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二十)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5/4 0:46:44 字数:8830

伊莎波:说起来,你在北国诗社看过这么多小说,你最喜欢什么类型的?

伊芙丝:最喜欢的小说类型?我该回答什么呢……

伊莎波:比如说,你是更喜欢悲剧,还是喜剧?

伊芙丝:有与主角亲近的人物离别、死去的情节,就是“悲剧”,对吧?

伊莎波:大部分情况下,是的。你喜欢悲剧吗?我曾经遇到过一位鉴赏家,他很喜欢悲剧,他觉得“只有在一场号啕过后,灵魂才得以洗净”。你觉得呢?

伊芙丝:如此,我来到人类世界后所经历的悲剧……还算挺多的。我从来不享受这种感觉。

伊莎波:因为这些悲剧与你息息相关——人们只会在安全距离之外,来借悲剧来理解他人、命运和自己的脆弱。

伊芙丝:倒像是在享受他者的悲哀。

伊莎波:消费情绪,很多作家都会误入此歧途……但是,我觉得悲剧的意义不在于此,而在于理解人为什么会受苦,以及受苦之后,灵魂可能变成什么样子。

伊芙丝:这就是诗社的那些人所谓的“某种审美和心理活动”?

伊莎波:你会觉得很奇怪,对吧?

伊芙丝:在诗社里,推崇悲剧的人特别多,倒不如说,没什么……“所谓的诗人”喜好写作喜剧。所以,我对此并不会奇怪——毕竟,来到人类世界后,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曾经的我难以理解的;奇怪……没什么好奇怪的。

伊莎波:诗社的那些孩子们,都喜好悲剧呀——这的确不奇怪。这个年龄的孩子,总得为了赋些新词,来强行说出些愁绪来不是吗?

伊芙丝:关于此,我还不能太理解。

伊莎波:那……等你再长大些?呵呵,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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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透过窗棂,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无声地飞舞。房间里的寂静被哭声填满,又被这寂静衬托得格外鲜明。不知过了多久,苏晓的抽噎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肩膀的耸动也平缓下来。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因为疼痛,不敢再大哭。只是依旧把脸埋在清风怀里,不肯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口的衣料。

清风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发旋清晰的小脑袋,心里那点因无措而生的僵硬,慢慢被一种更为沉重、却也更为柔软的情绪取代。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拿起刚才放在床边、已经有些凉了的碗,递到苏晓脸侧。

“再喝点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温和,“哭了这么久,嗓子会疼。”

苏晓闷闷地“嗯”了一声,终于肯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鼻子都哭得红通通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几缕被泪水和汗水黏住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模样狼狈又可怜。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来自于卡洛斯或卡尼娅的任何一人。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一怔。苏晓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碗,看向门口。清风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归鞘的剑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

“谁?”清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口音带着飞羽国东部地区特有的、略带卷舌的腔调:“请问,苏晓小姐是否在此下榻?”

苏晓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抓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倏地看向清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上是混合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希冀的神情。

清风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窗户开着,但这是二楼。苏晓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轻轻拍了拍苏晓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自己缓缓站起身,无声地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似乎不止一个人,有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更为轻缓的呼吸。

“你们是谁?”清风隔着门板问。

“我等奉飞羽国苏展大人之命,特来寻找并护送小姐回府。”门外的男声回答道,语气恭敬,“经多方打听,得知小姐可能在此落脚。还请开门一见,确认小姐安危,我等也好向大人复命。”

苏展大人……父亲!

苏晓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随即又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里迅速积蓄起新的水光。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喊出声,却被清风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清风的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他没有因为门外的说辞而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警惕。他微微侧头,用口型对苏晓说:“别急。”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说道:“原来是苏展大人麾下。不过,苏晓小姐目前需要静养,不便见客。阁下如何证明身份?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据我所知,城中并未张贴苏晓小姐的寻人启事,城门守卫对此也一无所知。”

这不符合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风格,但此刻情况特殊,清风必须立刻弄清楚对方的底细。苏晓太脆弱,任何一点关于“家”和“父亲”的希望,都可能成为击垮她理智防线的重锤。

门外似乎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屋内的人会如此直接地质疑。随即,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与诚恳:

“这位……侠士,请勿多疑。寻找小姐一事,乃绝密,大人有令,不得声张,以防不测。故未张贴告示,亦未惊动此地官府。我等是循着一些……特殊的线索,多方查访,才寻至此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为推心置腹,“小姐失踪,府中上下心急如焚,大人更是忧思成疾。如今得知小姐可能流落北境,我等星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延误。还请侠士体谅我等拳拳护卫之心,让我等亲眼确认小姐平安。只要见到小姐,一切自有分晓。”

一听到父亲“忧思成疾”的字眼,苏晓眼中的泪水马上滚落下来,她看向清风,眼神里充满了对解脱的渴望,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是父亲……父亲派人来找我了……清风哥哥……”

但是,清风始终放不下心。

太巧了。

他们昨日才进城,今早卡洛斯和清风自己出门时,还特意留意过,这座边陲小城信息流通缓慢,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就有“绝密”的队伍精准定位到这家不起眼的旅店。更重要的是,对方避重就轻,没有提供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或口令,只是一味强调“见到小姐自然明白”。

“即便如此,”清风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苏晓小姐伤势未愈,行动不便。阁下若真是奉命而来,不妨告知落脚之处。待小姐稍事休息,我们再一同前往拜会,如何?”

