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菲儿拄着剑站起身,喘了口气,目光没有离开对面的玛奇娜。
援军的到来让局势发生了逆转。第一穿插小队的骑士们已经完成了基本的战术展开——三人一组,盾剑在前,弓手在后,将庄园封锁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此刻,朵菲儿这方在人数上取得了优势。
玛奇娜退回主楼门廊前的台阶上,长剑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包围圈的每一个节点。她身后的两名卫士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两尊铁铸的雕像。那道黑影已经缩回了她的影子里,努力恢复着朵菲儿造成的伤害。
双方都很谨慎,没有率先动手。
僵持。
晨风从庭院中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和砾石上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马匹的汗味,还有一触即发的沉默。
朵菲儿盯着玛奇娜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她的下一步意图——读一个没有情感的魔族的眼神,恐怕收效甚微。但不知为何,朵菲儿总觉得玛奇娜有些“焦躁”。
她来不及多想,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门廊下,那些早已投降的庄园守卫们开始骚动。他们的目光从战场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威尔逊管家。
那位老人站在主楼门廊的阴影下,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扫过庭院里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那些守卫身上。
“全体守卫,”他说,声音不大,但威严一如既往,“支援玛奇娜小姐突围。”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守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看着威尔逊,表情比起错愕,更多的是愤怒和疑惑。
“此刻,弗罗斯加尔已然站到了两大家族的对立面。”威尔逊的声音平稳得一如既往,“若是任由这支骑士团传递出消息,我们这些叛徒也必定会遭殃。”
“呸!”
一声怒吼从人群后方传来。
埃德加不知何时摸到了门廊附近。他靠在柱子上,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地包扎过,绷带上渗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已经拿不动剑了,但还吐得出话。
“你这个老不死的,至今还执迷不悟!”
威尔逊侧过头,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好友”。他的目光在埃德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出了最有利于家族的决定。我不祈求你的理解。”他顿了顿,“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将你杀死。”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埃德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弗罗斯加尔……哼,家主恐怕从来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威尔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庭院,抬起了右手。
守卫们还在犹豫。有人握住了剑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看向骑士团的方向,似乎在衡量双方的战力差距。但威尔逊的命令已经下达,而他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一个人迈出了步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朵菲儿握紧了剑柄。
“准备迎战。”她低声说……就在这时,朵菲儿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她抬起头,猛地看向庄园大门外的方向。
本来已在晨光中消散的雾气,此刻再度升起。
不,不是升起,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乳白色的雾团从草地的缝隙中涌出,沿着地面蔓延,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它们攀上围墙,爬上树梢,填满低洼处,将庄园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天空中的太阳在雾后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只剩下一团倔强的黄色,在白色帷幕的背后挣扎着,宣告着仅剩的那一抹神圣。
“这是——”
朵菲儿话未说完,雾中传来了声音。
犬吠声。
此起彼伏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犬吠声。
“是猎犬!”在庄园外围的骑士小队传来疾呼,“迪弗瑟尔的猎犬!”
当时,朵菲儿前去支援的凯文特尔,正是面临这种兽群的威胁。关于这种兽群,他们只知道其来自一名统领级魔族,驯兽师迪弗瑟尔。
迪弗瑟尔,北国神话里狂猎的统领。它以此名字自居,与人类方打过不少交道,是一位极其狡猾的魔族。
“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朵菲儿咬紧牙关,举剑指向门廊处已被雾气染得模糊的玛奇娜。
从轮廓中隐约可以看见,玛奇娜手中的长剑正在变形——收缩、弯曲、重塑。钢铁的质地变得柔和,线条变得流畅,几息之间,那柄凶器已经化作了一把小提琴。
小提琴?
朵菲儿愣住了。
她听过小提琴。在飞龙堡的时候,在去洛瑟姆的路上,小伊芙总是会拉奏小提琴。她如同来自极西的精灵,明明只跟着那位叫做莫涅的人学过半年不到,却好像生来就会这乐器一般。
或许是伊芙丝会拉奏这乐器的缘故,朵菲儿也喜爱起小提琴来。
她喜欢看伊芙丝拉琴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在一天的疲惫后坐在门槛上,听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旋律在暮色中流淌。
但现在,一个魔族拿起了小提琴。
还没等朵菲儿多想,琴声响起了。
那声音尖锐而诡谲,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金属在石板上摩擦。它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穿透雾气,刺进耳膜,激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雾中的犬吠声在琴声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狂躁,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高亢的嘶嚎,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起来,像是潮水拍打着堤岸。
朵菲儿感到一阵怒意从胸口涌起。她无法忍受一位魔族玷污小提琴。
“你在操控兽群?你是迪弗瑟尔!”
