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遗骨?”伊芙丝抬起右手。此刻,这个分明是“银制”的手环烫得可怕,但对于魔王来说算不了什么,“即便是我,也看得出来这是某种金属。”
“外壳而已。”阿列夫看着很从容,似乎没有注意到伊芙丝脸上明显的不耐烦,“德鲁希拉,可否出来与我一见?”
话音刚落,一团团血珠从手环中涌出,在伊芙丝的身旁汇聚、凝结,逐渐勾勒出人形——那画面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恶心,伊芙丝皱了皱眉,但没有后退。
德鲁希拉的面部最先凝聚成形。她的嘴角没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看向阿列夫的眼神既悲又惧。一句话赶在她的身体完全凝聚出来之前便涌出了口:“恩人,这是又为何?你为什么要……”
“恩人?阿列夫跟德鲁希拉的关系究竟是……”伊芙丝看向眼前的血族,意识到在场的众人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阿列夫是一个有问必答的人。
或许是出于对魔王的尊重,他决定先解答伊芙丝的困惑:“当年血族在魔族的追杀下逃入人类的世界。可惜,人类亦不会容纳血族——我毕竟也只是人类,能做的,不过是收留已经失去母亲的采佩什两姐妹。”
阿列夫的眼神中罕见地覆上了一层温柔。他看向德鲁希拉落寞的脸庞:“伊芙丝,你手环里的魔法核心,正是她母亲的遗骨。”
“哦?当面讨论这种事情,你当真不觉得冒犯吗?”站在一旁的菲涅克丝开口了,她戏谑地看向三人,“不过,拿自己母亲的遗骨干这种事情……是因为血族对家人的观念还是跟魔族差不多吗?”
“够了,你还没资格评价!”德鲁希拉的眸子里盈满了愤怒的猩红,可菲涅克丝脸上的戏谑一丝未减。几次剧烈的喘息下,德鲁希拉才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关于此,我到时候会解释的——但是,恩人……阿列夫,你为什么会背叛洛瑟姆?”
“德鲁希拉,我从未背叛任何人。”阿列夫的表情恢复严肃。
“然后呢?又不说话了?”伊芙丝不耐烦地盯着欲言又止的阿列夫,“罢了,先换些简单的问题:你在课上施展了什么魔法?准备干什么?”
“在明天清晨的维伦镇唤起一场浓雾,而后,迪弗瑟尔的猎犬将从浓雾中生发。”阿列夫的话比想象中要直白,丝毫没有掩盖自己行径的意思。
“迪弗瑟尔的猎犬?”伊芙丝对此还算有印象。她刚到凯文特尔时便屠了少说上千只猎犬,“我可不知道猎犬还能从雾中生出来。”
猎犬这种低等的魔族甚至没有父母一说。它们的繁殖方式更类似于植物——成体散布血肉,血肉在水与足量魔力的作用下便能飞快长成猎犬。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
“水与魔力这两个条件,我的雾都具备。”阿列夫仿佛看出了伊芙丝正在想什么。
“只要维伦镇那一片被人提前散布了猎犬用于繁殖的血肉……”德鲁希拉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差,“阿列夫,北国还有多少区域被……”
“别紧张。”阿列夫看向德鲁希拉时,语气总会温柔几分,“那样大型的魔法我施展不了几次……况且,如你所见,即便是今晚施展的,还是要明天才能生效。”
“大型魔法?你总共就说了两句话,这就能释放大型魔法了?”伊芙丝皱了皱眉头,“连咏唱都称不上。”
伊芙丝知道人类在施展魔法方面跟自己还是有本质不同的。自己随手就能施展大型魔法,完全是依靠血脉的力量;至于人类……应该都需要语言、文字、法阵等特殊媒介辅助——尤其是法阵加魔晶的组合,否则,根本就供不起魔法的消耗。
“文字本身就是魔法最好的交易媒介。如果交易的对象乐意、付出的魔力足够,我又何必将仪式复杂化呢?”阿列夫说的话再次难懂起来,“不瞒你说,在吟诵之后,我的大部分魔力都被抽走了,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你们察觉到我在施展魔法。”
“交易……你认可梅林的理论?”菲涅克丝上下打量起阿列夫,“也对……那你说说,你在跟谁做交易?”
话题至此,在场的恐怕只有伊芙丝在状况外了。但看气氛,恐怕也没人会为她解释。
“……天上的那位。伊芙丝同学应该是熟悉的。”阿列夫指了指领域内虚假的天空,而后期待地看向伊芙丝。
“我?”
“祂就是为你——”
话未说完。
一道金色的圣光自天而降。分明是虚假的天空,可那光芒炽烈而真实,像是有人撕开了这个领域的穹顶,将一束来自更高处的审判投了下来。圣光贯穿了阿列夫的身体,从他的头顶灌入,从脚底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
阿列夫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轮廓变得模糊,化作细碎的金色光屑,飘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几次呼吸间,男人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本掉落在地的书……
“该死!”德鲁希拉显然也没能预料到突如其来的情况,她冲上前去,跪倒在那本地上的书前,“发生了什么!”
阿列夫死了?死得这样莫名奇妙?
可是,领域却没有崩解——即便那个阿列夫的身体已经完全化作光屑。
“他?他可不会死……至少死不干净。”菲涅克丝的表情显得很淡定,但不知为何,她的腿却时不时发抖,“喂,苏晓你咋回事,这么胆小,抖什么抖?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代表着高贵的不死鸟!”
