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各自在办公室里找了空座位坐下。
必修课的老师这个时段大多没课，一般也不会留在办公室。科莱德是打算把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喝完再走，免得浪费。至于史考特老师——在伊芙丝眼中，他完全就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北国骑士，是真正在践行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品行之人。即便是休息时间，他也在认真准备教案，以迎接明日的历史课。她还听说，史考特老师每天清晨便会从教师宿舍出来晨练，从不碰烟酒。
按照人类自己写的书里的标准，他可比朵菲儿像骑士多了——伊芙丝暗自在心里想着。
但眼下显然不是关注史考特老师的时候。
伊芙丝粗略扫了一遍整张卷子，便开始担忧自己能否在晚饭前做完——更别说田老师还要评讲。
老实说，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伊芙丝并非理解不了知识点，也不是做不来题。她仅仅只是慢而已。上周小测的最后几道大题还没来得及做就收卷了。田老师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认为是伊芙丝练少了，看到数学场景没法条件反射般地拆解和分析。
事实上，情况恐怕更糟——伊芙丝这两百来年的生命中，从未接触过人类的测验形式。对于考试本身的意义，她也是直到现在才稍微理解了。
不过，伊芙丝并不排斥这种检验形式。在她的理解中，考试之于数学，就像实战之于魔法——要是考试时发挥不出学到的知识，那又有什么用呢？
但这毕竟是因为数学与战斗无直接关联，只能用考试来替代。那么，考试之于魔法又算什么？伊芙丝对此就无法理解了。考试真能让人的施法更流畅、更强力吗？不还得靠实战？
伊芙丝想起了田老师先前提到的“大比赛”。
那到底是什么？科莱德老师那时的笑容神秘兮兮的，却只是一味地喝茶。
伊芙丝觉得，这恐怕就是她心中所想的、关于“实战”的部分。
“你看，该沉下心做题的时候，你却在开小差。”
田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伊芙丝背后响起——怎么会？什么时候？
伊芙丝自诩精神力应当是同龄人中的翘楚，但竟对田老师的靠近没有哪怕一丝警觉。
这个人恐怕很强。
她握紧笔，开始仔细审题，心中祈祷田老师能赶紧从她身后离开。可背后的那股凝视感却迟迟未能消散，弄得伊芙丝心不在焉。
“我发现你们这些同学啊，很多都在看小说。在寝室看看、放松一下，倒没什么；但带到教室来看是不是就过分了？你们几个，是不是都是因为看小说，才导致成绩这么差的？”
田老师的声音突然从办公室另一端响起——他没在自己身后？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伊芙丝快速瞟了一眼身后，确实没人。她刚才竟然一直是自己吓自己。伊芙丝感到一阵耻辱，注意力再次从题目上挪开，下意识地释放精神力，去捕捉田老师的位置——但捕捉到又如何呢？只能满足一点小小的胜负欲罢了。
捕捉不到！
田老师不仅无法被精神力探测到，走路也没有脚步声。伊芙丝心中警铃大作——洛瑟姆学院的数学老师竟然有这种能力，这可真是……
“伊芙丝，你又在开小差了？”
少女又是一个激灵，立刻开始在卷子上奋笔疾书。
余光瞟见田老师的身影再度走远。他手上拿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拿出的书，走到史考特身后。史考特转头，回以田老师一个礼貌的微笑。
“史考特老师，你看。今天有同学在我课上看小说，我直接给没收了，明天再还给她。”田老师把手中的书递出去，“你瞧瞧，《星辉剑士与暗影猫》。封面好一个花里胡哨。内容呢？无非就是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还有各种情情爱爱，和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现在的小朋友就看这些呀！我看这就是在毒害青少年。”
“这有什么？总比看那些贵族阶级们自娱自乐写出来的书强吧？”史考特的声音中气很足，但说话的内容是伊芙丝意想不到的——她本以为正直的史考特老师会反对学生看这种小说。
“我们说，一个时代的文化作品要反映一个时代的文化需求……”
“你咋又说这种空泛的教科书式话语了？”
“也不空泛啊——你想想，孩子们现在正是爱幻想的年龄，总得看些书籍来发泄吧？又不能总是学习。我们那个年代看的是什么？都是三大家族里的阔少爷们抒发的人生感悟，还有一些对下层人不切实际的想象。而这本书，据我所知，是咱洛瑟姆城内的一个出版社出版的‘平民’书吧？你不觉得它更贴近这个时代的生活，更符合孩子们的幻想吗？”
“咱学院里的孩子可没几个不是阔少爷的。”
“那让阔少爷们接触接触下面人的娱乐、把世界看清楚，不也很好吗？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天上飘着吧？”
“倒是也有道理。不过嘛……这也不是上课看的理由！”田老师瞪了一眼苏晓。尽管苏晓没有回头，但仍感觉脊背一凉。
史考特老师也模仿起田老师的口头禅：“就是！你这孩子真是捅了马蜂窝！”随后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苏晓的脑袋。苏晓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动。
“欸欸欸，那边的伊芙丝同学，往这边看什么呢？做完了？那我可要过来改卷子了。”
……
洛瑟姆外城，某家被史考特称为“平民”的出版社。
芙罗拉正带着芮克勒到处参观。这家出版社坐落在外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毕竟书本又不是主要从这里卖给顾客的。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迎面是一股混合了纸张、油墨和旧木头的气味，温暖而干燥。一楼是店面，靠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匝匝排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许多次。角落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稿纸、鹅毛笔、墨水罐和一把裁纸刀。一位戴眼镜的老者正埋头校对什么，听见门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了下去。
楼梯通向二楼，那里是编辑们的办公区域。比起楼下，这里要杂乱得多——几张桌子随意摆放，上面堆满了手稿和信件，墙上贴着各色便签和插图草稿。窗台上搁着一盆枯萎了一半的绿植，旁边是一只陶土茶杯，杯底残留着褐色的茶渍。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芮克勒跟在后头，激动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芙罗拉实在想不通，这里的一切跟那本所谓的《秩序文明的废墟》到底有什么关联——这也能成为灵感吗？
