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科莱德老师便宣布了“大比赛”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睛亮了,有人皱起眉,有人扭头去看室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科莱德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份通知:“十月中旬,一年级和二年级统一参加。组队制,四人一组,建议以寝室为单位。具体赛制和规则稍后会发到各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次比赛的成绩会计入期末考核。”
这话一出,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按理说,比赛之类的项目不必全员参加。但此次性质特殊——洛瑟姆毕竟不是普通学院,它的首要任务是向北国前线输送人才。摸底新生的实战能力,本就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
面对安逸舒适的校园环境,新生们差点忘了:六年毕业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加入骑士团或法师团,然后,直面那些只出现在报纸和传言中的可怖魔族。
伊芙丝能感受到周围同学的情绪起伏——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假装不在意。这些情绪像细小的涟漪,在教室里一圈一圈荡开,而兴奋的情绪是最多的。
一涉及到战斗,最激动的一定是贵族学生。
北国的贵族是有荣耀的。从小,家族的长辈便教导孩子以击杀魔族为荣。对于未成年人来说,对家族荣耀的看重往往胜过成年人。因此在贵族子弟的圈层里,能在洛瑟姆就读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这所学院在历史上累计教出了上百名殿堂级的骑士和法师。
而对于富商家庭来说,有个从洛瑟姆毕业、当了骑士的孩子,脸上自然沾光,生意也好做些。即便孩子最初并不情愿,随着年龄渐长,看懂了背后的效益,也就情愿了。
但也有许多孩子是不情愿的。
洛瑟姆并非只面向贵族和富商。它招揽整个中洲的人才前来就读。说到底,人类与魔族的战事虽尚未波及南境,但这毕竟是全人类的事,世界各地的掌权者需要拿出态度来。各地有各地的选拔政策,但无论如何,名列前茅的非贵族孩子无非两大选择——圣树学院,或者洛瑟姆学院。
除开纯粹的非贵族类院校,这两所学院是资源最丰富、名额最多的。虽然保留了“举荐制”作为妥协,但的确也称得上是“有天赋就可以就读的平民友好学院”了。尤其是洛瑟姆学院,它的手甚至伸向了刚被划入人类地盘不久的科马拉。
但可以料想的是,地处南境的圣树学院每年招揽的人才几乎是洛瑟姆的一倍有余。洛瑟姆再怎么宣传“毕业生不一定要上前线,在后方一样可以发光发热”,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杀过魔族的洛瑟姆毕业生,是会被人耻笑的,在北国找体面工作甚至都会被三大家族使绊子。
可又有几个人能发自内心地憧憬前线?又有什么勇气去面对那些可怖的魔族?
毁灭魔族——那样的荣耀只属于贵族。即便是出身于废墟和行旅的朵菲儿,如今也挂名在“坎提尔”名下。
不过,这份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还降临不到低年级学生身上。他们至少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无忧无虑地学习。
至于临近毕业的芮克勒——
背后空无一人的芮克勒,不愿上前线的芮克勒,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睁眼了。尽管她依旧在装作自己是盲眼的女孩。
……
是日中午,芮克勒坐在图书馆门内的咖啡馆里,对面坐着爱芙拉。
二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都写着什么东西。芮克勒一下午都没课,爱芙拉则没有第一节课。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清清冽冽,夺去了晚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北国是这样的,一场不起眼的雨便正式宣告了凛冬的到来。
还好咖啡馆里有取暖石运转着,每半日只需补充一次魔力。毕竟在图书馆里,不敢生火、不敢用烤炉,只能依靠这种相对昂贵的新兴科技。
芮克勒抿了一口热咖啡,便又自顾自地写起来。不知不觉间,爱芙拉就被晾在了一边。
“明明是来辅导我写小说的……”爱芙拉小声嘀咕着,又不敢让芮克勒听见。她手里拿着才写了个开头的稿子,心里直发愁——
卡文了。
明明思路已经构建到很久以后,大纲也写得有模有样;但偏偏是到关键剧情前的过渡章节——怎么写都觉得生硬,怎么掰都觉得突兀。
用来串起一颗又一颗珍珠的线断了。刚想提笔就又找不到灵感。分明有很多想写的东西,但都无法在此刻写出来。一个蛮横无情的魔鬼拦在了她通往后续写作的道路上——这魔鬼,必是所有小说家的宿敌。
“唔……好痛苦。”爱芙拉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抓挠之间,她看见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一位略显熟悉的人——塔拉。
……
塔拉背对着二人,桌前摆着一盘萨赫蛋糕和一杯堆着奶油的咖啡。蛋糕是深棕色的,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巧克力釉,切面露出绵密的糕体,夹层里抹着杏桃果酱。顶上缀着几颗红浆果和一瓣薄荷叶,旁边挤了一圈淡奶油。叉子斜插在蛋糕边上,切口整齐,看得出已经吃了大半。
这是刚入学时,塔拉在咖啡馆里偶然点到的。当时她看见邻桌在吃这个,便鼓起毕生的勇气向服务员询问那道甜点的名字——光是开口问话,就耗费了她整整一周的社交能量。
那是她第一次吃萨赫蛋糕,在今天之前,还没有第二次。
尽管加入了北国诗社,每周都有在咖啡馆集会,她却一直不好意思在那种场合自顾自地吃蛋糕。
直到今天上午放学后,塔拉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了。她中午没去食堂,径直跑到了咖啡馆来吃蛋糕——中午吃完午餐再来吃就吃不下了;至于晚上……吃奶油这么多的食物会狠狠长胖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其实并不突出。但塔拉本身就比同龄人壮实不少,要是再胖一些……她拍拍自己肉嘟嘟的脸颊,甩甩脑袋不去想这些。
然后,便独自享受起蛋糕来。
塔拉很喜欢用叉子插起一小块蛋糕,然后蘸进奶油咖啡里。但这么吃太不寻常了,而且不太优雅,所以她一直不敢在别人面前这样吃——就算周围都是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倒是跟玩得很熟的熟人在一起时,塔拉反而轻松了,一下子就能豪放起来。
她挑中午来咖啡馆,还有一个原因:这个时间点咖啡馆多半没什么人,可以放心地随意吃喝。但……为什么芮克勒和爱芙拉也在这里啊?