“啧,真是莫名其妙。”伊芙丝看着仅剩的二人,感到此生未有过的烦躁。她扶额,嘴中喃喃道:“可是刚才的攻击……投影,一定是你……投影!我记得这股气息。”可是,天上的那位并不准备表示些什么,祂只是单纯地、轻飘飘地杀死了阿列夫。
伊芙丝能感受到一道自上而下的视线,一道比天空还要高的视线正在看着自己。
那道视线无疑是傲慢的。伊芙丝如是感觉着。
魔王无法忍受自己被如此瞥视。可是,伊芙丝对此却无济于事。
她走向阿列夫曾经存在于的那片树荫下,在跪着的德鲁希拉旁边停下脚步。她看向那棵巨大的树木——如此粗壮的树干。伊芙丝皱了皱眉头。
一道裂缝突兀地出现在了树干上,细小的不属于树木的光屑从裂缝中飘洒而出。
果断地,伊芙丝手指一划,一道黑红的飞刃射出,将裂缝的口子撕得更大了些——可是,只徒增了更多的光屑。裂缝之内,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德鲁希拉抬起头,注意到了那棵树的奇异景象,于是操控着法师之手,加入了撕开树干的行列。
只有菲涅克丝待在后面一言不发,自始至终没有走入树荫里。
树干上的裂缝越扩越大,除开伊芙丝和德鲁希拉施展外力的部分,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正在推开这棵树的躯壳。耀眼的光芒从裂缝中流溢而出,如同无数萤火虫振翅,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将整个圆形空地的树荫驱散殆尽。
伊芙丝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那过于刺目的光,依旧看不清树干里有什么——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逐渐地,那道口子不再需要任何外力去扩张了。
整棵树,自裂口处开始变形。树皮向内翻卷,木质纤维扭转变形,树干从中裂开,向两侧弯曲、伸展、定型——化作了一道木制的门扉。
大门敞开着。
光屑不断从门内逸散出来,像是一场倒流的雪。门后的景象被光芒淹没,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许久,光芒才渐渐黯淡下来。
……三道人影从门内缓缓浮现。
为首的女人一头雪白长发,额前却垂着一绺醒目的黑发,如同冬日的雪鸮。她的面容从容而平静,看不出年纪。但从她周身的气度来看,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年长许多——即便只论身材,恐怕也是年龄最大的了。
而她身后站着的二人,让伊芙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了自己,还有芮克勒。
芮克勒还是老样子——同样的学院披肩、同样好奇的眼神,跟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无两样。可是,她如果没有在晚上乱跑的习惯的话,此刻应当在寝室才对。
还有,门那端的伊芙丝……她依旧保持着人类的绿色瞳孔,与变回魔王的自己大不相同。
两位伊芙丝面面相觑,眼神里是同样的惊奇。
“嗯?我倒是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伊莎波。”菲涅克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算明白了,你当时怎么会这么及时地救下我和这姑娘。”
伊莎波。这个名字从菲涅克丝口中吐出,似乎二人是老相识了。伊芙丝努力吸收着信息,但这一切都过于匪夷所思。
伊芙丝看向德鲁希拉,试图从她那里寻求一些解释。但德鲁希拉依旧跪在地上,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叫伊莎波的女人脸上,瞳孔止不住地震颤着。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变了调的叫喊:“不,你不是……你为什么顶着跟我母亲一样的脸?”
情况越来越混乱了。
伊芙丝自认为接受能力很强,但面对这一个接一个登场的人物,她一时间也只能僵在原地。
莫名其妙死去并消失不见的阿列夫,一个顶着德鲁希拉母亲脸的女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芮克勒……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到底有几个身份?我真得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芙洛丝了。”门那端的伊芙丝皱眉,朝伊莎波说道——声音与门这端的伊芙丝一模一样。
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来,这就是小径分叉的花园了。”门那一端,芮克勒从不知何处掏出了书与笔,又开始写写画画。
伊莎波没有理会芮克勒的嘀咕,也没有回应德鲁希拉的质问。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门框,落在空地的另一端。
“那么,这座花园的主人怎么缺席了呢?”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或许还有几分得意,“阿列夫,你在吗?”
“阿列夫?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门那端的伊芙丝问道,随后,她看向门这端的伊芙丝,“原来如此,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这段记忆?”
“当然是因为,这件事情现在才发生啊。”伊莎波笑道,看向门这端的伊芙丝,“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用线性的思维去理解时间哦。”
伊芙丝扶着脑袋,努力地想要梳理现状,根据门那端的只言片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所以,你们来自未来?但这不可能……”
“对。”伊莎波的回答有些过于干脆了。而后,她却话风一转,“也不对……哦,不不不,是一定不对。”
“到底是什么意思!”伊芙丝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人吊着的感觉,将身为魔王的威压倾泻而出,朝门的彼端直直刺去,可是,那端仿若不存在一般——伊芙丝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分明延伸过去了,但却什么也没碰到。
“我知道你讨厌谜语。”伊莎波笑着看向门这端的伊芙丝,“但我可喜欢得不得了呢。况且,我又不是不会解释。”
“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门那端的伊芙丝,眼睛逐渐变得殷红,黑色的火焰在她的拳头上汇聚,“老实说,我有点想试试强行闯到那边去是什么结果。”
“诶,打住。”伊莎波伸手,握住了那正燃着火焰的拳头,她的手掌滋滋作响,看起来被烫得不清,但最终,还是努力压制住了那可怖的黑焰,“无论是这边,还是那边,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她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已经处于越界的边缘了。既然阿列夫不出来主持,那就只能由我代为维持秩序咯。”
“那好哇,怎么个维持法?”菲涅克丝冷笑一声,饶有趣味地看向伊莎波。
“嗯哼,既然我们各自都有这么多疑问,不妨一个一个慢慢来。”伊莎波扶住下巴,目光从对面的伊芙丝身上逐渐下移,随后,固定在了德鲁希拉的脸上——她流着泪,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伊莎波拂去了自己语气里的轻佻,顿时变得温柔可亲:“那——我亲爱的小希拉,你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