“这……”门外的男声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道,“侠士有所不知,此地并非我飞羽国辖境,多有不便。为安全计,我已安排妥当,港口有我飞羽国大使馆的船只接应,环境清静,也有随行医师,更利于小姐休养。不如请侠士与小姐移步,我们先前往使馆,再从长计议?”

港口?大使馆?对方这是想方设法要把他们带离旅店。

就在清风思考如何继续周旋、拖延时间等待卡洛斯或卡尼娅回来时,靠坐在床上的苏晓,却因为门外之人一再提及“父亲”、“回家”、“安全”,而情绪剧烈波动起来。苏晓几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心里的戒备,认定了门外的人正是父亲的某些得力手下;如此……她心中的某件事情,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人来吐露——

她忽然用尽力气,朝着门口喊道:“泽西!是泽西!泽西是叛徒!他和那些邪教徒是一伙的!是他把我抓走的!”

喊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房门,仿佛想穿透木板,看清门外之人的反应。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一片死寂。

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两三息,却漫长得令人心悸。随即,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并无太大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小姐?您说什么?泽西大人?您是不是受了惊吓,有些……记忆混淆了?泽西大人是您父亲的得力臂助,得知您失踪,他亦是焦心不已,此次寻找,他也出力颇多。定是有歹人蒙骗了您,或是您受了刺激,产生了误会。小姐,请您冷静,先随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后,一切误会自可澄清。”

苏晓愣住了。对方这种四平八稳、仿佛在安抚不懂事孩子的态度,反而让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因指控而带来的些许勇气,迅速消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清风的眼神则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犹豫,向前半步,用身体更明显地挡在苏晓和房门之间,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苏苏需要休息,不劳二位费心。若要相见,等我们的同伴回来再说。”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侠士这是何意?”门外的男声似乎也失去了些耐心,语气微沉,“我等奉的是苏展大人的命令,接小姐回家乃是天经地义。侠士与小姐萍水相逢,仗义相助,我等感激不尽,但如今既已寻到,便不劳侠士再费心了。还请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难做。”

气氛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拖长了调子、满是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对峙:

“哟——!大清早的,这么热闹?我说屋里怎么没人应,原来是被堵门了?”

是卡洛斯,他回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随即,卡洛斯那张贱兮兮的脸,出现在了清风从门缝瞥见的视线边缘。他嘴里似乎还叼着根草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提着个油纸包,看起来像是刚买了早餐回来。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门口那两名穿着普通商旅服饰、但站姿笔挺、气息沉凝的男子。

“你们……”卡洛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笑容不变,“是泽西的手下吧?”

此话一出,门口两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同时收缩了一下。其中一人,也就是一直说话的那个,脸上迅速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这位兄台说笑了,我等是……”

“行了,别装了。”卡洛斯直接打断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当初从河里把那小丫头捞起来的时候,就在琢磨。要是那位苏展大人真想找闺女,那个苏晓口中叫做泽西的叛徒,肯定会自告奋勇把来东洲这边的差事揽下来——至少科斯坦亚这片儿,他得把持住。我说得没错吧?”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挪动脚步,恰好与清风所在的房门、以及那两名男子,形成了一个隐隐的三角对峙之势。他的手依旧搭在剑柄上,随时可以暴起。

那两名男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直开口的那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阴沉。他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材更为精悍的同伴,手也无声地垂向了腰侧。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一再出言污蔑泽西大人,阻挠我等接小姐回府?”先前开口的男子沉声道,“我看阁下与屋内那位,身份可疑,挟持我家小姐,究竟意欲何为?小姐年幼,受了惊吓,难免被人蛊惑。小姐!”他忽然抬高声音,对着门内喊道,“小姐,莫要听信这些来历不明之人的挑唆!他们接近您,必有所图!还请速速随我等离开,回归父辈羽翼之下,方是正途!”

原本心乱如麻的苏晓,此刻听到了对方这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后怕涌上心头——没有比卡洛斯、清风、卡尼娅更值得她信赖的人了!是他们从河里救了她,是他们在森林里拼死保护她,是卡尼娅日夜不休地照顾她!这些人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说他们!

