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坠落的瞬间,佩西弗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朵菲儿就已经冲出去了。
佩西弗只感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那个金色的身影已经穿透林间空隙,朝石橡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骂了一声,也顾不得去林中找尸体了,招呼住大部队,跟着那道金色的光芒一齐离开驻扎地。
待石橡庄园进入射程范围,佩西弗便跃上枝头,拉弓搭箭。此时,朵菲儿也快赶到那里了。
可距离大部队赶到,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玛奇娜的火红色长发在晨风中飘扬,手中的巨镰刃口上还滴着未干的血。看见朵菲儿的那一刻,哪怕是她,也不免得警惕起来。
“你很危险。”她说。
话音未落,她身后那团黑色的影子忽然蠕动起来。
一道漆黑的人形轮廓从玛奇娜的影子里钻出,无声无息,手持一柄同样漆黑的匕首,直直朝朵菲儿刺来。
与此同时,玛奇娜的镰刀高高扬起,划出一道弧线,朝朵菲儿当头斩落。
两面夹击。
朵菲儿一个后撤步,顺势扬起骑士长剑,剑刃上金光泛起,如同黎明前天际线上的第一缕晨曦。而后,在下一个瞬间,那光芒骤然爆发,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炽烈的白色光辉中。
黑影的匕首刺入光晕的边缘,像是刺进了某种粘稠的液体,速度骤然减缓。匕首尖端冒出滋滋的白烟,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猛地缩回了手臂。
镰刀紧随而至。
朵菲儿横剑格挡。剑刃与镰刀碰撞的瞬间,如两块巨石相撞。金色的光与暗红色的魔力在撞击点炸开,交织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幕,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
朵菲儿脚下的砾石地面龟裂开来,裂纹向四周延伸,像是蛛网般铺开。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那股沉重的力道,然后猛地发力,将镰刀顶了回去。
玛奇娜后退了半步,站稳了身形。
光魔法。
曾是低阶魔法里最没用的一种。照明、取暖、驱散蚊虫——教会的神棍们用它来装点门面,骗信徒捐款。
但这已经是魔族出现在人类视野之前的往事了。
如今,在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加持下,它对所有“邪恶”之物形成了特攻。也成为了无数北国人民的信仰。
朵菲儿站稳脚跟,剑尖斜指地面,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不息,映亮了她的脸庞。
“尽管放马过来吧,肮脏的魔族。”
玛奇娜微微侧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高大的身影从门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身着重甲,盔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如此粗壮的身躯,如此沉重的盔甲,但朵菲儿却听不到一丝他们行动时产生的声响。
“诡异……”
他们在玛奇娜身前站定,形成了一道钢铁屏障。
玛奇娜手中的镰刀开始变形。刃口融化般收缩,长柄缩短,扭曲重组——几息之间,那柄巨大的镰刀已经变成了一柄标准的骑士长剑,长度、重量、平衡点都与朵菲儿手中的剑如出一辙。
她退到两名卫士身后,长剑垂在身侧,姿态从容。
“武器幻化与模仿。”朵菲儿盯着她,“这就是你的魔法?”
玛奇娜没有回答。魔族可没有某些人类反派一样旺盛的表达欲。
玛奇娜站在那里,长剑随意地垂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正是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反而让朵菲儿感到一阵寒意——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时刻摆出防御姿态,因为他们随时都可以进攻。
这个女魔族的真实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统领级。
朵菲儿咬紧了牙关。
她至今只侥幸杀死过一只统领级魔族。正是那次战斗让她获得了殿堂骑士的封号。
而现在,她面对的是四个敌人。
四对一。
胜算小之又小。
但是,无论如何,她如今都是殿堂级骑士。绝不可能后退。
“来吧!”朵菲儿大喊。
两名卫士率先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与那身沉重的盔甲完全不相称。左边的卫士一步跨过数尺的距离,手中的战斧拦腰斩来;右边的卫士则从另一侧包抄,长剑直刺朵菲儿的肋部。两人的配合默契十足,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朵菲儿迅速向后滑步,避开了战斧的斩击范围,同时剑身横转,格开了右侧的长剑。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她面前炸开,照亮了她紧绷的侧脸。
但就在她格挡的瞬间,脚下的影子再次蠕动。
那团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起,匕首直刺她的后颈。朵菲儿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将光魔法的力量猛地向外扩张,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环形冲击波,将黑影逼退了数尺。黑影再次发出一声嘶鸣,重新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
两名卫士再次压上。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更加猛烈。战斧与长剑交替挥舞,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沉重的力道,迫使朵菲儿不断后退。她的靴子在砾石地面上滑动,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剑刃与战斧碰撞的轰鸣声在庭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她在格挡的间隙中寻找反击的机会。一剑荡开战斧,顺势刺向右边的卫士——剑尖刺中盔甲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是刺进了某种坚韧的皮革。剑尖只在盔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盔甲不是普通的钢铁。
她收回剑,侧身避开一记横扫,余光瞥见了玛奇娜。
那个女魔族依然站在台阶上。她只是看着,眼眸中闪烁着艳丽的血红,目光贪婪地追随朵菲儿的每一个动作。她手中的长剑微微倾斜,剑尖随着朵菲儿的移动而缓慢转动着。
朵菲儿心头一凛——这魔族打算模仿自己的剑技!
