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家(其十四)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10/5 0:14:52 字数:5207

伊芙丝:所以,苏晓她一直对你叫她盲人女孩耿耿于怀。

芮克勒:抱歉……当时,我只是遵循脑海里涌现的“直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说话。

伊莎波:或许,苏晓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耿耿于怀”,真正耿耿于怀的,恐怕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位金发的孩子——说到底,这种想法反倒是一种不适宜的同情了。

伊芙丝:为什么?

伊莎波:她刚刚苏醒的时候,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大家都想方设法地照顾她、想让她好受一些,但越是这样关心、“体贴”,反倒令当事人愈发无法适从了。

芮克勒:是因为人的主体性被剥离了吗?

伊莎波:嗯,所谓“无微不至的照顾”,往往便是在对方并未求助时,就预判对方完成不了,然后自顾自地帮对方完成了。这无疑是默认将对方置于了“无用”的境地。

伊芙丝:可有些事情苏晓就是完成不了,她刚刚苏醒时,连下地走路都做不到。

芮克勒:当一个人感到自己选择的自由被压缩时,升起强烈的抵触情绪恐怕也是正常的。

伊莎波:尽管她那时已经与母亲互通了心意,但安全感的缺失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便会愈发痛斥自己的无能。

伊芙丝:这么说的话,我们又岂不是应该尽量避免在她面前提及“残疾”吗?否则,苏晓肯定又会因此自卑从而没有安全感。

芮克勒:我觉得……

伊莎波:这个问题我来说吧,芮克勒……避免提及“残疾”,说实话,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苏晓看不见东西,所以自己也避免说“看”这个词;因为苏晓暂时走不了路,所以自己也不会去说“散步”这个词。可是……这件事双方都心知肚明,又为何要刻意地藏起来呢?这样做,有意无意地将对方身上的缺陷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芮克勒:……

伊芙丝:“傲慢”,是这个意思吗?

伊莎波:哇,这可是个很重的词哦。

伊芙丝:毕竟,大多数人的关心与体贴都是“自我为是”的。这不是傲慢,又会是什么呢?我也是这样。

伊莎波:那……你关心与体贴的人是谁呢?

伊芙丝: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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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草,连叶片都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灰色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但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在看什么——又能看到什么呢?

尧琳见状,轻声询问道:“苏苏,要喝粥吗?妈妈熬了些小米粥,还加了些蜂蜜。”

喝粥?

苏晓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被子和绷带,她能感受到腹部传来的隐隐钝痛。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现在可以喝吗?”

“医生说是没问题的。但是肉蛋奶这些东西还不太行。”

肉蛋奶……在苏晓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记忆里,她是没咋尝过鸡蛋和牛奶的味道的。至于肉——她吃的最多的便是卡洛斯采购的腌肉了,咸得发苦,硬得像石头,实在不算什么好味道。

“说起来,苏苏不是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吗?这样的话,我就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夏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晓微微偏过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晓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实在想不起来夏依是谁了。不过,她想,对方一定是一位热情而散发光芒的女孩子吧?说不定有着一头金发——不过,这就是她的刻板印象了。可是,这样的刻板印象又从何而来呢?苏晓不知道。她的记忆连同灵魂,早已支离破碎了……如果菲涅克丝真的将自己的灵魂与她融合了话,自己此刻的思想究竟有没有受她影响呢?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对自己的父母产生怀疑。她本不该如此的。一个女儿怎么会怀疑自己的父母呢?

苏晓能感受到自己身边温暖的气息。那个叫夏依的女孩就站在床边,近得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她的朋友正等待着自己的回复。

由于不知道该怎样说话,苏晓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那——咱就一边听夏依讲故事,一边喝粥?”尧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她说着,便从木匣里端出了那只小砂锅。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小米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甜味,在监护室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尧琳把粥盛进碗里,端着碗坐到床边。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苏晓嘴边。

苏晓感觉到了那只凑到自己嘴边的勺子,脑海里想象着对方期待地看向自己的样子。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她知道妈妈是好意,是想照顾她——可是,这种被喂食的感觉总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又不是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

好吧,的确有些勉强……可恶,为什么自己的左手……

在苏晓内心纠结之际,她的身体却快于了思考——她的头一撇,避过了那柄递过来的勺子。

苏晓自己愣住了,心想这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是自己都母亲……说到底,母女的相处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尧琳也愣了一下,但随即便明白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把碗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将勺子递到苏晓的右手里。

