湖蓝色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街道，像是之前没咋睁眼见过似的。伊芙丝和塔拉并肩走在最后。
“夏依怎么对这儿这么熟？”伊芙丝低声问。
塔拉摇摇头：“不知道。她不是一直跟苏晓待在一起吗？明明苏晓都不熟的说……”
疑问刚刚在心中腾起，就被店里涌出的热气按了回去。
夏依推开了一扇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这是一家南境人开的服装店——选南境人开的店是有原因的；南境相比北国要讲究些，人的皮肤也比北国人嫩些，衣服的质量通常会更好，也更贵。不过，钱对于大多数洛瑟姆的学生来说都不算个大问题。伊芙丝有朵菲儿养着，塔拉的家庭看着不富裕其实也颇有积蓄……当然，芮克勒那样的特殊学生除外。
店内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映出柔和的光泽。四面墙壁挂着各式衣物，从厚实的冬装到轻薄的衬衣，分类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味道，像是某种南境特有的草木。
伊芙丝还没来得及看清店内的布局，几位店员便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几位小姐是洛瑟姆的学生吧？看看冬装？今年新款刚到——”
“这位小姐肤色白，穿深色好看，试试这件？”
“这边有南境进口的羊绒斗篷，保暖又不厚重——”
她们热情得过分，话语像连发的魔力弹一样砸过来，恨不得让伊芙丝把店里的衣服全买一遍。
伊芙丝谈不上害怕。但她很清楚：被这些店员缠上，凭她的人际交往能力，一定再也逃不掉了——你又能对一位常年坐在冷椅子上的魔王苛责什么呢？
她果断地躲到了塔拉身后，就像苏晓此时也飞速躲到了夏依身后一样。
可惜，塔拉的社交也称得上灾难。很多场合，她比伊芙丝还腼腆——倒不如说，伊芙丝很多时候只是怕麻烦，或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担心暴露；而塔拉是真的会在陌生人面前害羞。进了服装店，塔拉也是第一时间想躲到伊芙丝身后，可惜……慢了伊芙丝一步。
于是，三个女孩挤在一起，面面相觑。
最后，是夏依把三人全部护至身后。
“我来挑就好，”她笑着对店员说，“麻烦帮我们拿几件合适的尺码，先让我朋友试试。”
她的语气自然又得体，既不显得生硬，也不让人觉得冒犯。店员们见她主事，便散了开来，去翻找合适的款式。
最后，四人拎着买好的衣服，又在夏依的带领下“逃”出了服装店。
这样擅长交际的女孩，到底是怎样才能做到只有苏晓一个朋友的呢？
……
无论如何，伊芙丝终于是有了新衣服可穿。
一件深色大衣，衣摆能护住双腿，足以抵御北国凛冽而穿透力极强的寒风。还有夏依推荐的两件米白色棉毛内衬，保暖不错，款式也耐看。尽管伊芙丝并不在意外观，但好看些总归让人心情愉悦。
她没有把新衣服再洗一遍，决定下周就直接穿着去上课。
不知怎的，有了新衣服后，伊芙丝内心腾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她不清楚自己在激动什么。难不成她还期待把新衣服穿上展示给某人看？在魔王的知识体系里，这种行为大概能称作“求偶”——可她怎么可能对求偶这种事感到激动？
或许是理解错了。伊芙丝仔细思索后得出这个结论——也许，人类只是单纯拥有展示自身美丽外观的本能？这样的展示不一定非要跟“求偶”挂钩。可既然如此，展示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伊芙丝忽然觉得，自己在理解和模仿人类这件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总而言之，周一的时候，她还是穿上新衣服去教室上课了。
周一下午只有一节课，结束后便是直到晚餐的休息时间。伊芙丝刚走出教室，正思考这半个下午该如何度过，便在门口遇见了数学老师田哈哈。
这老头一看见她，目光立刻犀利起来。他朝伊芙丝挥了挥手：“伊芙丝，马上去办公室等我。我再叫几个人。”
老师请学生去办公室“喝茶”——这大概是所有学生最害怕的事。
入学前，朵菲儿就猜测伊芙丝会不会有这一天。看来是有的。
田老师的数学课并不枯燥，甚至干货太多，让人听不过来。他一向信任洛瑟姆学生的能力，但对于非正规途径入学的伊芙丝而言，即便她学习能力超乎常人，做起数学题来速度仍远不及他人。
上周的数学小测，伊芙丝险些没能及格。如果能看见排名，想必也是倒数。
