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镇郊外,夜晚。
南郊有一道不算狭窄的山谷,是怒脊山脉的延续,也是雾骸山脉的开端。这里几乎是自南通往维伦镇的必经之路。夜从山上塌下来,像一块湿透的天鹅绒。山谷中弥漫着雾气,如今已然稀少的萤火虫提着冷绿的小灯,在雾中穿行,忽明忽灭。
远处,突然响起激昂的鼓声。
一下,一下,把雾撞出裂纹。
月光是斜的,砍在断崖上。崖缝里渗出蕨类与铁锈的气味,被夜风裹着,散入雾气深处。
身为殿堂级骑士的朵菲儿,在夜晚赶路并不需要仰赖照明工具。但碍于这浓雾,她无从看清鼓声的来源。只看见零星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萤火虫全都震慑得落荒而逃。
“镇子都在山上,这个时间也不可能有村民到山谷里来。”朵菲儿微眯双眼,紧张地拔出了剑,“什么人会在此击鼓奏乐?”
不能排除魔族的可能性。魔族虽然毫无音乐细胞,但为了迷惑、捕食人类,它们很乐意学习如何演奏。
“什么人!”朵菲儿大喝一声。
这种情况下,普通人一定会停止演奏,只有魔族才会继续。
而鼓声竟然停止了。
雾中,突然传来一阵令朵菲儿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小队!”
是佩西弗的声音。朵菲儿好久没听到这位“可靠”大叔的嗓音了。
她快步朝雾中走去。火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周围的白雾,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在夜色中睁开。然后她便看见了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各位圣辉、精英级的骑士们,亲切的牧师小姐们,跟凯文特尔那时没什么两样。曾经解散的小队,此刻终于重新聚在了一起。
“谁家好人在浓雾弥漫的山谷里打鼓玩啊?”朵菲儿半笑半责备道。她看见了佩西弗手里的木鼓,又看了看他红扑扑的脸,“喝酒了?”
“为了等你嘛。大晚上的,总得壮壮胆。”佩西弗笑着,又从身边的骑士手中薅来一个酒袋。
“我们这些常年在前线奋战的人,还需要酒来壮胆?”朵菲儿叉着腰,面对将酒袋递向自己的佩西弗,狠狠地摇了摇头,“真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的。涩得要命!”
“女孩子家家的,还不懂酒的醇美——”佩西弗打了个嗝,站起身来,神情又恢复了可靠的严肃,“三大家族久违地展开联合行动了。北国境内恐怕已经被魔族渗透干净了,现在各地都在秘密开展剿魔行动。虽然群众们暂时还未察觉,但要是剩下的魔族想干什么大行动,恐怕真会引起恐慌。”
“所以我们才选择在郊外会合。我们这副骑士团打扮,确实不能贸然进镇。”
“洛瑟姆的院长,那个血族。她有额外交代你什么吗?”佩西弗挥手,招呼坐在火堆旁的弟兄们起来。
“天知道她自己是怎么审的雅各布。审了半天,那血族也只是跟我说维伦镇可能潜伏得有魔族。虽然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但多半受弗罗斯加尔家族包庇着。”朵菲儿瞥了眼还在猛往喉咙里灌酒的佩西弗,“你觉得呢,它们会潜伏在哪里?”
“弗罗斯加尔啊……他们在这次剿魔行动里积极得很。要不是安德尔说他们有问题,我真不会有任何怀疑。”佩西弗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周边地图,“说实话,我也不觉得魔族会潜伏在维伦镇里。即便这是弗罗斯加尔的管辖地。”他指了指地图上一处同样属于维伦镇郊外的偏远地方,“石橡庄园。弗罗斯加尔现任家主的私人领地。如果要藏匿魔族,是再好不过的选项。”
“你有去附近侦察过吗?”
“还没啊,不是要等你嘛。”佩西弗又从怀里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手绘地图,递给朵菲儿,“要是我侦察时惊动了对方,不是完蛋了?”
“你再怎么着也是个圣辉骑士,还怕这些需要潜伏在人类里不能暴露的魔族?”朵菲儿了解魔族的习性——只有实力不济的魔族,才会想方设法地潜伏、伪装。真正强大的魔族,是不屑于使用诡计的。
“咱骑士的职级划分看的是功绩,又不是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侦察兵,怎么可能拥有他们那样的力量?”
佩西弗轻笑了一声。朵菲儿陪他一起笑——对啊,她又不是不知道佩西弗有多强。他可比一般的圣辉骑士强多了。
小队里的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毕竟上次聚在一起作战,还是凯文特尔那次的不战而逃。这次,可不能如此狼狈了。
他们可是北国的精锐。
“好!”朵菲儿拍了拍佩西弗的肩膀,随后面向小队的所有人。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部队队长,再次号令集结!”
……
小伊芙终究没能在饭点前做完练习题。
苏晓虽然匆匆做完了,但正确率低得感人——该说不说,无愧于倒数第一的名号。批改得田老师直摇头。
“我先评讲,不能耽误你们吃饭。没做完的同学,晚上回寝室继续做完,明天交到我办公室来批改。”
伊芙丝一直挺喜欢听田老师讲题的。他总是能把一道题的知识点掰得很碎、很清晰。因此,田老师对伊芙丝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理——光听不练怎么行呢?自以为聪明的孩子都是这样;一说知识点全理解了,一到实战就不熟练。
无奈,田老师还是体谅学生的,只能姑且放他们去吃晚饭了。
刚一出办公室门,伊芙丝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夏依。
“你这是?”