她必须速战速决。
朵菲儿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向前压上。剑刃上金光暴涨,一剑劈向左边的卫士。卫士举斧格挡,但这一剑的力道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斧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卫士的双脚陷入地面,整个人被逼退了数步。
借着反弹的力道转身,朵菲儿的剑刃划出一道弧线,斩向右侧卫士的脖颈。卫士竖起长剑格挡,但朵菲儿的剑在接触的瞬间变向——剑尖绕过他的剑身,刺向他的腋下,那里是盔甲的接缝处。
剑尖刺入缝隙,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卫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退了两步,捂住了伤口。但他的动作依然敏捷,看不出受到致命伤的迹象。
朵菲儿正要追击,脚下的影子再次涌动。
她早有准备。光魔法的力量在她脚下炸开,将刚刚升起的黑影逼退。但黑影却在光芒的边缘分裂开来,化作数道细小的黑色触须,从不同的方向朝朵菲儿袭来。
朵菲儿挥剑斩断了几道触须,但仍有几道缠上了她的脚踝和小腿。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接触点向上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她的血管。
她低喝一声,调动起全身的魔力,金色的光芒从体内爆发,将那些触须尽数震碎。那黑影无疑被重创了,但在这期间也抽走了朵菲儿的大量魔力。
而就在这几息时间里,两名卫士已经重新组织好了攻势。
战斧和长剑再次袭来。朵菲儿勉力举剑格挡,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战斧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片布料和几缕金发。长剑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这三名魔族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是,没能做到速战速决的话……
她甚至还没有与玛奇娜正式交手。
台阶上,玛奇娜依然站在那里。她的表情平静如水,手中的长剑已经停止了转动。
她看够了。
她走下台阶,步伐从容。两名卫士自动为她让开了道路,退到两侧,将她护在中间。
朵菲儿握紧了剑柄。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林间,佩西弗再次拉满了弓弦。
他的位置在一棵老橡树的枝桠间,距离庄园大约两百尺。这个距离对于普通弓箭手来说已经是极限,但对于他来说,正好处在最佳射程之内。
他的箭尖瞄准着那群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邪教徒。
塞勒斯站在庄园东侧的围墙下,手中捏着一个复杂的术式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在他身后,七八名邪教徒围成一个半圆,正在合力构建某种防御术式。他们的目标是介入战场,支援玛奇娜。
佩西弗松开了弓弦。
箭矢拖着一道银白色的轨迹,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向塞勒斯的面门。塞勒斯被迫中断施法,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围墙上,箭杆嗡嗡颤动,整支箭矢没入砖石过半。
塞勒斯摸了摸耳侧,指尖沾到了一丝血迹。
他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但佩西弗的第二支箭已经离弦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邪教徒群体中央的一名术士。那名术士正在维持防御术式的核心节点,根本没有注意到箭矢的到来。直到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倒,术式瞬间崩溃。
邪教徒们一阵骚动,纷纷寻找掩体。
塞勒斯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众人就地展开防御术式。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在他们面前升起,挡住了后续的箭矢。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暂时无法支援玛奇娜了。
佩西弗再次搭箭,瞄准了屏障的薄弱处。
他能为朵菲儿做的,就是牵制住这群邪教徒。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庭院中,玛奇娜已经走到了朵菲儿面前。
她绕着朵菲儿缓步行走,目光锁定了朵菲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肩膀的倾斜、膝盖的弯曲、呼吸的节奏。如同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猛兽,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朵菲儿自然不会等她先出手。
她向前踏步,剑刃横斩。这一剑的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目标是玛奇娜的腰侧。但玛奇娜只是微微转动了手腕,便用剑身挡住了这一击。两柄剑碰撞的瞬间,朵菲儿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道从对方的剑上传来,将她的剑势引向了空处。
她收剑不及,身体微微前倾。
玛奇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的长剑顺着朵菲儿的剑身滑下,切向她的手指。朵菲儿被迫松手弃剑,然后,手腕猛地一翻,在剑柄脱手的瞬间抓住了剑身的根部,将下斩变为上撩,直取玛奇娜的下颌。
这一变招出乎玛奇娜的意料。她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剑尖,但朵菲儿已经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两人在庭院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剑刃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金色的火花和暗红色的魔力余韵。她们的脚步在砾石地面上快速移动,留下凌乱的足迹。朵菲儿的剑势凌厉而多变,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腻精巧;而玛奇娜的剑法则更加诡异——她似乎总能预判朵菲儿的下一步动作,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有效的应对。
更让朵菲儿心悸的是,她在玛奇娜的剑法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一记横斩,是她惯用的起手式。那一记上撩,是她刚才用过的那一招变招。甚至连她独有的步伐节奏,都被玛奇娜模仿了去。不仅如此,玛奇娜还在其中融入了其他的东西——一些朵菲儿从未见过的招式,角度更加刁钻,速度更加迅猛,像是从不同剑术流派中萃取出来的精华,被她熔于一炉。
在朵菲儿之前,玛奇娜不知道已经模仿了多少其他高手的剑技。
不,这根本不是“模仿”,是“学习”!如果只是模仿,还可以抓住对方切换所模仿招式的间隙,但如果是融会贯通的学习……
朵菲儿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又是一次碰撞。两人的剑刃卡在一起,角力了片刻。近距离下,朵菲儿看见了玛奇娜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虽然所有魔族的眼神大抵都是如此,但玛奇娜的眼神格外令她心悸。
似乎,自己的一切都被它看穿了。
“你的剑术很好。”玛奇娜说,“在北国的人类骑士里,你算得上顶尖。”
“谢谢夸奖。”朵菲儿咬着牙,加大了剑上的力道。
“但还不够好。”玛奇娜说完,猛地发力,将朵菲儿推开。
她后退了两步,站稳身形,然后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朝朵菲儿飞来。
是剑气!