对此，伊芙丝很是心虚。她的入学本就有些不正规，此前也没接受过人类应有的教育。在所有学科中，她最担心的就是在数学上失利。
万一老师从成绩上看出了不对劲，进而追根溯源查清她的来历……伊芙丝总是进行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忧。
她忐忑地走向老师办公室。
班上的老师分属各个学院，办公室按理应在各自学院内。但考虑到一至三年级学生年龄较小、不好管理，学校又给这些班的老师分配了班级办公室，跟学生教室在同一楼层。
伊芙丝一路上都在想：田老师会怎么说？会不会当众批评她？会不会问她以前在哪上学？她该怎么回答？她甚至连撒谎都不太擅长——尽管朵菲儿已经彻底被她骗了过去，但伊芙丝并不觉得这跟她自己有什么关系……朵菲儿应该是自我催眠的罢。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这间办公室不算大，却塞了七八张工位，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淡。门口旁边的工位上，史考特老师正低头翻阅历史教案，没有抬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伊芙丝紧张地在工位间搜寻写有“田哈哈”三字的位置。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发现这个工位的对面，坐着班主任科莱德——她还没走，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杯口飘出淡淡的白气，是南境进口的茶叶。
科莱德看见伊芙丝，笑眯眯地说：“伊芙丝，别傻站着啊，找个空座位坐着等。”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学生，这种时候是该坐，还是不该坐？
伊芙丝看了看隔壁的空座位，又看了看田老师的位置——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科莱德还在看着她。啊，怎么办……
就在伊芙丝进退两难之际，田老师回来了，屁股后面跟着四个同班同学。没有一个人的脸色不是阴沉的——伊芙丝看见苏晓也在其中。可苏晓在与伊芙丝对视之后，眉头反而舒展了些。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五个叫来办公室吗？”田哈哈故意这样问，看着大家一脸不哈哈的表情，心里恐怕早就哈哈大笑了。
没有学生开口。
“上周的小测，你们已经拿到批改后的试卷了。你们是倒数五名，不得不让我重视起来啊。”田老师又指了指低着头的苏晓，“都说咱东方人数学好，可你却没考及格，倒数第一哦。”
“还有，伊芙丝，你是倒数第二。平日里肯定偷懒了不练题。不进行练习，光聪明有什么用？”
短短几句话，独属于数学老师的气场全开，如同施展了领域魔法一般。在场的学生没一个敢抬头看他。
田老师知道苏晓和伊芙丝是通过推举信入学的，因此对二人的言语和眼神上的“关照”显然比另外三人多了些。不过这并非恶意，他只是单纯想重点关注这两人，别让她们跟不上进度。
“你们数学没学好，老师我自己也算捅了马蜂窝。”田哈哈掏出五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我知道你们都是搞魔法的，但不要看不起数学。就拿十月份要举办的大比赛来说——场地的防御术式，保障双方安全的镜水腰带内部刻的微型法阵，这些都是一点一点演算出来的，不是谁灵光一闪、脑门一拍就能搞出成果的。”
人类最高级的魔法都由术式或阵法作为媒介生发，而这些的基础都是数学计算——这一点伊芙丝是知道的。可是，这跟她做不来题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田老师觉得她没考好是态度问题？难道对人类而言，态度端正就不会考成这样？
伊芙丝对人类有了新的认知。
还有，“大比赛”是什么东西？没听科莱德老师说过——不过，这显然不是伊芙丝眼下该关注的事。
田老师已经把早已准备好的练习题递到她手上。
“你们五个，今天下午就在办公室做题，做完了我当场改、当场讲。这可是专门给你们开的小灶。”田老师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和蔼，“倒也谈不上特别关照，只是怕你们跟不上。好，自己找位置坐吧。”
这下好了，伊芙丝也不用考虑下午该如何度过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