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的杂物室里有大量的医疗用品,以备没有牧师时的不时之需。
牧师……庄园里是有牧师的。但恐怕已经被魔族赶尽杀绝了吧。
埃德加翻找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期望能找到一瓶炼金药剂——哪怕只是最低等级的爆炸药剂也好。但架子上只有普通的消毒剂和止血粉,连一瓶像样的炼金造物都没有。呵,庄园主楼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他靠在架子上,喘了口气。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起初还能听到零星的喊叫和金属碰撞声,后来只剩下风声,再后来连风声都听不太真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那种让人头皮发紧的沉寂。
血腥味从窗外飘进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细针,从窗缝里钻进来,扎进鼻腔,再顺着气管一路向下,钉在胃里。本来习惯了血腥味的埃德加,此刻竟也感到一阵反胃,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看着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觉得很累。
活不了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他认清了这件事,反倒觉得放松下来。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浮上来——为什么是今天?
魔族若想屠杀庄园,有的是机会。前几天也可以,前天也可以,昨天也可以。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一大清早?
魔族没有大清早行动的习惯。它们在夜间最为活跃,黎明来临后活动会迅速消退。除非……它们不得不今天一早开始。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催促了。它们一定是在赶时间,才会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就动手。
埃德加攥紧了拳头。
“哼,老子死也要拖你们点时间。”
庄园只有一个出入口——大门。他不知道那些家伙什么时候会攻进来,但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便开始挪动主楼里各处的重物。杂物间里装满旧书的木箱,两袋未开封的麦粉,一张废弃的铁质烛台架。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主楼入口处,堆在大门内侧,又把大厅的沙发、长凳拖来横在顶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堆摇摇欲坠的障碍物,苦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连那个红头发的魔族一击都挡不住。
但还能做什么呢?
一楼大厅中央有一张长条形的巨大桌子。埃德加记得,上个月月华节的时候,他跟威尔逊还坐在这里吃月饼。
真恶心,我会跟那个人一起吃月饼。
埃德加拿起桌边的一把椅子,拖到桌首的位置,坐下来,面朝大门。
他把剑横放在桌面上,左手搭在剑鞘上,右手放在膝盖上。大厅里很安静。神圣的光芒依旧从高窗处斜射进来,照在埃德加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教堂戏剧里的弥赛亚。
等待。
等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当你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却又不知道那一刻何时到来时,时间就变成了一种折磨。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你可以在脑海里把过去的一生从头到尾过一遍。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面孔会重新浮现,那些你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会重新裂开。
埃德加发现自己想起了小时候。他家在维伦镇外围的一个小村子里,父亲是猎人,母亲在家里织布。他七岁那年冬天,村子遭遇了狼灾,父亲带着村里的男人们去驱狼,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去学剑,告诉他长大后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骑士。
他做到了。他成为了骑士,虽然不是殿堂级,但好歹也是一名精英级的骑士。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死在魔族的手中,死在北境的某片雪地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座庄园的大厅里,被自己守护过的人背叛,被自己信任过的人出卖。
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想喝酒。
他站起身,走向大厅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来到家主的卧室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到墙角的玻璃柜前。柜子里陈列着几瓶陈酿,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一拳砸碎了玻璃。
碎片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板上。他伸手取出一瓶年份最久的威士忌,拔出软木塞,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和食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股灼热感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提着酒瓶回到大厅,重新在桌首坐下,又灌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开始觉得这安静比厮杀声更难熬——厮杀声至少意味着你还活着,意味着你还可以反抗。而安静意味着你只能等着,等着那扇门被打开,等着那个魔族提着镰刀走进来,等着一切结束。
他又灌了一口酒。瓶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庭院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埃德加放下酒瓶,握紧了桌上的剑。
脚步声在主楼大门外停了下来。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话音刚落,主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橡木门板向内飞撞,连带堆在后面的木箱和麦粉袋一起炸开,碎片和粉尘在空中弥漫开来。一张横在门上的沙发飞了过来,旋转着砸向长桌。埃德加侧身避开,沙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重重砸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翻倒在地。
他坐在座位上,雷打不动。
门口的人影鱼贯而入。玛奇娜走在最前面,巨大的镰刀扛在肩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她的火红色长发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塞勒斯紧随其后,面色平静,双手拢在袖中。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选择了臣服的人。曾经的同袍,曾经的部下,此刻低垂着眼睛,不敢与埃德加对视。
威尔逊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从容,衣冠整洁,仿佛在做一场寻常的早晨拜访。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埃德加面前的酒瓶,又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埃德加,那是家主大人的主位。你不许坐。”
“事到如今,你还在展现那跟狗一样没脑子的忠诚吗?”
埃德加冷笑一声,又猛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然后,他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威尔逊皱了皱眉头。他朝身旁的塞勒斯微微欠身,然后绕过桌子,在埃德加侧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长桌侧面最靠近主位的位置。他坐下的姿势依然优雅,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想拔出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埃德加看着管家靠近自己,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你没有这么做。”威尔逊说。
“我没这么做,可不是因为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就好。”埃德加说,“那说说吧,想跟我谈什么?”
