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你第一次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
伊芙丝:第一次的话……记不得了。
伊莎波:有点令人意外。这是否意味着,早在踏足人类社会前,你就感到过恐惧?
伊芙丝:嗯……我并不清楚人类对于“恐惧”二字的定义。只是,在我学习了你们的语言后,觉得,“恐惧”应该是个很普遍的事情。
伊莎波:噢?这却是个新奇的结论。你认为除了你之外的魔族也会“恐惧”吗?
伊芙丝:它们吗……趋利避害之类的,你们自己都说累了。在我眼里,魔族也是如此,对于那些威胁到自身生存的事物,自然会“敬”而远之,而所谓的“恐惧心”也自然地诞生了。
伊莎波:也就是说,魔族也会有情感?比如恐惧?
伊芙丝:这只是一种本能……或许该这么说。
伊莎波:对于这方面,你可真是不给同族留情面呢。你好像从来没为魔族说过好话?
伊芙丝:……我只是实话实说。
伊莎波:你认同自己是魔族吗?
伊芙丝:我……我不知道。曾经的我的确是魔王,但现在……我不知道……说到底,魔王的身份也只是从天而降的,我从未体会过这个身份背后的一切。
伊莎波:真是迷茫啊。那么,强大如魔王的你,又为何会感到恐惧呢?
伊芙丝:先代魔王的死、自己未知未来的一切……但更多的恐惧,并无来由,只会时不时令我打个寒战。跟其它的魔族很不相同,对吧?
伊莎波:旁人的死亡也会令你害怕吗?未知的事物也会令你害怕吗?魔王呀,你真正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呢?
伊芙丝:老实说,我并不在意。那些恐惧……如今也烟消云散了。
伊莎波:随着成为人类的你?
伊芙丝:我不知道。也许吧?
伊莎波: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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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住在旅馆里的晚上。
苏晓久违地做了一个真正可以被称为“梦”的梦。
过去的一个月,她几乎是在疼痛与折磨的混沌间隙里度过的。那能算睡眠吗?或许有过几次主动沉入黑暗的尝试,但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对痛苦无奈的忍耐下,力竭地失去意识。醒来,昏厥,再醒来……如此循环。还有那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饥饿感,在剧痛的间隙啃噬着她……永远喘不过气的胸口,痉挛灼烧的腹部……苏晓有时恍惚地想,自己大概已经对疼痛“耐受”了,以后无论受什么伤,都不会再害怕了吧?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也许。
害怕呀……在梦里,她见到了自己的父母。疾痛惨怛,怎能不呼父母呢?可是,他们没有脸。梦里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卡洛斯、清风、卡尼娅也在,他们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是她的家吗?应该是的,他们似乎从小就在一起,在那栋小小的房子里,大大的院子里。
大家都在啊——可是,我该怎么靠近你们呢?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没有脸的大家消失了。房子也消失了。然后是漫天的河水,无边无际的森林,成群的飞鸟,暗影里的野兽。野兽……一头看不清模样的野兽猛地扑来,森白的利齿咬向她的腹部,狠狠一扯——肠子! 温热的、滑腻的肠子被拽了出来!
这可不行!得塞回去!
苏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堆滑溜溜的东西塞回自己破开的肚子里。可手是麻的,木的,根本不听使唤,怎么用力也塞不回去,反而越弄越乱。
不行……这样会死的……
我真的会死吗?凭什么……
……我其实是在做梦吧?
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狼藉腹部的苏晓,猛地抬起头。
轰然间,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升力将她从那片泥沼中拔了出来!
——醒了。
意识回归的瞬间,腹部的疼痛感反而更加清晰、真切地袭来。绞痛比前日剧烈些。或许是因为昨天吃了西瓜……她确实不该吃的,卡尼娅也叮嘱过。可谁能忍住呢?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丝将明未明的、铁灰色的天光。太阳还远未升起,万物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身下的床铺不算柔软,但干燥平整,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气味。空气微凉,能听到窗外极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鸡鸣。
身边是卡尼娅。她侧躺着,面向苏晓的方向,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搭在苏晓身侧的被子外。她银白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卡洛斯和清风按例睡在隔壁房间,此刻万籁俱寂。
苏晓静静地躺着,没有动。梦境的残片还在脑海里漂浮,混合着醒来后更加清晰的腹痛,让她有些恍惚。
她小心地、一点点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胸口依然发闷,虽说呼吸比之前顺畅了些,但每一次吸气,肺叶深处还是隐隐作痛,像有细小的沙砾在摩擦。腹部的疼痛是钝的、绵长的,带着一种空虚的坠胀感;时不时还会抽搐一下,让苏晓觉得腹部并不属于自己。左肩的伤口倒是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愈合时细微的麻痒。
肠子还在。她也还活着。
这个认知,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头。不是之前命悬一线、全靠羽毛吊着时的“没死”,而是真正地,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可是……
苏晓望着头顶昏暗的、看不清纹路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脱离痛楚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在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戛然而止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空闲”去感受别的。恐惧是尖锐的,疼痛是具体的,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现在,阴影似乎暂时退开了一些,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然而,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对于十岁的小孩儿而言,她无法理清这东西是什么;她的脑子太乱了,乱到根本无法处理这半年来的一切,乱到几乎无法处理这一切的情感。
她应该高兴的。身体在好转,他们走出了森林,吃到了西瓜,睡在了有屋顶的房子里。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挖空了,又像是被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的,无论如何也轻快不起来,也扬不起一个真正“高兴”的念头。
苏晓错了——她现在很恐惧。
“妈妈?”苏晓嗫嚅着,不知怎地喊出了这个词。哪里有妈妈呢?