“你们胡说!”苏晓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又传来刺痛,但她不管不顾,用尽力气朝着门口喊道,“卡洛斯哥哥、清风哥哥、卡尼娅姐姐是救我的人!是泽西和那些穿灰袍子的坏人要害我!如果……如果你们还想污蔑他们,你们就也是坏人!”

“小姐!您被他们蒙蔽了!”门外的男子还在坚持,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这些东洲的亡命之徒,最擅蛊惑人心!您想想,若非有所图谋,他们为何拼死救您?又为何阻挠我等接您回家?小姐,清醒一点!跟我等走!”

“不好了!”

一声清叱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是卡尼娅!她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跑回来的。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目光迅速扫过对峙的几人,在看到卡洛斯和清风的站位以及房门前的两人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厉色。

“卡洛斯!清风!”卡尼娅没有理会那两人,直接对同伴说道,“尼卡发现肖特了!他就在城里,还有他那个穿灰斗篷的同伙。他们刚进城不久,正在打听旅店!”

肖特,那个阴魂不散的赏金猎人!还有那个伤到了清风的来历不明的灰斗篷!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卡洛斯眼神一凛,清风按着剑柄的手指收紧。门前的两名男子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评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卡洛斯反应极快,他几乎在卡尼娅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赏金猎人肖特,还有他的同伙,是来杀苏晓的。这事儿,你们应该知道吧?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他不等对方回答,语速飞快地继续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来救苏晓回家,是苏展大人的忠仆。那好——”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大致是城中心的方向,“现在,去把肖特和他同伙解决了。为自家小姐清除威胁,天经地义,就算闹出点动静,也是正当防卫,引发不了什么两国纠纷吧?怎么样?证明你们诚意和本事的时候到了。”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提议。

而此刻,那两名男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一直说话的那名男子,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口道:“阁下所言甚是。为小姐除害,义不容辞。只是……”他话锋一转,“此处毕竟是城内,人口稠密,动起手来难免伤及无辜,也易引来此地卫兵,横生枝节。不如……先将那二人引出城外,再行解决?”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颇为合理,甚至显得他们思虑周全。

卡洛斯心中冷笑,挑了挑眉,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引出城?好主意!正好,我跟那肖特有点旧账要算。不如,由我陪二位走一趟?我去当饵,那家伙见了我,肯定屁颠屁颠跟出来。如何?”

门口两名男子再次交换眼神,似乎快速达成了共识。其中一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劳烦阁下带路,我等从旁策应,定将那贼子引出城去,一举铲除!”

“爽快!”卡洛斯哈哈一笑,似乎全然不疑有他,“那就这么定了!等我片刻,我拿点东西!”他说着,转身就往自己和清风之前住的隔壁房间走去,脚步看似随意,却在经过房门时,极其快速、隐蔽地朝房间内的清风和卡尼娅使了个眼色,手指几不可察地做了几个手势——那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紧急情况下的暗号:“带苏晓,拿东西,骑马,西边,山。”

清风瞬间会意,轻轻点了下头。卡尼娅也看懂了,心脏猛地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卡洛斯很快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里面是他们不多的行李。至于其它那些采购的物资,卡洛斯刚刚便放在了房间里,等待卡尼娅他们收拾了。他冲着门口两位使者一摆头:“那走呗,我们去会会他们。”

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清风立刻转身,语速极快地对卡尼娅说:“按卡洛斯说的做。赶紧收拾收拾,带苏晓走。”

苏晓还没完全从这急转直下的局势中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们:“卡洛斯叔叔他……”

“他没事,他有分寸。”卡尼娅已经冲到床边,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散落的药物、水囊和少许干粮,动作干净利落,“苏苏,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那两个人有问题,卡洛斯是去引开他们和肖特,给我们争取时间。”

清风不再多言,用薄毯将苏晓小心裹好,避开了她的伤口,然后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苏晓轻得让他心惊。她没有挣扎,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小脸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再次充满了不安、恐惧。

卡尼娅已经收拾好一个轻便的包袱背上,又冲到隔壁房间,将卡洛斯提前打包好的、装有更多食物和必需品的另一个包袱也拎上。三人迅速出了房间,沿着另一侧的楼梯快速下楼。旅店大堂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后厨忙碌。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堂,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不远处就是旅店后面的小马厩,里面拴着他们的两匹马。卡尼娅和清风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解开了拴住的缰绳。卡尼娅翻身上马,清风则小心地将苏晓递给她,让她坐在卡尼娅身前抱稳。

“抓紧我,苏苏,可能会有点颠。”卡尼娅低声嘱咐,用一只手环住苏晓,另一只手握紧缰绳。

清风也跃上自己的马。他没有立刻驱动马匹,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旅店屋顶上方,一个灰点正在盘旋——是尼卡。卡尼娅也抬头,眉头紧锁,再次建立起与它的联系。

几秒钟后,卡尼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尼卡说……西边,离城不远,有大队人马移动的烟尘。看旗号……是风隼军!”

