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朵菲儿不认为那些魔族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保持移动，不然迟早会陷入包围。
“塞拉，他怎么样了？”朵菲儿问。
她骑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身前昏迷的埃德加。塞拉坐在她身后，双手覆在埃德加的伤口上，掌心泛着柔和的橙色光芒——塞拉的治疗魔法是骑士队里最好的，力气也大。当初，也是她从凯文特尔的废墟中发现了伊芙丝。
但是，魔法对人类的治疗作用终究很有限，即便是她，也根本不可能让一个重伤的人立马恢复行动力。正常情况下，必须马上转移到教会里去才行。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们必须得通知维伦镇的镇民们关于石橡庄园的事情——最坏的情况下，可能镇民们已经被猎犬袭击……
马蹄踩过湿润的林间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雾气在林间翻滚，贴着树干流动，像是有意识一般，始终缀在队伍的后方。偶尔一阵风吹过，雾气会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片刻清晰的视野，但很快又重新合拢。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
没有人说话。骑士们握紧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雾气的边缘。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耳朵不时向后转动，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断断续续地，犬吠声再次出现，有时远，有时近，但终究没有猎犬现身。
“从这里到维伦镇要多远？”朵菲儿朝前方喊去。
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佩西弗骑在队伍最前面，弓斜挎在背上，正在辨认方向。
“本来没多远。”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但我们从森林这边走算是绕了远路，恐怕得要上十来分钟。”他提高了声量，“怎么？你又要下马开跑了吗？还跑得动吗？”
“老实说，我跑不动了！”
前方传来男人干燥的笑声。
“那就趁现在恢复一下。我们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打多少苦仗。”
苦仗恐怕是少不了的。
北国的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边境。没人想到魔族能越过严防死守的骑士与法师们，来到后方大开杀戒。能够快速响应机动的，恐怕就只有朵菲儿这样的穿插小队了。
“该死！”朵菲儿低声骂了一句，“是从凯文特尔那里漏进来的吗？”
凯文特尔先前确实出过大事，但当时并没有发现猎犬的踪迹。按埃因的说法，那次应当是塑灵教所为。
塑灵教……在石橡庄园里，的确有塑灵教。
但这也解释不通。迪弗瑟尔的猎犬都是些没有神智的低等魔族，根本不可能有组织有纪律。凯文特尔之后的层层关隘，它们没道理能突破——就算有那个统领级魔族指挥也不可能。不然，猎犬们也不至于迟迟攻不下凯文特尔了。
这些猎犬……简直就像是凭空瞬移到了地处后方的维伦镇一般。
空间转移的魔法？这真的有可能吗？就人类目前的知识而言，像“领域”一般的魔法，已是对空间干涉的极限。瞬移更是闻所未闻。
朵菲儿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马蹄声踢踏，渐渐地，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
透过雾气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工建筑的轮廓——木质的屋顶，歪斜的烟囱，还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镇子的入口。
维伦镇快到了。
可随着维伦镇的越来越近，雾气中的犬吠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迪弗瑟尔的猎犬——不，根本无法被称为“犬”，那只是由猩红肉块组成的肮脏生物，它的吠叫也只是为了恐吓猎物，根本无法相互交流。
没人想遭遇这样的怪物。
朵菲儿握紧了缰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伊芙丝的室友塔拉，她的父母正是居住在维伦镇。
前方，佩西弗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骑士。他快步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蹲下身，眯着眼睛望向镇子的方向。雾气在他的视野中翻滚，很难分辨出什么东西。
看来要今天得多费些光矢来照亮通路了。
“看起来要按最坏情况处理了。”佩西弗说。他摘下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刻有魔法纹路的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他闭上眼，精神力开始延伸，逐渐覆盖了整座维伦镇，整座镇子的生物都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睁开眼。
“有趣。”他说，“镇子里有不少猎犬，但幸存者的数量也比想象中多得多。”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甚至……我在其中感受到了一位相当强大的存在。朵菲儿，你准备直接进去吗？”
“不直接进去，还能怎样？”朵菲儿翻身下马，双腿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但终究稳住了。她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骑士，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它安静。“塞拉，你和伤员留在镇外。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不要暴露。”朵菲儿说，“其他人，跟我来。”
她拔出剑，朝镇口走去。
维伦镇的雾气看起来并不安分——不像林间那种均匀弥漫的雾，这里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不断翻滚、涌动，如同一团被搅浑的水，正朝外部抛洒着浓密的白色触须。