“我本人是很想让你来这儿工作，直接跟我对接。”芙罗拉再次对芮克勒发出邀请，“我作为咱出版社的‘大’编辑，话语权还是很‘大’的。你的文学素养明明很好，但凡屈身写一点点大家喜闻乐见的桥段，恐怕小说的销量都会很好。”
“可我只想一直跟你畅快地讨论小说，你是为数不多能理解我的人。”芮克勒的话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我甚至能跟你谈论……”
“本能现实主义？我真不知道这个流派是从哪里来的。科马拉本土的？”芙罗拉突然意识到芮克勒总是不愿谈论自己的家乡，便立刻岔开话题，“你才十七岁，还有这么多路可以走，为什么非得走这一条呢？我可不觉得你在做清醒的判断。”
“当我选择成为一名小说家时，我的大脑便永远坠入朦胧的睡梦了。”芮克勒紧紧抱住怀中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好吧好吧。我记得你之前还说自己想做一名什么……文学骑士？怎么现在降格成普通的小说家了？芙罗拉腹诽着。
她的确很欣赏芮克勒那份来自十七岁的纯粹的文学热忱。明明没有什么读者会看她的作品，但她依旧乐此不疲地创作着——这人怎么傻成这样？芙罗拉身为老油条，恐怕是再也体验不到这种经历了。
某种意义上讲，芙罗拉很羡慕芮克勒。
“今天带你来呢，一是再劝劝你跟我签约，二是趁着咱几个编辑审核期间，给你看看咱爱芙拉小可爱还未发行的最新一卷。”
芮克勒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为什么？”
“你可是咱妹妹的偶像。要是你能附上几句评语，甚至给点修改意见，她恐怕能乐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吧。”
芮克勒作为小说家，芙罗拉认为，恐怕并不合格；但作为评论家或是读者，她是相信芮克勒的眼光的。
芙罗拉领着芮克勒拐进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中央一张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散落着几叠稿纸和两支削好的铅笔。墙角立着一个矮柜，柜门半掩，露出里面一摞摞装订好的样书。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地落在桌面上，将稿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分明。
“这是最新一卷《星辉剑士与暗影猫》的稿件。”芙罗拉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沓纸。
她在周日已经通篇大刀阔斧地改过一遍了，但毕竟真正的作者是个远未成年的小孩，跟别说身份和所写小说的性质……比较特殊，大家还是要多给点照顾和关注。
她把稿纸推到芮克勒面前：“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写在边上。”
芮克勒接过稿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放心吧，我是很擅长做观众的。”她说完便低下头，认真地阅读起来。
在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位编辑见到芮克勒，也没有多表示什么——多多少少，他们都在芙罗拉的争取下，跟她见过面。老实说，从商业的角度上讲，芮克勒不是个可塑之才。因此，他们也不再过多关注。
他们把注意力再次转入爱芙拉写的最新一卷中。
“真没想到，一个虚岁十四的小孩，竟然能写出如今咱出版社最畅销的小说。”一位跟芙罗拉同样资深的编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感慨。
“难道功劳不应该归功于芙罗拉身上吗？”旁边有人接话，“这恐怕只能说明咱的大编辑宝刀未老吧。”
“话可不能这样说。”芙罗拉摆摆手，似乎很想把功劳全部推到自家妹妹身上，“无论是具体情节还是人物塑造，我可没咋出手。我只是帮她润色了略显稚嫩的语句，加入了些读者喜闻乐见的叙事罢了。”
“这就难怪了……”那位编辑拿起一页稿纸，眯着眼看了看，“我看这一页有好多明显是卖弄文采的句子，各种修辞、形容词全往上面招呼，看着造作得很——这里肯定是你改漏了没看到？”
“不，那是我故意保留的哦。”
“啊？为什么？”几位编辑齐声问道。
“这不是很适合现在的小孩子吗？人能矫情造作卖弄的时间是很少的。就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发泄，拿着喇叭满街满巷地去喊，宣告自己的美、敏感、不成熟。哪怕把一丝的愤懑夸成万分，一寸的溪流夸成银河，也是可以被审美、被向往的。十四岁要什么真心实意、诚恳叙事——这个时候不写‘今晚的月色真美’，往后就只能被讽刺装娇卖痴了。”
在一旁默默倾听的芮克勒很是激动地点点头：“嗯嗯嗯！这就是我喜爱与你讨论小说的原因呀。”
虽然很多时候芙罗拉都显得不近人情，总想着让爱芙拉面对现实。但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鼓励起来，就像她鼓励芮克勒一样……
众编辑们沉默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位开口说道：“是的了。我们这些专业的人喜不喜欢不好使，那些年轻人喜欢就够了。要我说，《星辉剑士与暗影猫》畅销是有原因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阳光向西偏移了一些，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影。稿纸的边缘微微卷起，被风吹动了一下，又静静落下。
会议室里，编辑们仍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某些文字的增删去留。
而芮克勒仍然低着头，笔尖同样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偶尔划掉几个字，再重新写下。她的侧脸被光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神情专注，仿佛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芙罗拉没太多在意其他编辑们，仅仅只是看着芮克勒，没有说话。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可爱的孩子……唉，要是你真能到我的手下就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