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愚(其一)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8/14 23:31:17 字数:4666

针对石橡庄园的行动并不是越快越好。他们需要情报。届时,便是佩西弗该上场的时候了。

但就目前而言,他们先要转移出山谷,往怒脊山脉的方向走,在山脚驻扎——如此,便与维伦镇中心、石橡庄园形成三角之势,并且,他们驻扎的位置最高,所有景象与情报都能一览无余。

事不宜迟,队伍翻出山谷,趁着夜色走上通往怒脊山脚的路。

天色愈发暗沉。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山头,把星光也遮去了大半。风从北方灌进来,干燥、锋利,刮过石楠丛和矮松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气。脚下的土路已经冻硬了,靴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在鞋底滚动,滚进路边的枯草丛里,便没了动静。

四周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既无村庄,更无灯火,只有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偶尔有风穿过岩缝,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又迅速被更大的风声吞没。

朵菲儿裹紧了领口。这里的秋天比洛瑟姆短得多,九月下旬就已经有了冬天的架势。空气里隐约能嗅到雪的气息,让人鼻腔发紧。

佩西弗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阵,还是开了口:“那小丫头……在学院待得还习惯吗?”

朵菲儿知道他问的是伊芙丝。“室友都不错。听说,还加入了学院的北国诗社。”

“那就好。”佩西弗点点头,“比跟着咱们东奔西跑强。”

朵菲儿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伊芙丝在学院里比跟着自己舒服得多,但一想到自己把她丢在洛瑟姆,一个多月没见人影,心里还是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连夜赶路对这群骑士而言不算什么。他们走过比这更长的夜路,扛过比这更冷的天气。但今夜似乎格外漫长——也许是山谷里的雾太重,也许是夜晚的风声太紧,让人忍不住去想一些平时压在心底的事。

渐渐地,夜空的边缘泛起了一丝白边,但晨星仍在闪烁,雾气弥漫,仿佛阳光被这浓重的黑夜彻底压制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蓝色,既不是夜,也不是昼,让人产生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朵菲儿忽然理解了,佩西弗他们先前为什么要击鼓奏乐。

“我们边走边唱歌吧。”佩西弗提议。

这支小队是喜爱唱歌的。从前奔走前线支援的那些岁月里,每当士气不振时,他们都会唱歌。他们不怕暴露位置——有佩西弗在,精神探测会比歌声更早触及敌人;即便可能会暴露位置,恐怕也还是要唱的。

骑士们不怕打遭遇战,却怕自己的思念无法通过歌声送回故乡。

朵菲儿十七岁成为见习骑士,十八岁正式加入骑士团,开始在前线奔走——面对魔族的进攻,能够存活两个月以上的,便可称作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了——而她如今将满二十岁,还斩杀了一名高阶魔族,荣升殿堂骑士。

她会感到恐惧吗?

也会的。或许曾经不太会,但现在,她内心那份对死亡的恐惧却无法忽视了。

因为有人在洛瑟姆等她。

朵菲儿无法原谅自己对伊芙丝的不告而别,更不想让自己的思念无法传至南方的学院。

“那就唱《凯文特尔的夜晚》吧。”朵菲儿说。

没有人反对。佩西弗清了清嗓子,率先起了个头。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展开,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随后,第二个声音加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男声和女声交织在一起,不算整齐,意外地有了丝“轮唱”的感觉:

“晨星啊,请于冬夜为我歌唱——

在阴沉的夜里为我吟唱。

请直言相告,不必隐藏:

谁的田野空旷荒凉?

谁的思念飘向远方?

谁侵占了我的故土边疆?

谁人命里得自在?谁人生得好时光?