“嘿嘿……”夏依摸摸脑袋,“等你和苏苏一起去吃晚饭。”
其实主要是为了等苏晓吧?伊芙丝如是想着。苏晓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拿着布满红叉和半勾的卷子,看着很命苦的样子。
见了她,夏依一下子就把手挽了上去。
“下午没课的话,应该提前一点去食堂吃饭吧?不然又要跟大家挤。”苏晓看向夏依,表情里带着些无奈,随后她又打起精神来看向伊芙丝,“伊芙丝,你有想去的食堂吗?”
“我吗?”伊芙丝倒是无所谓——无论去哪个食堂,菜品都很美味,都是她未尝过的,“我其实都可以。”
既然如此,那便去一家有东方菜品的食堂吧。
对于青琅文化带里的人,外地菜品着实只能偶尔吃吃、尝尝鲜。若是要久吃的话,他们觉得未免有些寒酸了——外地人真不会吃!尽管洛瑟姆食堂里的东方菜也不是那么东方。
“其实你不必这样等我的……”苏晓看了看黏着自己的夏依,又看了看身旁保持礼貌距离的伊芙丝。
“那可不行。”夏依的话戛然而止,没能说出下半句——万一……你突然又一次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该怎么办?
夏依对苏晓的依恋近乎病态。这件事情,她们俩都心知肚明。
身为旁观者的伊芙丝,就算再不通晓人类情感,也看得出来这俩人关系不一般了。
草草吃完晚饭,三人才想起来现在是要上晚自习的。不过也正好,伊芙丝现在大有事情可干。
不知为何,学生们喜欢去教室或是图书馆写作业、做功课。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起来。但伊芙丝觉得,寝室不就是一个做作业的好地方吗?周围也没有陌生人,遇到不会做的题还能直接问,而且在熟悉的环境里自己也安心一些。
也许是因为没有好的室友?伊芙丝终究是对真正人类的心思把握不清。
教室里的人很齐,看来暂时还没人选择逃课的。伊芙丝也无心关注其他同学,光是田老师的练习题就足以消耗完她的精力——更别说今日还有今日的作业……
一阵晚秋的寒风穿堂而过,将夜幕衬得更深了些——晚自习结束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教学楼间回荡了两遍,有些空旷、有些悦耳。
下课铃响后,一楼教室的门同时打开,人流像被闸门释放的水一样涌了出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在走廊里碰撞、回荡,又随着人群散开而渐渐稀释。有人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题目,有人打着哈欠伸懒腰,有人已经快步朝宿舍方向走去。
看上去,似乎只有一年级和三年级在老老实实地上晚自习。三年级是因为涉及再分班考试;至于一年级……是因为班主任要清点人数。
伊芙丝走出教学楼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稀薄,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盐。月亮半圆,光线清淡,把校园里树木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柔和。
若是忽略掉冷得伊芙丝不得不竖起衣领的晚风,这夜景还挺漂亮的。
带上没能一起吃晚饭的塔拉,四人一起朝寝室走去。而这段时间,是最适合闲聊的。
“所以,田老师说的那个大比赛是怎么回事?”伊芙丝一直对此十分好奇。她看向夏依——一般来说,她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可没想到的是,夏依对此也一头雾水。
“唔……好像是面向一二年级新生的竞技比赛。骑士专业的对战骑士专业,魔法专业的对战魔法专业。”塔拉举起小手,“魔植社的学长告诉我的……听说要计入期末考核成绩,所以就提醒了我一下。”
“欸?是一对一吗?”夏依对这种比赛项目似乎有些抗拒,“同班同学不会还要竞争吧?”
塔拉摇了摇头:“好像是组队制的,四人一组。看样子,学校就想让每个寝室内部组成一个小队。”
“那真是太好了!”苏晓松了口气——相比于竞技比赛,她一向更喜欢团队合作、一致对外,如此,她才会有安心感。
“那我们就直接组成小队了?”伊芙丝看向三人。
“嗯!组小队、组小队!然后再去跟其他寝室结盟!”夏依小手一拍,一下子就想到了战斗之外的好法子。
“而且,伊芙丝和苏晓都很厉害。”塔拉婴儿肥的小脸红扑扑的,似乎很激动,“我们能拿个超好的名次也说不定……”
“诶,打住。”夏依伸出手掌,“这种时候,应该说我们会输才对哦!”
……四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回到寝室。
不知怎的,伊芙丝一路上总感觉苏晓有些欲言又止。夏依也注意到了,但终究没有问出些什么来。
天也不早了。明日有早课,得早些睡觉。因此大家也没再多聊,轮流洗漱完毕后,便各自爬上床铺。
灯熄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黑暗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翻身的声响,和各自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周一发生了不少事呢。伊芙丝躺在床上想。她还挺期待十月份的比赛的,想借此了解了解人类现在的实力水平——洛瑟姆的学生,应该能代表同年龄人类的最高水准吧?
想着想着,伊芙丝都有些睡不着觉了。
旁边的床上,塔拉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呼呼”声——入睡得真快啊。虽然这种声音连打呼噜都算不上,但让本就有些睡不着的伊芙丝更清醒了几分。她只能这样安静地躺着,保持双眼紧闭;若是睁眼,恐怕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对面的床位传来了掀被子的动静——是苏晓的床位。
这么晚了,她也没睡吗?伊芙丝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偷看着。只见苏晓一只手撑着脑袋,呼吸有些沉重,像是做了噩梦。
说起来,今天夏依没有跟她睡一张床吗?伊芙丝看了看夏依的床位——她也已经睡着了。
趁着伊芙丝看夏依的功夫,苏晓已经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去了阳台的卫生间。冲水的声音很轻,冲完后,她却迟迟没有回到寝室。
伊芙丝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苏晓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星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
她一动不动,夜风撩起她的发梢,睡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融入了这片深蓝的夜色里。
愈发好奇她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了,伊芙丝如是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