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愚(其二)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8/22 23:32:42 字数:4415

清晨,石橡庄园。

雾气还未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覆在草坪与石径之上。

威尔逊管家沿着走廊踏上二楼,在那扇橡木门前停下。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抬手叩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塞勒斯的神情略显慌张,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没能完全掩饰住的阴戾。

“威尔逊先生大清早便来拜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塞勒斯只开了半边的门,身体堵在缝隙里,挡住了威尔逊看向房间内部的视线。威尔逊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微微欠身。他的背脊挺直,颔首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也不失礼数。

“恕在下失礼。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与先生商量。”他的声音从容,“如果可以的话……玛奇娜小姐也不必藏在门后。”

塞勒斯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立刻侧过头,朝房间里瞥了一眼,等待片刻,再次转头看向威尔逊。

“哦?先说说,是什么事情。”

“关于合作。”威尔逊开门见山,“我忠于弗罗斯加尔,毋庸置疑。你们是家主交代要服侍的对象,这一点也毋庸置疑。那么,我便同样忠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塞勒斯的视线。

“无论什么情况都是如此?”塞勒斯问。

“除非家主再次下令。先生。”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晨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渗进来,拂过威尔逊灰白的鬓角。

塞勒斯审视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玛奇娜,出来吧。”

他把门完全拉开了。

房间内的窗帘紧闭,只有一盏油灯在桌角燃着,光线昏暗而摇曳。一个女人站在房间中央,身形高挑,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刃口呈暗银色,弧度锋利,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落在威尔逊身上时,却如同在审视猎物一般。

她缓缓开口:“你的行为配得上我们的信任。我将告诉你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威尔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垂下眼帘,等待着。

……

埃德加是在一片昏沉中醒来的。

守卫间位于庄园门房一层,窄小而昏暗,也没布置什么东西——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剑带和皮甲。昨夜轮值,他守着夜岗到后半夜,见四下寂静无声,便在床边坐下歇了歇腿。原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却不料一觉睡到了天明。

他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发苦。最近几天过于平静,平静到让人松懈。庄园里没什么大事,家主不在,访客也安分,连往常偶尔会有的偷猎者都没了动静。这样的日子里,夜值时打个盹也不算什么问题——他这么想着,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门外好吵闹的样子。脚步声,呐喊声,兵器相接的声音。

埃德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是十字形的窄窗,铸铁框架嵌在厚实的石墙里,只能看到有限的视野。他凑近窗格,目光扫过庄园的外侧——没有人,一切如常。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他转向靠内侧的盘问口。那是门房与庄园内部连通的小窗口,平日里用来核查来访者的身份。窗口敞开着,看不见有人经过,但吵闹声似乎越来越大了。空气里,还带着一股若即若离的血腥味。

埃德加心头一紧。他抓起靠在床头的长剑,连皮甲都没来得及系紧,便推门冲了出去。

门房内部的走廊已经不再是清晨的模样。

血。

他踏进走廊的第一步,靴底便踩上了一摊黏腻的液体。暗红色在灰石地面上蔓延开来,指向走廊深处。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高处甚至有手掌印——有人曾扶着墙试图站起来,但最终还是滑落了下去。

走廊里横着几具尸体。埃德加认出其中两张面孔:一个是门房的守卫,昨天傍晚还跟他换过班;另一个是厨房的杂役,他记不住名字,但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总是低着头走路。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远处的嘈杂声中。金属碰撞声、嘶吼声、奔跑的脚步声,从门房通往主楼的通道里传来,层层叠叠,像一锅煮沸的水。

埃德加握紧剑柄,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他穿过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然后看见了——

庭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原本平整的砾石地面上到处是血迹和倒伏的身体。护卫们三五成群地厮杀着,但不是在与外敌作战——他们是在互相攻击!埃德加看见两个他亲手训练过的护卫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已经丢了剑,正用拳头和牙齿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脖颈;另一个则用匕首一下一下地捅进同伴的肋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的喊声被淹没了。没有人听他的。那些护卫已经失去理智了,眼睛里只剩下对生的渴望。

埃德加的心往下沉。

他不是没见过疯狂的场面。在成为庄园守卫长前,他是一名光荣的弗罗斯加尔骑士;在北国边境,他曾目睹过被魔族精神污染的人类士兵是如何互相残杀的。眼前的景象与那时何其相似。

这是精神污染吗?魔族从哪里来的?难道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混乱的庭院,扫向主楼的方向。然后他看见了威尔逊。

他领着一大伙人在庄园内巡游着,一路上遇见的人,要么加入了队伍,要么便被干脆利落地杀掉了。

老管家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礼服,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对庭院里的杀戮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在他身后,是玛奇娜。

那女人手持巨大的镰刀,刀刃上沾满了尚未凝固的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她的火红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燃烧的火焰。在她身旁,塞勒斯负手而立,神情淡漠。更远处,一个身穿高领童装的男孩安静地站在角落,仿若置身事外。

埃德加的胸腔里腾起一股灼热的怒火。

他早觉得这个死板的管家脑子有病。威尔逊行事太过规矩,规矩到近乎刻板,埃德加一直以为那只是老派贵族的通病。他从未想过,这种刻板之下藏着的竟然是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大步朝台阶走去。

沿途有发了疯的护卫朝他扑来,埃德加没有减速,手腕翻转,一剑斩开对方的攻势,顺势一脚将其踹开。又一人从侧面冲来,他侧身避过,剑柄反手砸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他的步伐始终没有停下。

“威尔逊!”