玛奇娜瞥了她一眼,琴声未停。“我不是那位大人。”
琴声陡然升高。雾中的犬吠声随之沸腾,紧接着,庄园外围传来了拼杀的声响——金属碰撞声、嘶吼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穿透浓雾传来。
朵菲儿没有回头。她不担心骑士小队的大家会因此乱了阵脚。他们可都是最优秀的骑士,面对低等魔族堆砌的兽群,有充足的经验和实力去应对。但唯一的变数是小提琴的声音——玛奇娜无疑在通过这种方式指挥兽群。只要琴声不停,兽群就不会退散。
……浓白之中,一支金色的箭矢破雾而出。
箭矢拖曳着耀眼的光芒,将路径上的雾气搅得一干二净,直直轰击向主楼的门廊。玛奇娜侧身避让,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她身后的门框上,箭杆嗡嗡颤动,尾羽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雾气被箭矢撕开了一道缺口。
“好样的,佩西弗!”朵菲儿抓住这个机会,朝着玛奇娜猛冲过去。
她知道玛奇娜是一个越拖越难缠的对手——她会学习,会适应,会将对手的招式吸收为己用。想要击败她,必须使用她从未见过的招式,并且,一招致命。
两名重甲卫士拦在玛奇娜身前,举起武器准备迎击。玛奇娜的影子里,数道漆黑的飞镖激射而出,穿过雾气,直取朵菲儿的要害。
朵菲儿开始吟唱。
祷文的音节从她口中流出,古老而庄严。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剑身,然后在剑刃的基础上继续延伸、凝聚、塑形——一柄巨大的光剑在她手中成形。剑身由纯粹的圣光构成,表面铭刻着无数流动的神圣符文,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上次使用这一招,还是为了救出小伊芙,劈开德鲁希拉的领域。
召唤完这柄圣剑,朵菲儿也不剩下任何多余的魔力了。
光芒爆发。
黑影发出的飞镖在接触到圣光的瞬间便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那道潜伏在影子里的魔族,连同玛奇娜身后的影子一起,在光芒中消融瓦解,不知所踪。两名重甲卫士虽然站在原地,但他们盔甲的缝隙间开始冒出黑色的烟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圣光灼烧。他们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了。
只有玛奇娜从外表上看去未受圣光影响。但她握着小提琴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退缩的神色。
“来啊,魔族!”朵菲儿高举圣剑,怒喝一声。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只是暂时的。圣剑对她的魔力消耗太大了,若是此招无法克敌,后果将不堪设想。若不是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使用这种魔法的——她一向喜爱持久战,比意志力和耐力,许多人都自愧不如,这也才是她真正的优势。
顾不了这么多,她挥剑斩下。
圣剑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万钧之势劈向玛奇娜。光芒所过之处,雾气被撕裂,空气被点燃,地面上的砾石在高温下炸裂开来。
玛奇娜没有硬接。她拉动琴弓,拉出最后一声尖锐的琴音——那声音像一根钢针刺入朵菲儿的耳膜,直达大脑深处。朵菲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短暂地发黑,挥剑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就在这刹那,玛奇娜手中的小提琴再次变形。琴身融化、拉长、重塑,化作一柄法杖。杖身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她将法杖往地面一顿,粘稠的如墨水般的液体从她本已消失的影子里涌出,在圣光的照耀下滋滋作响,冒着白色的烟气,但在彻底蒸发之前,它们裹住了玛奇娜和两名卫士,将他们朝侧面拖去。
朵菲儿回过神来,见竖劈落空,手腕一转,硬生生将圣剑的轨迹从竖劈切换成横扫。剑刃追着玛奇娜的身影横斩而去——
但就在这时,无数猎犬翻越庄园的围墙,如潮水般涌入庭院。
它们挡在了圣剑的面前。
第一排猎犬在接触到圣光的瞬间便被蒸发成灰烬,但第二排立刻填补了空缺,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了一道血肉屏障,阻挡在朵菲儿和玛奇娜之间。圣剑的光芒在连续不断的消耗中黯淡了几分,斩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猎犬们围住了玛奇娜众人,围住了威尔逊和那些投降的守卫,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护卫玛奇娜大人!”威尔逊的声音从猎犬群后方传来。
那些守卫们犹豫了一瞬,然后纷纷举起了武器,挡在了猎犬群的外围。
朵菲儿咬紧牙关,挥剑斩杀着那些自杀式袭击的猎犬。圣剑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走数十只猎犬的生命,但更多的猎犬从围墙外不断涌入,像是永远也杀不完。她在兽群中艰难地推进,一步一步地朝玛奇娜的方向靠近,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后,邪教徒们也加入了战斗。
或许是浓雾的缘故,佩西弗那边的迟迟没再向塞勒斯这边射出光矢,使他们得以喘息。
塞勒斯站在东墙下,双手结印,一道暗紫色的术式在他面前展开。其他邪教徒也纷纷开始施法,各种颜色的术式光芒在雾气中闪烁不定。