塔拉刚进门就发现了她俩——既不算熟人,也不算陌生人。半生不熟……这恐怕是塔拉觉得最折磨人的关系。
她不敢打招呼,又觉得这样不礼貌。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坐在了离门最近的地方——离那两人的位置也最远。
但愿她们没有发现我……塔拉祈祷着。
以防万一,在正式展露自己豪迈吃相之前,她回头确认了一下——她们干自己的事情挺专注的,应该不会无聊到看自己这边吧?
然而这一回头,塔拉就和爱芙拉看了个对眼。
两个社恐看对眼会发生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很默契地,塔拉迅速回头,爱芙拉也迅速把头埋了下去。坐立难安。
塔拉断然不敢再回头了。爱芙拉也不敢抬头往塔拉那个方向望。一时间,塔拉嘴里的蛋糕也不香了,爱芙拉的小说更写不出来了。爱芙拉不安地在稿纸上戳着点点,笔尖在空白处留下一串细小的墨痕。
“爱芙拉,有什么事吗?”芮克勒的声音不大,但在人少的咖啡馆里显得很清楚,至少能足够清晰地传入塔拉的耳朵里。
塔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她只是在心里祈祷:芮克勒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如果可以,塔拉真希望能取消所有人的面对面交流,全部改为书信形式。如果双方不见面、只用书信的话,塔拉还是相当放得开的……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玻璃墙壁外,出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是伊芙丝、苏晓和夏依。
夏依趴在玻璃上,双手拢在脸侧,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了。她看见塔拉,眼睛一亮,用力挥起手来。但因为隔音术式的关系,塔拉听不见外面的丝毫声音,就像外面听不见里面一样。夏依的动作被无声地吞掉了,只剩一张夸张的笑脸贴在透明的屏障上。
塔拉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耸。
不 知 所 措!
……
她们三人本来是想去图书馆的。图书馆有自习室,里面有宽大的圆桌和黑板,很方便开会、做小组任务。夏依想借此机会好好给苏晓和伊芙丝补补数学上的短板——反正她们下午也没有第一节课。
没曾想,会在这里偶遇门口咖啡馆里的塔拉。
苏晓拉了拉夏依的衣角,意思是别打扰人家。但夏依的招呼已经打出去了,而塔拉那副受惊的模样也超出了三人的预料。伊芙丝睁大眼睛看着塔拉,又隔着玻璃看见了远处的芮克勒和爱芙拉。
她们三个在这里干嘛?伊芙丝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观察着咖啡馆里的三人——人一多,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那边的爱芙拉见到咖啡馆外的三人,心里开始抱怨起咖啡馆为什么要把面向外侧的墙壁做成透明玻璃材质,随后头埋得更低了。
此情此景,芮克勒手中的笔也停了。她饶有趣味地观察起爱芙拉来:“黑色的小猫蜷缩成一团,像是受了惊扰,无奈地从灵感的世界脱离了一般。”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
夏依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苏晓和依旧身处状况外的伊芙丝。
听到声音,芮克勒终于回头了——
“啊,是你们四位。是来和我一同探讨小说的吗?”
“没有没有,等下还有去图书馆的自习室补补功课呢。”
塔拉一惊,看了看门口的夏依,又回头看了看芮克勒……最后,她看了一眼盘中剩的一小块萨赫蛋糕。顿时觉得有些委屈。
“唔……”她扭捏地坐在沙发上,“我还没吃完午饭……”
“啊?抱歉抱歉。”夏依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准备带着她俩去自习室补习。遇到你了,就想着要过来问问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
“额……那个……那什么……我马上就来。”塔拉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但眼下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猛地插起蛋糕,义无反顾地蘸入奶油咖啡中,然后狠狠捞起,不顾一切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是在干嘛?
伊芙丝看着眼前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依旧下着小雨。咖啡馆的玻璃幕墙上,水珠沿着竖直的轨道缓缓滑落,前面逃、后面追,最后合并、倏地坠下去。檐角的积水汇成细线,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消失不见。
一滴一点……一点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