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的妻子、女儿已经不在了。我跟着一匹老马,在科斯坦亚的森林里打猎,维持生计——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维持生计,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有啥意思。”卡洛斯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讲很长一个故事的准备,“然后呢,在一条河流边,发现了一位自上游漂流而下的女孩,黑头发、蓝眼睛,一眼就知道来自中洲的东方地区。”
卡洛斯的描述让朵菲儿觉得有些熟悉。但这样的描述毕竟还是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九岁的小屁孩,能懂些什么呢?当时的狗屁王室,坏事做尽,什么女孩都要的。妈的,竟然把手伸到中洲去了。”卡洛斯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尽管没有人询问他关于这些的往事,但他自己恐怕已经闷在心里太久,再也忍不住了,“实话实说,我看着她便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因此,我如此自私地,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看起来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佩西弗啜了一口茶。
大家都差不多忘记要继续吃饭,桌上的汤都变温了。
“对啊,的确很长,长到我从来不会与人讲起。”卡洛斯苦笑几声,看向佩西弗,“……抱歉,是我自己没收住……我只挑重点讲吧。”
朵菲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了,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和那孩子在路上曾招惹过一大群邪教徒,她也因此负伤。结果,有一位白发的……妖怪突然现身,在一瞬间全灭了邪教徒。那家伙说,若这女孩活下来了,就去洛瑟姆学院——那家伙的妹妹就在那里。”
“德鲁希拉的姐姐……”朵菲儿自顾自嘟囔着。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一个能随意放任其离开的人。
不过这嘟囔没能逃过卡洛斯的耳朵。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朵菲儿摇头:“我只知道洛瑟姆的真正院长叫做德鲁希拉,白头发……我想,她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的妹妹。但我对她也知之甚少。”慎重考虑下,她没说出德鲁希拉血族的身份——这种容易引发政治风波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你又想向她讨什么说法呢?”
卡洛斯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才接着开口:“那孩子死了……都怪我最后离开了她。”
“死了?”朵菲儿猛地直起身子——如果是这样,那恐怕与她知道的那位没什么关系了。
“我希望这是假的。我没见到尸体……”卡洛斯垂眸,“当时我为了掩护她,将她独自一人送上了离开东洲的船只。等我解决完岸边的……那些疯子,便搭上另一支船去追她了。”
“当时?掩护?哪些疯子?”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格拉玛歪了歪头。
“大概是在护送那孩子回中洲的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吧?直到抵达科斯坦亚的港口,麻烦也没有消失。”佩西弗撑着下巴,目光停在卡洛斯脸上,想从中多读出些情绪来。
卡洛斯点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
“总之,等我抵达飞羽国的冰翎城——准确地讲,是城的郊外——那是她的故乡。我看见一大堆人马堵塞了道路,路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我顿感不妙。等进了城,便听见街坊里纷纷在议论,关于城主女儿……凄惨的死状。我……”
“冰翎城……”朵菲儿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城主女儿……”可是,为什么?她应该好好的才对。
她打断了卡洛斯的悲愤情绪:“卡洛斯,你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叫做苏晓?”
苏晓……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卡洛斯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两三秒钟,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眨了一下
“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重新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朵菲儿看着他对这个名字有反应,瞬间便放松下来,随后放缓了语速:“她是我妹妹的室友。她确确实实来洛瑟姆学院读书了。”
听着朵菲儿的讲述,卡洛斯低下头,迟迟没有开口。
他这才看见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晃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然后,又重重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你确定?”卡洛斯极力抑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黑头发,蓝眼睛,个子不高,瘦瘦的。长得还算可爱,但我听冰翎城里的那些居民说……”
“毕竟,冰翎城的城主只有一个女儿。即便是不晓时事的我,也还是了解这些的。”朵菲儿说,“她确实是黑头发、蓝眼睛,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低……是我妹妹伊芙丝的室友”
听到朵菲儿的讲述,卡洛斯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格拉玛和佩西弗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随后卡洛斯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嘴角分明是往下撇,脸颊却在往上抬。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的,随后痛快地用艾洛语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妈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还回科斯坦亚了一趟,把自己还记得起脸的猎人杀了个干净。现在还千里迢迢跑到北国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来。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眼角还有些泛红。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失态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
“那个,”他看着朵菲儿,目光里顿时带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现在……还好吗?”