隐约间，她听见雾中有雷声。
雷声？
不像是魔族搞出来的动静。维伦镇的守卫里有人会雷电魔法吗？
朵菲儿举剑示意，带领小队冲进镇口。
刚踏入镇子的范围，她便看见了一堆尸体——
猎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至少有十几具。它们的伤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边缘碳化，像是被极高温度的电流击中过。有的猎犬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内脏从裂口处流出来，在地面上摊成一滩暗红色的糊状物。
但也有不少人类的尸体。
穿着皮甲和布衣的镇子守卫，横倒在街道两侧。有的人手里还握着武器，有的人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有的人蜷缩在墙角，像是试图躲藏但未能成功。他们的伤口大多是撕裂伤——被猎犬的利爪和獠牙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朵菲儿蹲下身，查看了一名守卫的尸体。他的胸膛被整个剖开，肋骨断裂，心脏已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活生生撕扯出来的。
她站起身，没有说话。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支光矢从天空中划过，拖着明亮的金色轨迹，穿透雾气，落在前方某条巷道的入口处，将那片区域的雾气驱散了大半。
是佩西弗的指引。
这些特制的光矢本身没什么威力，唯一的特点就是显眼，尤其是在雾气里。佩西弗凭借精神力定位幸存者的位置后，就会朝对应方向射出无害的箭矢，指引朵菲儿救援。
“走。”朵菲儿说。
小队沿着光矢指示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名被困在巷道里的镇民——一对中年夫妇躲在倒扣的木车下面，浑身发抖；一个年轻人爬到了屋顶上，手里攥着一把草叉，看见骑士们到来时差点哭出来；还有一个老妇人把自己反锁在地窖里，任凭外面如何敲门都不肯开，直到朵菲儿表明身份，她才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朵菲儿安抚了他们，叫他们继续待在家里，锁好门窗，不要外出。
“骑士团已经到了，很快就会安全。”她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
因为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猎犬的尸体，守卫的尸体，还有一些不幸的镇民的尸体。但猎犬的尸体数量远远多于人类。粗略估算，至少是十比一的比例。
维伦镇的守卫实力这么强吗？
她一边前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几只猎犬从巷子里窜出来，被她一剑斩杀，或者被身后的骑士们联手解决。但这些袭击都是零星的、分散的，完全没有形成规模。
太少了。
她本以为会在镇口遭遇大规模的兽群阻击，但实际上，她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浓雾中再次传来隆隆的雷声。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近，更清晰。是从镇中心传来的。
难道猎犬全都集中在镇中心？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加快速度。”朵菲儿说。
队伍沿着主干道向镇中心推进。随着他们逐渐深入，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烈，几乎令人作呕。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不再零星分布，而是成片地倒在街道两侧，有时候甚至需要绕路才能通过。
而且，尸体的种类开始发生变化。
外围大多是猎犬的尸体，夹杂着少量守卫。但随着他们靠近镇中心，镇民的尸体开始增多。有些人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追上咬死的，有些人则是在自家门口被杀害的——门板上有抓痕，门槛上有血迹，半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为什么？
朵菲儿皱起眉头。猎犬应当是从外侧进攻维伦镇的，按理说，越靠近外围，尸体应该越多才对。但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越靠近镇中心，尸体越多，战斗的痕迹也越密集。
就好像猎犬们是从镇中心向外扩散的。这怎么可能……
活着的猎犬也开始变多了。
它们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扑出来，从破碎的窗户里跳出来，从屋顶上俯冲下来。小队的推进速度明显减慢，每个人都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袭击。
但即便如此，猎犬的数量还是无法跟石橡庄园那时相比。
“它们在收缩防线。”一名骑士喊道，“它们在把我们往镇中心引！”
“我知道。”朵菲儿挥剑斩断一只猎犬的脊背，一脚将它踢开，“但我们必须去镇中心。”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位活着的守卫。不，应该不是守卫。
一个男人，独自在街道上与一群猎犬拼杀。他穿着一件朴素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的武器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剑法谈不上精湛，但每一剑都扎实有力，显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朵菲儿认出了他的脸。
塔拉的父亲。当时在洛瑟姆郊外，她和伊芙丝曾与这一家人一起野餐。那个男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朴实，健谈，对自己的女儿充满自豪。他们当时聊得很愉快，但尴尬的是，她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后也只记住了一个“弗罗斯加尔”的姓氏。
弗罗斯加尔……
朵菲儿不想怀疑他。但这个姓氏在当下着实有些敏感。
她甩开杂念，冲上前去，一剑斩断了扑向男人的猎犬的脖颈。热腾腾的黑血溅在她的护臂上。
“弗罗斯加尔先生！还记得我吗！”朵菲儿喊道，“我是朵菲儿，小伊芙她……姐姐！”
男人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啊，是你！你们是来支援的吗？”他激动地喊道，“赶快去市中心，有位好心的异乡人正帮守卫们一同抵御猎犬呢！”