……”

歌声飘荡在呼啸的北风中,被风扯散,又被风聚拢。没有人知道晨星的回答是什么,也许晨星根本不会回答,一如无数个北国的夜晚。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黎明前夕,只有歌声在风中自问自答。

天亮时分,队伍赶到了怒脊山脚。

说是山脚,其实距离怒脊山的主体还远得很,只是勉强攀上了山脉尾部的一片缓坡。地势高了起来,视野开阔了,风也更烈了。晨光从东方的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起伏的山脊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空中,几只渡鸦盘旋着,在众人头顶怪叫两声便离去了。

佩西弗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几只渡鸦的行踪让他觉得有些古怪。精神探知扫过去,却感受不到魔族或魔兽的气息——但这并不妨碍他取下长弓。

“那时,我大大方方怀疑小伊芙来着。”佩西弗可至今没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

这一箭可不像当初在林子里狩猎射鹿的那一箭。佩西弗将魔力压缩、凝聚,搭在弓弦上,他甚至能控制飞行的方向。一根箭矢也不必消耗。

弓弦震响。

箭的速度很快,面对一只渡鸦,应当感受不到什么阻力便可洞穿。但佩西弗清晰地感觉到,箭矢洞穿渡鸦时略显吃力。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魔族气息扑面而来——这样的气息几乎只有在前线才有机会见到。

所有的骑士如应激一般纷纷拔剑。

一只渡鸦自天空坠落,朝远处的林子里坠去。

“可恶,不能任由它的尸体落到林子里。这么浓烈的气息,万一被打猎的人发现就遭了。”佩西弗从腰间取下一张捕网,顺着魔力的方向往前抛去。网飞得比尸体下坠还快,一下子便将那具散发浓烈魔族恶臭的尸体包裹住了,气息顿时弱了不少。

但由于佩西弗是隔着很远距离射杀的,捕网连着的绳索不够长,也跟着一起飞了出去。佩西弗无奈,只能前去森林里取回。

“我记得还有几只渡鸦!”佩西弗猛地往天空望去。

晨光之中,空空荡荡。那几只渡鸦早已不见了踪影。

……

晚七点,文学与现实课。

伊芙丝本以为阿列夫会继续缺席,由北国诗社的学长代为讲课。没想到,他回来了。

略显单薄的身影,深褐色的学者袍,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是阿列夫没错。他走进教室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手中的书本放到讲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看见老师回来,课堂里并没有更加热闹。尽管阿列夫本人的课堂已经很宽松了,但由学长代课显然更为有趣——学长会放些南境流行乐的唱片,会讲些学院里的八卦,偶尔还会提前放人。而阿列夫回来,意味着要回归正经的教学进度了。

坐在后排打瞌睡的苏晓却立马精神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讲台前那个瘦削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这位神秘离去又神秘归来的男子,苏晓再一次想起了洛奇山脉上的那一抹恐怖的身影。

“无限定者……”

她每次念出这个名字时,身体都会发抖。她至今认为是他害死了卡尼娅——若无他的阻拦,卡尼娅分明就能跟他们一起逃出去。若是卡尼娅能跟她一起走的话,或许后面自己也不会……

夏依注意到了苏晓的异常。自昨晚开始,夏依便察觉到了——苏晓时不时就会这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攫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几秒钟,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

夏依终究不了解苏晓在东洲经历的一切。让她本人说出那些痛苦的回忆,未免也太残忍了。面对现在的情况,夏依也无法切实地安慰。

大家都觉得苏晓已经走出来了,苏晓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夏依知道的——那些噩梦总会时不时侵入苏晓的梦境。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夏依才要好好地把苏晓抱在怀里啊。

可是昨天晚上夏依太困了,在熄灯后,没来得及爬到苏晓的床上便睡着了。

“现在得补上才行。”想着,夏依伸出手,把邻桌这个被过去追上的女孩紧紧搂在了怀中。苏晓的身体先是绷紧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夏依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坐在后桌的伊芙丝默默注视着二人,似乎若有所思。但那几缕思绪很快就消散了,抓也抓不到。

她的左边坐着塔拉,右边坐着爱芙拉。

这位猫耳少女不愿意去第一排跟姐姐坐一起,而后排的这四个座位里,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只有伊芙丝了。但这份“熟悉”或许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说到底,伊芙丝也只是捡到了她的草稿,又还给了她,并简单评价了她的作品而已。爱芙拉既因为自己又收获了一个现实里可以见到的读者而激动,又担心对方对自己本人并无什么想法、甚至讨厌她。