……
“这可不是什么考虑不考虑的问题哦,阿列夫的领域可是带有很严重的精神污染效果。你不变回魔王,用魔力防御的话,恐怕撑不了多久。”
“你还挺清楚的嘛。怎么,跟阿列夫是旧识?”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们一家子早被你们魔族给赶尽杀绝了。”
“哼,可你的这个救命恩人似乎正在干一些不轨的事情。”
“……”德鲁希拉再次沉默了。
白光散去。
伊芙丝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花园里。
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用画笔一层层涂抹出来的,没有云,没有飞鸟,也没有太阳——但光线无处不在,均匀地洒在每一片树叶上,没有影子。
脚下是一条碎石小路,白色的石子铺成,蜿蜒着向前延伸,消失在两道齐腰高的树篱之间。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是深绿色的,在那种无源的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伊芙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一模一样的树篱,一模一样的碎石路,一模一样的拐角。她已经看不出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这座花园看起来没有边界。
或者说,它的边界被隐藏在了无数条分岔的小径之中。每一条路都在前方不远处分成两条,每一条分岔又会再次分岔。
比起花园,这更像是一个迷宫。
空气是静止的,其中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声音。绝对的寂静,压在她的耳膜上。
寂静之下,隐约在脑内听到了浪花的声音,随后,一大堆信息不请自来——
碎片化的念头、不成形的逻辑、自相矛盾的命题,它们之间甚至吝啬于标上标点,不由分说地灌入了伊芙丝的脑袋中。
……存在的本质是非存在时间是永恒的现在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同一律是思维的暴政……
在伊芙丝彻底被这些垃圾文字逼疯前,她的魔力率先做出了反应——那股属于魔王的、霸道而纯粹的黑暗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像一件无形的斗篷裹住了她的全身。至于那些毫无意义的文字,仍然不停地撞击着她的魔力屏障,像是有意识一般。
伊芙丝放松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能迈开步子。
碎石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个又一个的拐角,一条又一条的岔路;拐角的位置、分叉的数量,毫无规律、毫无道理。
但伊芙丝仍不死心,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突然想起了学院的花园——安静的午后、交错的小径……只不过那座花园是有尽头的,而这座没有。
苏晓在这样的地方待了多久?伊芙丝确信单凭苏晓的实力是无法抵御这里的精神污染的。
她加快了脚步……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径。那些意义不明的信息碎片一直在撞击她的魔力屏障,频率越来越高,像是意识到了她的不耐烦。
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弯,伊芙丝停下了脚步——大约二十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黑头发,湖蓝色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此刻是金黄色的,像是熔化的黄金注入了瞳孔之中,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光芒。她站在那里,姿态与伊芙丝记忆中那个安静的少女截然不同——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而危险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伊芙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魔王。”
伊芙丝一愣。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那股属于魔王的、压抑已久的气息从她体内倾泻而出,像潮水漫过堤岸,朝对方席卷而去。空气在那一瞬间重如千钧。
“你不是苏晓。你是谁?苏晓怎么样了?”
“菲涅克丝。我希望你知道这个名字。”对方非但不惧,笑容还愈发灿烂起来。
“古兽啊,原来你们没死绝。”伊芙丝回以反派般的笑容,“苟延残喘,还挺开心嘛。”
“啧,所以我不喜欢你们魔族。连魔王都没一点礼貌。”菲涅克丝昂首,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还没回答我,苏晓怎么样了。她毕竟是我护卫的对象,要是出事了,我可是很头疼的。”
伊芙丝的眼眸愈发猩红。报复性地,毫无顾忌地,她释放着压抑许久的魔力与气息——那股黑暗的力量像实质的狂风,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四周那本如同时间凝固了一般的树篱,此刻竟剧烈颤抖起来,叶片哗啦啦作响。
可眼前的人依旧纹丝不动。金黄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不甘示弱。
“巧了,她也是我的护卫对象。”菲涅克丝说,“说实话,这方面我才是内行——毕竟,我跟她共用一个身体。”
“多少有些恶心。”伊芙丝皱眉,目光在“苏晓”的身体上扫视着,“共用一个身体,魔力总量也不会改变。所以,你是如何扛住精神污染的?”