他的吼声压过了庭院里的嘈杂。老管家的目光移向他,平静如水。

“埃德加先生,早安。”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埃德加踏上前去,剑尖直指威尔逊的咽喉,“这些人——这些人是跟你一起共事了多少年的兄弟!你疯了?”

威尔逊没有回答。他身后的玛奇娜动了。

巨大的镰刀横亘而来,截断了埃德加的剑势。刀刃与剑身碰撞,迸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嘶鸣。埃德加只觉得虎口一震,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逼退了两步。

玛奇娜站在他与威尔逊之间,镰刀的刃口斜指着地面,火红色的长发在转身时扬起又落下。她看着他,眼神冷漠,不含一丝情感。

就是这个恶心的眼神。埃德加最厌恶的就是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一些高等魔族的眼睛。

“加入还是死亡?”她说。

埃德加大吼:“入你妈个屁!”

他咬紧牙关,重新调整握剑的姿势,双脚扎稳,魔力自体内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到四肢。他的肌肉微微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泽——他是一名魔剑士,极其擅长这些强化身体的魔法。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直取玛奇娜的腰侧。玛奇娜却只是转动镰刀的长柄,用刃口根部架住了这一击。火花从两柄武器交汇处迸溅开来,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手腕一抖,镰刀的刃口顺着剑身滑下,切向埃德加的手指。埃德加被迫撤剑后退,镰刀的尖端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即便施展了魔法,也只能勉强弥补身体素质的差距吗?这个女人,果然是魔族。

而这只是开始。

玛奇娜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那柄巨大的镰刀在她手中轻巧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沉重的力道和精准的角度。大开大合的斩击逼迫埃德加不断后退,地上是砾石,他踩着这些砾石脚底打滑,重心不稳,只能勉力格挡。镰刀的刃口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他的剑身上,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手臂更麻一分,虎口的裂口也越来越深。

他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团火红色的长发在视野中不断闪现,以及镰刀上不断飞溅的血珠——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又是一记横扫。埃德加横剑格挡,镰刀的刃口卡在剑身上,玛奇娜顺势压上,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滑出数尺。他的后背撞向不远处主楼门廊的石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他眼前短暂地发黑。

玛奇娜收回镰刀,站直了身体。

“不错的韧性。对于人类而言,你很优秀。”她说。

埃德加咳了两声,撑着剑站起身来。他的左臂在发抖,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落在石阶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这个女人比他强太多,而且她显然还没有动用全力。

他看了一眼威尔逊。老管家依然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埃德加咬了咬牙,转身朝主楼的大门冲去。他撞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踉跄着冲进了主楼的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玛奇娜没有追。塞勒斯拦住了她。

“不必追了。”塞勒斯的声音平静,“他跑不掉。整个庄园都被封锁了,他不过是瓮中之鳖。”

玛奇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况且,”塞勒斯补充道,“他是个不错的战力。威尔逊先生应该会有办法说服他。”

威尔逊微微颔首:“我会尝试。”

玛奇娜收回目光,重新握紧镰刀的长柄,转身朝庭院的另一侧走去。塞勒斯跟上她的步伐,那个黑发黑瞳的男孩也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像一道影子般缀在队伍末尾。

庭院里的屠杀仍在继续。那些没有第一时间表示忠诚的护卫和仆从,正在被逐一清理。鲜血浸透了砾石地面,汇成细流,沿着石缝蜿蜒流淌。

埃德加靠在大厅内侧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刚才被镰刀的刃尖划开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齿和右手将它紧紧绑在伤口上方,暂时止住了血。

大厅里很安静。外面的厮杀声透过厚重的石壁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阳光从高处的彩窗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圣洁的光影。

圣洁个狗屁。

埃德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握紧了剑,朝着大厅深处的楼梯走去。他需要找到更好的包扎材料,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想出办法。

外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埃德加无能为力。

……

老实说,伊芙丝不怎么爱听阿列夫的课。或许是她不懂人类的文学吧,又或许修养过低了。虽然阿列夫在兴致盎然地输出着他的那些神奇的知识和观点、还有艰深难懂的哲学;但,恐怕就算是人类,也没几个真能乐在其中吧?

但阿列夫的语言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煽动里,即便你不感兴趣,也忍不住跟着他思考——只要你稍微听上他的一两句话。

第一次去咖啡馆参加集会时,这种奇怪的煽动感就尤为明显。可惜,伊芙丝正想要仔细探究,阿列夫就不现身后来的集会了。

伊芙丝觉得,这可能是某种魔法。但奇怪的是,没有魔力波动。

“受洗者,委身者;背信者,弃义者。孰对孰错?孰是孰非?”阿列夫依旧在台上侃侃而谈,“那近乎神圣的愚蠢,真的值得敬佩吗?那令人仇恨的背叛,真的必须唾弃吗?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忠诚?”

一旁的爱芙拉从萎靡中直起身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伊芙丝:“额……伊芙丝?想看看我最新的小说草稿吗?想听听你的建议。”

“我吗?”伊芙丝指了指自己,她这家伙也能给人类小说家提建议?

“虽然阿列夫老师说的不知所云。但其中的好几个关键词好适合加入小说里啊。我一下脑袋里就蹦出好多想法。”

“想法?”

“比如——一个与家族作对的背叛者,才是真正的忠诚;一个恪尽职守的忠诚者,才是真正的背叛。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那这样的话,家族岂不是要完蛋?”

“嘶——这种话还是别在公共场合说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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