身旁的卡尼娅动了动,似乎被这细微的声音惊扰了睡眠,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抬起一条缝,在昏蒙的光线里看了苏晓一眼。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无意识地将搭在苏晓被子外的手收紧了些,将她更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悠长,似乎又睡了过去。
然而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把苏晓和半梦半醒的卡尼娅都吓了一跳。
“谁!”
“两位女士——”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声音,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天光大亮,该起床梳洗咯。咱这可是逃命,不是游山玩水。这种人多眼杂的旅店,能少待一刻是一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闷,“我和清风先去楼下转转,看有什么能填肚子的。你们收拾收拾,上午事儿还多着呢。”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卡尼娅叹了口气,彻底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小心地松开苏晓,翻身坐起。房间里光线更亮了些。
“听到了?”卡尼娅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乱翘的银发,对苏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家伙虽然讨嫌,但话没错。来,咱们动作快点。”
两人用房间里提供的、略显粗糙的布巾和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苏晓最后一丝恍惚也消散了,腹部的隐痛和全身的虚弱感更加分明。旅店不提供早餐,她们必须出门。
然而,看着苏晓扶着墙壁、尝试站起来时微微发颤的腿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卡尼娅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硬要下地走路,或许勉强能行,但去集市采购、在人群中穿梭?绝无可能。如果是自己背着、抱着呢?为了防止伤口发作,只能“公主抱”,如此,更不可能采购什么了。
“你就待在房间里,等我们回来。”卡尼娅刚说出口,便犹豫起来。把苏晓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一百个不放心。谁知道这旅店安不安全?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
苏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糙的衣角。沮丧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堵在喉咙口。又来了……还是这样。走出了森林,不用再被抱着赶路,可自己依然是个累赘,连独自在房间里等待都让人放心不下。她讨厌这种无力感,可惜,现实就是如此不争气。
“叩、叩。”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卡尼娅警惕地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杨清风。”门外传来青年沉稳的声音。
卡尼娅拉开一条门缝。杨清风站在门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是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片淡青。
“你怎么上来了?卡洛斯呢?”卡尼娅问。
“他在下面看干粮,顺便跟店家打听点事情。”杨清风说着,目光越过卡尼娅,看向里面床边低着头坐着的苏晓,眼神温和下来,“我胡乱吃了点东西,想着你们可能还没用早饭,就带了个煮鸡蛋上来。”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另外……我想着,苏晓现在行动不便,你们又要出去采买,或许……需要有人照看她。采购规划、与人交涉,我都不如你和卡洛斯在行。若是可以,我留在这里陪着苏晓,可好?”
这个提议让卡尼娅眼睛一亮。确实,四人之中,卡洛斯经验最老道,擅长获取信息和应对突发状况;她自己对本地更熟,负责采购衣物补给最合适。而清风,他剑术虽高,但性格终归内向了些,不擅讨价还价和规划琐事,留下照看病人,反而是最让人放心的安排。他细心、耐心,而且……靠谱。
“太好了!”卡尼娅松了口气,拍了拍清风的肩膀,“那就交给你了。我得快去快回,除了吃的,还得买些合身的换洗衣物,咱们身上这些都快烂了。”她说着,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又弯腰对苏晓嘱咐:“苏苏,乖乖听清风哥哥的话,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她捏了捏苏晓没受伤的那边脸颊,拿起自己的小包,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晓和杨清风。
清风走到桌边,将手里温热的油纸包放下,里面是一个白水煮蛋。他又提起桌上的陶壶,试了试温度,倒了一碗温水,走到床边。
“先喝点水,暖暖肠胃。鸡蛋等会儿再吃,慢慢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总是令人安心。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并不靠得太近,留给苏晓足够的空间。
苏晓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很舒服。她偷偷抬眼看向清风。他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没有了平日里挥剑时的凛冽,倒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清风哥哥。”苏晓放下碗,忽然低声开口。
“嗯?”清风转过头,看向她。
“你……”苏晓犹豫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你也会害怕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清风有些意外。
青年沉默了片刻,便开口答道:“会。”
“可是……你那么厉害。”苏晓想起他在森林里挥剑掀起狂风的样子,“如果你也害怕的话,那我……该怎么办……”
“恐惧是人之常情。大家都会恐惧,就连战斗时都说俏皮话的卡洛斯也会恐惧。”清风的声音很平静,“正是因为你恐惧,才能握紧手中的剑。”
“你这么厉害,如果不是为了我们,当时应该可以独自脱身吧……你是因为我们可能死掉才恐惧的吗?”苏晓的眼神又沮丧起来。
“我们可是伙伴。我当然会害怕失去你们。”清风淡淡地挤出一个微笑,看向苏晓沮丧的眼睛,“你也害怕失去我们,不是吗?”