“也对,我来喂的话把握不好度,要是把你呛着了就不好了。来,勺子给你,妈妈帮你端着碗。”

木质的勺柄马上被苏晓攥在了手心里,传来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用胳膊肘撑着床面,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终于让自己半靠在床上。

而尧琳旋即便把碗递到了苏晓的身前。苏晓拿着勺子在身前慢慢划拉着,终于碰到了碗,确认了粥所在的位置。

迫不及待地,她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的蜂蜜味。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路暖到胃里。

加了蜂蜜的小米粥,甜甜的。尽管跟在场的大多数人平时吃的东西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这只是一碗朴素到极致的小米粥,能好吃到哪里去呢?

但对于颠沛流离了近两年的苏晓来说,“甜甜”的感觉真的很少体验过。在科斯坦亚,糖是奢侈品,蜂蜜更是见都没见过。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大概就是偶尔从野外摘到的野果子,酸得倒牙,只有一点点回甘。而这一勺蜂蜜小米粥,是她仅存的记忆里,第一次品尝到的、纯粹的甜味。

她急忙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

由于看不见东西,好几勺都扑了空,但这丝毫没有消减苏晓吃东西的热情。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如品珍馐。

这副努力吃东西的模样,让夏依一时间也不愿意打扰她。这副样子,又怎样不惹人怜惜呢?

美食是最抚慰人心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一顿好吃的便能让人暂时忘却各种烦恼和悲伤。苏晓此刻也是如此——那温热的甜粥滑过喉咙,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一丝喜悦。

如此喜悦之余,苏晓便下意识地想要将喜悦分享出去;一说到分享,她便想起了一直陪伴自己的三人。

可是,自己再也不能向卡洛斯他们分享喜悦了。

他们再也吃不到了。

而苟活着的自己却能享受如此令人喜悦的东西……

苏晓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混入了粥的甜味里,她才猛地惊觉。随即连忙低下头,想把眼泪藏起来,可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使劲眨着眼睛,想要把它们憋回去,可是越憋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湿了。

“苏苏?怎么哭了?”尧琳连忙凑过来,“是不是伤口疼?”

苏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是不是粥太好吃了,好吃到哭?”夏依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我以前吃到特别好吃的东西也会哭哦!”

苏晓还是说不出话。她只是继续喝粥,不由分说地将勺子里的粥塞进嘴里。可是她毕竟看不见东西,舀到后面勺子里都没有盛任何东西了,苏晓还是一味地将其塞进自己的嘴里。

“今天是月华节,咱们一家子都要开开心心的。”见自己的女儿这样哭泣,尧琳的声音也再也忍不住颤抖起来,“苏苏,有心事都要跟妈妈说哦。你所担心的、害怕的、伤心的事情,都可以跟妈妈说。无论如何,都有人帮你分担。”

“还有我喔。”夏依在一旁举手。

苏晓听着这两道声音,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来想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情绪该从何说起。

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要处理这些事情,还是太过困难了。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敲响了。

多克特探进头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的苏晓身上,问道:“现在方便做身体检查吗?”

尧琳看了看苏晓手中那只已经差不多空了的碗,又看向苏晓。她点了点头——像是怕她点头的时候没有人在看她,便又一直反复点着。

“可以的,医生。”尧琳站起身,把空碗收走,给多克特腾出位置。

多克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士,推着一辆装满器械的小车。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眼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这恐怕是世界上第一例真正的死而复生,对于任何一个医生来说,不激动才是假的。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专业而可靠。

“我先看看腿部和眼部的情况,然后再检查全身的伤势恢复。”多克特一边说,一边从小车上拿起一对手套,熟练地戴上。

“医生,我家苏苏的腿……”尧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她还能站起来吗?”