正因如此,爱芙拉才不愿意通过书信以外的手段交流啊。

这一点,爱芙拉与塔拉应当更有共同话题。可惜,这两位在互相彻底混熟前都是不会主动挑起话茬的——若是把互相不太熟悉的二位放在一块,恐怕得大眼瞪小眼瞪一整天。

或许也正因如此,面对这个无意间闯入自己“私人领域”的伊芙丝,她们才会产生别样的动心。

塔拉对伊芙丝的“熟悉”同样是一厢情愿。她总是把握不准自己与他人的距离感——要么过于疏远,要么过于亲近。就好比那天拽着伊芙丝去过月华节一般,事后想来,塔拉竟开始后悔、担忧伊芙丝会不会讨厌自己。

最后,塔拉与爱芙拉殊途同归——坐在伊芙丝身边的同时,又不敢主动抛出话题。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各自心怀鬼胎,目光都落在前方,却谁也没有真正在看黑板。

“今天,我们来讲讲圣愚文化。”

阿列夫的声音随着上课铃的终止而响起,并没有给她们收拾心思的时间。

“在北国,圣愚最早是宗教形象。信奉永恒之光的信徒们相信,有一类人被神选中,赋予了他们一种特殊的天赋——不计后果的虔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行走在集市与荒野之间。他们说着常人听不懂的话,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事。他们可能会在寒冬里赤足走过雪地,也可能会在盛夏的烈日下跪在广场中央纹丝不动。他们不解释自己的行为,也不寻求他人的理解。他们只是去做。”

一贯的阿列夫讲课风格,伊芙丝想。

“有人问:这样的人有什么用?他们不生产粮食,不铸造兵器,不参与劳作,也不缴纳赋税。他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存在着。但北国的农民会给他们食物,会为他们提供庇护所,会在他们路过时低头行礼。”

他在讲台前踱了一步。

“为什么?因为北国人相信,圣愚替他们承受了某种东西。那些不可名状的苦难、那些无法言说的罪孽、那些被日常生活掩盖的深渊——圣愚站在那个边缘,替所有人看着。他们用自己的疯癫和受苦,为整个社群守住了一条底线。”

后排有学生翻动书页,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后来,文学接手了这个形象。”阿列夫说,“圣愚不再仅仅是宗教意义上的痴愚者。他开始承载更多的含义。在诗人笔下,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低头时仍然仰望星空的人。在小说家笔下,他是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在戏剧舞台上,他是那个说出所有人都不敢说出的真相、然后被嘲笑的人。”

他停下来,看着教室中央某个虚空中的点。

“圣愚的核心是什么?是一种不需要被理解的坚持。你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好处,不是因为别人会称赞你,甚至不是因为你能看到成功的希望。你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于是你就去做了。哪怕全世界都说你疯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听起来很蠢,对吧?”阿列夫轻笑一声,“精明的头脑会觉得这不可理喻。但北国人崇尚这种愚蠢。我们的民谣里唱过,我们的传说里写过,我们的历史里——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多半都有几分这样的愚蠢。”

阿列夫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带上些自嘲的意味。伊芙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认为,或许是源自身为人类的自己莫名的共感。

“骑士精神也是如此。不计后果的牺牲,并不精明……一个精明的骑士不会冲在最前面,不会替战友挡箭,不会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仍然拔剑冲锋。但骑士精神恰恰教你拥有那种近乎愚蠢的善良与坚持。”

“但是——”阿列夫加重了语气,“如果信仰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呢?”

教室里空气一滞。高年级的学生们立马反应过来了——这老师恐怕又要开始讲些明里暗里针砭时弊的话了。

“如果一个人信奉的真理本身就是谎言,那么他的虔诚就不再是美德,而是灾难。他的坚持不再是高尚的愚钝,而是可怕的盲目。他会把自己连同身边的人一起拖入深渊,而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就像……”

他顿住了,终究没有吐出将至嘴边的例子。

伊芙丝注意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低下了头,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爱芙拉在一旁无奈地撇撇嘴,随后伏在了桌子上。伊芙丝转头眨眨眼,小声问道:“你们是知道些什么吗?”

“弗罗斯加尔的那些烂事呗。”爱芙拉瞟了眼塔拉——她还在认真记着笔记,“姐姐说,其他家族有好几个人在发难,说弗罗斯加尔与魔族有勾结。不过现在事情还没闹大,估计也闹不大。”

伊芙丝也回头看了眼塔拉——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塔拉的父母估计也是不会给她说这种事的。

那么,阿列夫在这里,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分明已经消失已久,却在今天课前突然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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