“你不去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羞愧。他低下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抱歉，我妻子还在屋子里没人照顾。我能做的，也只有清剿这条街道的魔兽了。”他顿了顿，“至于其余的猎犬，它们都聚集在市中心里。”
“为什么是市中心？”
“它们就是从市中心凭空出现的。”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邪门的很。”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歉意：“原谅我愧对了家族。眼下，我的女儿、我的妻子都在等我。”
“没事儿！”朵菲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这不也在抵御猎犬吗？”她笑了笑，“等结束后，你请我吃顿饭，顺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咱家小伊芙跟你女儿还是朋友呢！”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一定！”
朵菲儿没有再多说。时间紧迫，她转身招呼小队，继续朝市中心奔去。
雷声越来越大。
她能看见远处跃动的紫色电光了——一道道闪电从地面升起，劈向空中，将雾气撕裂成碎片。随之而来的，是猎犬的狂吠和人类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血腥的风穿街而过。
一道光矢划破通往镇中心的雾气，照亮了周围的情况。
朵菲儿看见了那片广场。
维伦镇的镇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平日里用作集市，此刻却如同一池红色的水池，其中蓄满了猩红的肉块——猎犬的尸体堆积如山，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完全不动了。血液在地面上汇聚成溪流，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流淌，汇入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而在那片血肉之海的中央，一个身影正在高速移动。
那是一个蓄着胡须的男人，约莫三四十岁，手持一柄样式奇特的利剑——剑身修长，带有轻微的弧度，护手呈十字形，是典型的艾洛风格。他身上的皮甲泛着阵阵紫色的雷光，电流在甲片的缝隙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不是北国的骑士。
他在猎犬与房屋间穿梭，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猫。每当他挥剑，便有一道紫色的雷电从剑刃上迸发，将周围的猎犬击飞出去。在他身后，十几名幸存的小镇骑士紧跟着他的节奏，与成群的猎犬拼杀着。
“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小队前来支援！”朵菲儿高喊一声，举剑冲入战局。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光束从天而降。
那道光束粗如手臂，通体炽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暴力地轰击在广场中央。巨响震耳欲聋，冲击波将方圆数十尺内的猎犬全部掀飞，抛向空中，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是佩西弗。
朵菲儿趁着猎犬群被震散的间隙，冲入战圈，剑刃上金光乍现，一剑斩落了最近的几只猎犬的头颅。
那位使用雷电魔法的剑士看见了她，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我说，你们北国的骑士响应速度真够慢的！我都帮你们撑多久了才来？不给点补偿金是说不过去的！”
“放心，少不了你的！”朵菲儿高声回应着，顺手一道光刃斩灭了试图从侧面袭击她的几只猎犬。
有了第一穿插小队的加入，战局的优势迅速扩大。骑士们三人一组，互为犄角，稳步推进，将猎犬群分割成小块，逐一清剿。
广场上的这些猎犬，与先前常见的猎犬还有些不一样——好多体型明显比寻常的膨胀了数倍，力气与速度也明显增幅不少，一般的骑士很难应付。不过，好在有朵菲儿和那位异乡的剑士坐镇。
紫色的雷光和金色的圣光在广场上交织闪耀，将雾气切割成碎片。
接下来的战斗只延续了大约十分钟。
最后一只猎犬是一只体型堪比耗牛的巨型个体，它蜷缩在广场角落的一口水井旁，浑身是伤，一条前腿已经被斩断，露出森白的骨头。但它仍然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那剑士没有给它机会。他一跃而起，剑刃上紫光暴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斩落了那只猎犬的头颅。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血液滴落的声音，以及远处零星的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
朵菲儿喘着粗气，抬起头，环顾四周。
广场上堆满了猎犬的尸体，有些地方甚至堆叠了两三层。血液浸透了每一寸石板地面，踩上去黏腻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幸存的小镇骑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人在大口喘气，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哭泣。一名年轻的骑士跪在一具尸体旁边，用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那位神秘的剑士收起剑，朝朵菲儿走来。他的皮甲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胡须上也沾了几滴，但他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
“卡洛斯，现在是一名没有家的流浪汉。来自艾洛……来自科斯坦亚也说得过去。”
科斯坦亚，那是啥地方？原谅朵菲儿地理不算很好，但艾洛这个地方朵菲儿还是熟悉的。
她看向这位神秘的剑士，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朵菲儿。北境骑士团第一穿插小队队长。”她顿了顿，“欢迎来北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