多克特暂时还无法回答。他走到床边,俯下身。苏晓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微微绷紧。她挣扎着再次将腿伸出被子外面——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她需要用右手搬动自己的左腿和右腿,像摆弄两件不属于自己的物件。她用手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好让它们踩在地上,尽管她根本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

而尧琳在一旁心疼地看着苏晓,却没有出手帮忙——身为母亲的她已经察觉到了,女儿不太喜欢别人帮忙。这使得尧琳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多克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锤子,在苏晓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换了个位置,依旧是同样的结果。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手掌贴在苏晓的大腿上,掌心亮起一层柔和的黄光——那光芒穿透了皮肤和肌肉,将骨骼的影像投射在皮肤上。他仔细地观察着大腿缝合处的情况,良久,才缓缓开口。

“若是小规模的缝合还好,这种完全离断的腿部……我一生也就见过两次,您女儿这就是第二次。”多克特的语气不免有些紧张,即便他一向可靠,“毕竟涉及到骨头——但我检查过了,这孩子的体质很特殊,本不太可能完全恢复的骨头此时都完全连接在一起了……恐怕需要很长时间的复健,孩子才能逐渐找回大腿以下的感觉。”

“所以还是有希望恢复的,是吗?”尧琳直勾勾地盯着医生,此刻显得有些焦躁。

“这……”多克特也不敢做保证。他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说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恐怕很难。但您的女儿……您也是知道的,她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苏晓在一旁默默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至少……自己还有救。

她在心里对菲涅克丝生出一丝感激——若没有她,自己恐怕早就死在科斯坦亚的荒原上了,连这具残破的身体都不会留下。可是,也是因为她,自己才一直这样丑陋地活着,害死了别人,最后,还被如此残忍地……

苏晓的思绪在这里停住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临死前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与没有尽头的绝望,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她每次试图推开一条缝,就会被门后涌出的黑暗吓得缩回手。

她至今都无法直面这些记忆。

她觉得自己没疯都是一个奇迹。

多克特一边检查着苏晓的身体,一边不停地解释着她身体的状况。他尽量往乐观的方向去说,又与尧琳、苏展讨论起往后的复健计划,事无巨细。

“无论如何,得先准备一张轮椅。”多克特最后说道,摘下眼镜擦了擦,“在腿部功能恢复之前,这是必要的。”

大家开始讨论起未来的打算。

轮椅要什么样式的,复健要做多久,需不需要请专门的理疗师,家里的楼梯要不要改造——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让监护室里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尽管对此时的苏晓来说,这些讨论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添的麻烦。但好歹,算是有了希望。

尧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油纸袋里拿出一个纸盒,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月饼。她将月饼分给在场的众人——可买的时候是没想太多的,如今算上前来的多克特与护士,显然是不够分了。多克特他们也旋即推辞起来,可耐不住尧琳执意要分他们一份,用以感谢大家对女儿的照顾。

“这种蛋黄莲蓉馅的月饼,吃一口是极好吃的,吃半个便有些勉强,吃一整个就腻得不行了。”夏莉在一旁说道,手里捧着那块月饼端详着,“我们何不把一个月饼切成四瓣,大家分而食之,最为好吃。”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大家纷纷附和,于是尧琳便将每块月饼都切成小瓣,重新分了一圈。即便如此,苏晓还是吃不到的——毕竟多克特已经一再强调过了,苏晓现在的肠胃还无福消受这种油腻的东西。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的就是蛋黄莲蓉的月饼。”夏依在一旁叹着气,小手抚摸着苏晓的脑袋,“苏苏不用伤心哦,等你好了,我请你吃更多好吃的。”

“谢……谢谢……”苏晓还有些结巴。她已经说不利索青琅语了——当然也有太久没开口说话的缘故。

夏依拿着一小块月饼,在苏晓的鼻子前面晃来晃去:“让你先闻一闻,等闻够了我再吃。”

月饼的香气钻进鼻腔——甜腻的、油润的、带着咸蛋黄的浓郁气息,隐隐约约还有丝桂花的味道,不知从何而来。

苏晓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在肺腑间打了个转,让她口水直流,愈发渴望起吃上一块月饼了。

不过这种小孩子间的举动,在夏莉看来却有些冒犯了。她伸出手指,用指关节敲了夏依的脑袋一下。

“哎哟!”夏依捂住脑袋,一脸委屈,“我就是想让苏苏也感受一下嘛……”

“人家都吃不到了你还拿来晃,这不是存心馋她吗?”夏莉叉着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尧琳看着拌嘴的二人,心想着终于又找回了一丝曾经的氛围,不免得有些感怀。

她看向自己手里的一小瓣月饼——月饼本来该晚上看着月亮吃的。

可是苏晓看不到月亮,尧琳也不愿在女儿面前提起“赏”月的事情——或许苏晓自己不太会介意吧,但尧琳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如是,早早在中午分完月饼,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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