“精神污染?”菲涅克丝扬了扬眉毛,“这可不是我该担心的。”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你该不会真以为,这孩子的母亲——差点经历丧女之痛、险些崩溃的母亲——真的会放心让女儿一个人待在洛瑟姆?”
伊芙丝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银色纹路,线条纤细而精密。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外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圆弧与尖角,彼此嵌套,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某种防御术式?”伊芙丝辨认着那些纹路,“好复杂……不……这应该是某种转移类术式。”
“嗯哼,你这魔王还算厉害,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菲涅克丝叉腰,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没错,这是极其周全的伤害转移术式,可以将被施术者受的所有精神类、灵魂类伤害转移到施术者身上,无视距离、无视空间。是真正的灵魂上的绑定。”她顿了顿,“毕竟,有不死鸟之羽在,能伤害到苏晓的只有精神与灵魂的伤害。而除此之外,这个术式甚至还有分担痛苦的效果,真是贴心啊,这位母亲甚至连肉体之苦也不愿让女儿经受。”
“苏晓的母亲这么厉害?”
“毕竟是编写了将近两年的术式,从苏晓苏醒后不久,她的母亲便在着手了——背着自己的女儿偷偷干的。”菲涅克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更何况……她母亲可是尧族的后人。”
“尧族?不认识……”伊芙丝皱眉,“所以,精神污染转移到她母亲的身上了?不会有事吗?”
“当然不会。那位的精神力,可是比你、我、还有我知道的其他存在都要强大。这点精神污染可不算什么——”菲涅克丝嘴角微微一勾,“说不定,你我二人的对话,她都听得到哦。”
伊芙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那……你好?苏晓母亲?”
菲涅克丝愣了一下,没想到魔王会做出这种事,随即笑出声来。但她很快便收住了笑意,回归了认真的神情。
“那走吧,去找阿列夫。”她说,“我还要跟那家伙叙旧呢。”
“叙旧?”伊芙丝跟上她的脚步,“他竟然是这么古老的家伙吗。他不是人?”
“是人,纯种的人类。”菲涅克丝走在前面,背影在碎石路上拉出一道淡淡的轮廓——这个领域里没有影子,但伊芙丝注意到,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火焰的余光,“只是……我不知道他通过何种手段,可以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甚至,存在于自己尚未诞生的时代。”
“啧,看来都不是善茬——德鲁希拉,你有头绪吗?”伊芙丝尝试朝手环呼叫着,但德鲁希拉依旧没有回应……
看来此刻只能跟着菲涅克丝走了。
伊芙丝跟在她身后,沿着碎石路又拐过几个弯。这座迷宫的分岔似乎对菲涅克丝不起作用——她每一次选择路口时都不带有一丝犹豫。
“走这么快,你认识路?”伊芙丝问。
“不认识,我乱走的。”菲涅克丝头也不回,“但只要迷宫的主人希望与我们见面,那即便是乱走,也终将通向他。”
话音刚落,前方的路便忽然开阔起来。
碎石路汇入了一片圆形的空地,直径大约十步。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壮得要三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头顶那片虚假的天空。
橡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样貌看起来与上课时截然不同。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袍,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衣,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在那种无源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微风轻轻拂动——这是伊芙丝进入这个领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风的流动。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拇指夹在书页之间,像是刚刚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菲涅克丝身上,微微颔首,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然后他转向伊芙丝。
“你好,伊芙丝同学。”他说。
“喂,阿列夫。”伊芙丝停下脚步,保持着戒备的距离,“你之前说谜语说得挺开心嘛,现在也是时候挨顿揍了。”
阿列夫没有回应伊芙丝的愤怒。他合上书,把书夹在腋下,然后从橡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阳光——或者说这个领域里充当阳光的那种光线——落在他的肩头,在他的黑袍上镀上一层浅淡的亮色。
“你先把那个手环摘下来吧,毕竟是一位血族的遗骨,于情于理,都最好别戴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