“关于忠诚。”
“关于愚忠?呵……你可真有意思。但抱歉,我是个骑士,与魔族不共戴天的骑士。如果这是家主的意思,我宁可去掉‘弗罗斯加尔’的称谓。”
威尔逊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等待的众人——魔族、邪教徒,以及那些曾经的庄园仆从与守卫。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逐一扫过,然后收回视线,把声音放低了些。
“玛奇娜女士本打算屠光庄园里的所有人。是我主动提出合作,才保住了半数人的性命。”
埃德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善人。哇,教堂戏剧里的圣愚就该你去演。”他伸手握住了剑鞘里的剑。指尖触碰到冰凉剑柄的那一刻,他便看见不远处的玛奇娜微微抬起了镰刀,“啧,我还没想动手呢。”他松开剑柄,重新靠回椅背上。
“尽可能地保护家族的人,亦是忠诚。”威尔逊挺直了身子,“我也想保住你。”
“如果我不想呢?”
“我会尽可能说服你继续贡献自己的忠诚。”
“那你来吧,说服我。”埃德加放松地躺进椅子里,双腿伸直,双手枕在脑后。反正他也没打算活着出去。他手下的人被屠了一半,至于那些还活着的人……“对了,释放精神污染的魔法,让他们自相残杀,也是你保人的一环?”
威尔逊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释放任何精神类的魔法。这是他们自发的行为。”
埃德加愣住了。
他看着威尔逊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惜,他说的是真的。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手下的人已经被屠光了。”
他的目光在玛奇娜背后的人群中逡巡着,找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那些面孔他曾经在训练场上见过,在酒桌上见过,在夜岗交接时见过。此刻那些面孔低垂着,躲避着他的视线,显得如此可憎。
“于私,这是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手段;于公,他们是家主大人吩咐安置的对象,我们本就应该效忠。”威尔逊的声音很平静,一如既往。
“理是这么一个理……”埃德加一边记忆着那人群中熟悉的面孔,一边应和着威尔逊的话,“还有什么可以说服我的道理吗?”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拖多久。但是,那些魔族应该很快就不想继续等待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口那群人中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他已经完全记住他们了。
埃德加有点改主意了。他想把那几个叛徒杀掉再死……
“威尔逊先生,时间差不多了。”一旁沉默许久的塞勒斯终于开口。
威尔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塞勒斯伸出五根手指,开始了无声的倒计时。
在手指减到三根的时候,埃德加放下酒瓶,举起双手。
“我投降。”
两个字说出口时,他感到一阵屈辱从胃底翻涌上来,但他压住了。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群叛徒的面孔,然后垂下眼帘,从椅子上站起来。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来。然后便转身走向塞勒斯,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埃德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走出大厅,站进那群叛徒的队伍里。
晨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亮了门廊内的一片区域。空气里的血腥味依然浓重,但比刚才淡了一些,被风吹散了大半。庭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砾石地面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湿滑。
埃德加站在那里,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
玛奇娜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像一把无形的刀刃贴着皮肤。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转而观察起周围的人。
那些叛徒——他曾经的部下们——正偷偷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窃喜,有一种近乎满足的光芒。他们很高兴看到他也加入了他们。
真是丑陋。
埃德加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砾石缝隙里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暗红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迅速拔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他口中的咒文已经开始吟诵。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亮起,沿着剑身蔓延开来,照亮了他绷紧的侧脸。他的动作快到几乎没有预兆——前一秒他还垂手站立,下一秒剑锋已经拖曳出一道灰色的轨迹,朝那几个叛徒斩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三个人。一个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副手,另外两个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他们站在人群前排,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这一剑他有十足的把握将他们三人一齐斩断——
然后,一柄镰刀架在了那群叛徒的面前。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门廊内炸开,震得埃德加虎口发麻。他那一剑被生生截停,剑刃卡在镰刀的长柄上,不得寸进。
“这么快!”
埃德加确信,刚才那一剑是他此生斩过的最快的一刀。单论威力,许多圣辉骑士都未必能接住。
但玛奇娜接住了。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镰刀的长柄横在身前,稳稳地架住了他的剑锋,她的手腕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火红色的长发在冲击波中飞扬起来,又缓缓落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可惜了。”她说。
然后镰刀翻转,刀刃顺着剑身滑下,切向埃德加的手腕。他被迫撤剑后退,但玛奇娜的攻势远不止于此。她的镰刀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比上一次交手时更具侵略性。刀刃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接连不断,每一次斩击都带着足以劈开精钢的力道。
若不是用魔法加强剑身,恐怕埃德加的剑早就断了。
他连连后退,虎口的裂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庭院里交手时,玛奇娜根本没有认真。
对方的镰刀再次高高扬起,刃口对准了他的脖颈。可埃德加根本无力回剑招架,就在此时——
一支箭矢从天空直射而来。
箭矢拖着耀眼的金色轨迹,像一道流星般划破庭院灰败的空气,轰在了玛奇娜的手腕上。
镰刀的轨迹偏离了。原本斩向埃德加脖颈的刀刃斜斜落下,嵌进了他的左肩。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半边身体。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碎裂的声响,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上衣。
玛奇娜收回镰刀,动作干脆利落。刀刃从他肩头抽出时,在上面剌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埃德加捂着肩膀,跪坐在地上。疼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白,但他还是看见了——玛奇娜迅速转身,举起镰刀,挥向一团从庄园门**来的亮光。
那道亮光瞬间绕过了镰刀的锋芒,随后,稳稳地落在了庭院的砾石地面上。光芒渐熄,露出一道人影。
“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小队,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