第一道术式击中朵菲儿身侧的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第二道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灼烧了她的衣袖。第三道她没能完全避开,术式的边缘扫过她的腰侧,留下一片灼伤的痕迹。
她被包围了。
朵菲儿拄着圣剑,站立在兽群包围的中心,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她身上的多处伤口中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衫。圣剑的光芒已经变得暗淡,符文也不再流畅地流动。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犬吠声、术式的爆裂声和金属碰撞声。
但朵菲儿可没准备放弃。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自己的生命力有多顽强。
就在朵菲儿准备拼命的时候,一支箭矢从天而降。
一支通体银白的巨箭,箭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箭尖燃烧着炽白色的火焰。它从高空坠落,拖着长长的尾迹,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箭矢落地。
轰——
巨响震耳欲聋。冲击波以箭矢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方圆数十尺内的雾气一扫而空。地面龟裂开来,碎石和尘土被掀飞到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靠近落点的猎犬被冲击波震飞,抛向空中,摔落在远处。
雾气被短暂地驱散了。
佩西弗站在庄园外的一棵老橡树的顶端,弓弦还在震颤。他的右臂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支蓄力已久的箭矢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魔力。
他放下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红色的箭矢,搭在弦上,拉满,射向天空。
红色的箭矢拖着醒目的轨迹升上高空,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化作一团明亮的红色烟火。
是撤退的信号。
朵菲儿看着那团红色烟火,心中涌起一阵不甘。玛奇娜就在眼前,不过二十步的距离。那些猎犬虽然众多,但圣剑还能再支撑几次挥砍。如果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但她不能。
她看了一眼周围。骑士小队的成员们正在与猎犬群缠斗,已经有几人负了伤。如果再拖下去,小队恐怕会有人阵亡。而她自己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圣剑随时可能消散。一旦圣剑消失,她就再也没有能力掩护大家撤退了。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圣剑,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其中。
圣剑重新焕发出光芒——虽然不如初时那般炽烈,但也足够耀眼。她挥剑横扫,在兽群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撤退!”她喊道,“全员撤退!带上伤员!”
骑士们开始有序地后撤。盾剑手殿后,弓手掩护,伤员被扶上马背。朵菲儿守在撤退路线的末端,每一次有猎犬试图追击,都被她一剑斩退。
“那个守卫长!”一名骑士喊道,“他还活着!”
朵菲儿循声望去,看见埃德加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下。他的伤势很重,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居然还保持着清醒。在刚才的混乱中,他不知从哪里捡起了一柄短剑,趁守卫们注意力被兽群吸引时,刺穿了两名叛徒的喉咙。此刻他正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着,手里还握着那柄染血的短剑。
“带上他!”朵菲儿喊道。
两名骑士冲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埃德加,拖着他往后撤。埃德加没有挣扎,也没有道谢,只是在经过朵菲儿身边时,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威尔逊跑到主楼里了。”
朵菲儿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最后一名骑士也撤出了庄园的范围。朵菲儿挥出最后一剑,逼退了逼近的猎犬群,然后转身朝大门的方向奔去。圣剑在她手中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她冲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雾气重新合拢,将庄园吞没在乳白色的帷幕中。
犬吠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朵菲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浓雾笼罩的庄园。雾气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琴音,却令人心里发毛。
正当大家以为兽群会追上来时,一切又突然归于沉寂。
只剩下反常的浓郁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