“那,那……”苏晓嗫嚅着,一时间竟语塞了。
“我害怕的事情多着呢。”清风继续说着,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苏晓听,“害怕挥出的剑不够快,不够准,救不了想救的人。害怕判断失误,将同伴带入险境。害怕辜负师父的教导,让他的剑蒙尘。”他顿了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更害怕……大仇未报,自己却先死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苏晓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篝火边,清风提起“裴端风”这个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复仇的时候,不会害怕吗?”苏晓问,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苏晓的记忆里,只剩下了她临死前的眼睛。即使现在,那画面仍让她胃部抽搐。
这次,清风沉默了更久。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会。”他最终说道,声音带着沙哑,“正因为害怕,才必须去做。”
“为什么?”
清风似乎想解释,但那些复杂的情感——多年的隐忍、刻骨的仇恨、对自我能力的质疑、对失败后果的恐惧——似乎很难对一个十岁的、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孩子说清。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到苏晓苍白的疑惑的小脸上。
“苏晓,”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了些,“你现在在害怕,对吗?但不是怕伤口疼,也不是怕立刻会死。”
苏晓怔了怔,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清风说,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努力地当着一个靠谱的大哥哥,“你经历了很多……远超你这个年纪该承受的东西。恐惧不会一下子消失,它可能会在那里待很久,以不同的样子出现。噩梦、突然的心慌、对某些声音和气味的反感……甚至是对未来感到茫然,高兴不起来,都是它在作祟。”
“那……怎么办?”苏晓被清风说中了心事,这一刻的共鸣,令她瞬间红了眼眶。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就说出来吧。”清风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像喊自己的伤口很疼一样,喊出你的害怕。”
“可是……可是……”
“可是,你又在害怕另一件事?”清风努力地使语气更亲切些,“害怕我们觉得你很麻烦?害怕我们嫌弃你?”
这些恐惧,苏晓是不敢跟身边的任何人说的,可清风在此时都说了出来。女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惶恐地小心地点了下头。
清风轻轻笑了一声,拿起了油纸包里已经不太烫的鸡蛋,仔细地剥起壳。
“我们都一起闯过整片森林了,你还在害怕这个?——没关系的,你当然可以害怕。但是,我们说好了,有心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哦——卡洛斯也是可以说的,别看他那样,其实最关心你了。”
说着,清风手里的鸡蛋就剥好了,他轻轻地放在了苏晓的手掌里,示意她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别想这么多,咱先好好地活下去。”
苏晓看着手里温热的鸡蛋,又抬头看看清风。他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是温和而可靠的,像暴风雨后平静深广的海面。
她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蛋白。清淡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好久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苏晓鼻头一酸,突然想尽情地、大声地号啕一番。
想把曾经因为伤势,没能哭成的每一场哭泣都在此刻还回来……
起处,她还忍得住,只是小声地抽噎,肩膀轻轻耸动。随后,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中的鸡蛋上,也砸在粗糙的被面上。渐渐地,那抽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瘦小的身体因为哭泣和伤口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清风见她哭得这样厉害,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瞬间忘了个干净。他向来不擅长应对眼泪,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身体僵硬了一瞬,手抬起来,迟疑地停在半空。他想拍拍她的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在苏晓哭得身子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时,稳稳地、小心地张开手臂,让她那因为哭泣和虚弱而微微发抖的小小身躯,靠进了自己怀里。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她。
苏晓把脸埋在他胸前质地粗糙的衣襟上,滚烫的眼泪迅速洇开一片湿润来。她哭得不管不顾,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的恐惧、委屈、剧痛、茫然,全部化作泪水流尽。可每一次稍大的抽动,都会牵动腹部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不得不一边抽着冷气,一边在他怀里困难地调整着姿势,想找一个既能靠得住、又不会让伤口太难受的角度。
清风低头看着怀中哭得一塌糊涂、又因疼痛而龇牙咧嘴、狼狈调整姿态的女孩。这情景,真是让人看得……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边,就被更深的怜惜给压了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落在她发顶的、极轻的一下安抚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