如今,哪还有人类能凭借单纯的剑技挥出剑气!
“糟糕!”朵菲儿将魔力汇聚于右腿,猛地向侧面一蹬,躲过那要命的剑气。而就在此刻,玛奇娜再次黏了上来。
她开始使用一套朵菲儿从未见过的剑术。这套剑术的节奏忽快忽慢,角度变幻莫测,时而如同流水般连绵不绝,时而如同雷霆般骤然爆发。朵菲儿被迫转入守势,剑刃在身前编织出一道金色的防线,但玛奇娜的剑总能找到缝隙,在她的手臂和大腿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这是第一次——朵菲儿第一次在单纯的剑术上技不如人。
鲜血染红了朵菲儿的衣袖和裤腿,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两名卫士再次加入了战斗。他们从两侧包抄,封死了朵菲儿的退路。战斧和长剑从不同的方向袭来,配合着玛奇娜的攻势,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朵菲儿陷入了苦战。
她格开一记战斧,侧身避过一剑,又被玛奇娜的剑逼退了数步。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透了衣衫,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身上的伤口虽然都不深,但累积起来的失血量正在削弱她的体力。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她还不能倒下。大部队还没有赶到,佩西弗正在牵制邪教徒,如果她倒下了,就没有人能拦住这群魔族了。
她咬紧牙关,再次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从林间大道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和人马的呼喝声。
大部队终于到了。
朵菲儿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玛奇娜也听见了那些声音。她停下了攻势,侧耳倾听了几息,然后迅速向后撤步,躲开了几枚朝她射来的光矢。
“迎战”她朝两名卫士做了一个手势。卫士们立刻收拢阵型,护在她身前。
朵菲儿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她的手臂上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她侧身朝庄园大门望去——一队骑兵正冲破晨雾,朝这边疾驰而来。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领头的那名骑士翻身下马,拔剑冲进了庭院。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朵菲儿身上,松了一口气。
“朵菲儿队长!”他喊道,“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小队,全员抵达!”
……
台上,阿列夫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伊芙丝的眼睛则不停地往墙上的时钟瞟去。
何时才能下课呢?
她早就没把心思放在课的内容上了。她总觉得阿列夫的话语有一股奇怪的魔力——这可不是比喻。伊芙丝真觉得阿列夫把什么魔法融进他的话里了。不然,在咖啡馆里,在今天这堂课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同学跟着附和、跟着阿列夫的思路走呢?
他讲话也不至于如此引人入胜吧?
可是,为什么没有魔力波动呢?
伊芙丝想着,就在此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腕上,那个手环竟然开始微微发烫。
“嘶——”伊芙丝一直都很喜欢手环带来的凉意,能抚平自己躁动的心灵,可现在为何……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朝讲台望去。
她感受到了!魔力的波动!
“白帷垂天吞火色,万籁俱寂岩山立。”阿列夫的嘴里突然吐出如此一句诗词。
像是东方的诗词,但用的是北国语——之前老师上到哪里了?为什么他会冷不丁来这样一句话?其他同学不感到奇怪吗?
“一场大雾将席卷而来……”伊芙丝猛地捂住嘴——她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环顾四周,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就好像,自己在翻译阿列夫的谜语一般。
身前,苏晓猛地起身,然后,尴尬而不知所措地站立在那里。
“苏晓同学,有什么事吗?”阿列夫在台上温和地说着。
苏晓涨红了脸,她撇过头去:“我去上厕所……”
“我的课不用报告,想去就去。”
苏晓窘迫地离开了教室,夏依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待众人愣神之际。阿列夫的嘴中又念出了下一段话:“伏兽低语号角起,八方只闻犬吠声。”
伊芙丝只感觉自己手腕上的手环烫得厉害,而后,她的嘴里再次不自觉地跟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猎犬开始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