风隼军,裴端风的军队。

清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裴端风……他竟然也在这附近?是巧合,还是……

卡尼娅继续急促地说道:“而且,军中有侦察兵的气息在展开……和你们中洲北国、南境军队里的那种侦察法术类似,能感知一定范围内魔力波动较强的单位……卡洛斯刚才为了引开那两人,肯定动用了魔力加速离开,目标太明显了!还有你,清风,你的魔力肯定也被注意到了……”

不必再说下去了。他们两个,再加上可能已经和肖特交上手的卡洛斯,在这等侦察手段下,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裴端风很快就会察觉,或者……已经察觉了。

“走!”清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没有任何犹豫,一抖缰绳,当先冲出了小巷。卡尼娅抱紧怀里面无血色、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的苏晓,催马紧随其后。

三人两马向西疾驰,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嘚嘚”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窗户张望,又被他们疾驰而过的身影吓得缩回头去。

好在西门看守并不严格,近乎没有任何阻拦。他们速速地便将那座刚刚苏醒的小城甩在身后。

眼前是通往西边的大道,相对平坦,但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藏。继续沿着大路走,虽然能更快抵达下一个城镇,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可能追踪而来的风隼军,或者泽西的其他手下发现。已知泽西的势力已经开始介入,越靠近港口和大型城镇,恐怕越不安全。

清风和卡尼娅几乎同时勒住马匹,目光投向大道左侧。那里,一片连绵的、并不算特别高耸陡峭的山脉静静矗立。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正如他们所知,这片山脉有不少供登山者踏足的小径和天然平台,虽然不如大道好走,但足以藏匿行踪,也能有效干扰追踪。

“按照卡洛斯说的做,进山。”清风简短地说。

卡尼娅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晓。女孩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颠簸牵动了伤口,极为痛苦。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硬是没有喊一声疼。

“苏苏,还能坚持吗?进山的路会更难走。”卡尼娅心疼地问。

苏晓用力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我……我能行。走……快走……”她不想再成为拖累,不想因为自己,让大家落入险境。

卡尼娅心中一酸,不再多言,一提缰绳,紧跟着清风,冲离大道,拐进了通往山脚的崎岖小径。

山路果然难行。

虽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狭窄、碎石遍布,时而需要绕过横生的树木或突出的岩壁。马匹行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颠簸却更加剧烈。苏晓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散了,每一次马蹄落地带来的震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来回切割。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恶心的感觉不断上涌,只能拼命压抑,将脸埋在卡尼娅胸前,用力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清风一马当先,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的路径和两侧的山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布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林间弥漫着植物、泥土和潮湿水汽混合的气息,鸟鸣声偶尔响起,更衬得这片山林的幽深寂静。但这种寂静,并未让人感到安宁,反而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较为平缓的山脊小径前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暂时甩脱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追踪,刚刚稍微松了口气时——

侧前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响!

清风和卡尼娅瞬间绷紧了神经,手立刻按向武器。清风更是勒住马匹,将卡尼娅和苏晓挡在身后,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匹枣红色的健马如同受惊的野牛般从树林中猛冲出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影——正是卡洛斯!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衣服也被刮破了几处,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甚至嘴角还挂着他那带着点狠劲的笑容。

“这边!”卡洛斯朝着他们大喊,同时猛地一扯缰绳,让疾驰的马匹险险地停在他们旁边,激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怎么样?”卡尼娅急问。

“嘿,那两个家伙,果然跟肖特是一伙的!”卡洛斯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刚配合我把肖特那混蛋引出城,还没到地方就想联手阴我!还好老子早有准备,反手宰了一个,伤了另一个。肖特那厮想偷袭,被我踹下马了,估计摔得不轻。我抢了他们的马就溜了!”他拍了拍胯下神骏的枣红马。

他话音刚落,目光扫过清风和卡尼娅凝重的脸色,以及被卡尼娅抱在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苏晓,笑容收敛了些:“你们这边也出事了?”

“风隼军可能在附近,有侦察兵。”清风言简意赅。

卡洛斯脸色一沉,骂了句詈语:“妈了个**,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你那位神经病师叔也来了?怪不得……”他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再说下去。“这山里估计也不安全,但总比在外面当靶子强。我们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等风头过去,或者……”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能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他们侧后方的山林高处袭来!

那声音快得超出了常人反应的极限,目标明确——直指卡洛斯胯下那匹刚刚抢来的枣红马!

“小心!”清风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一半,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悲鸣和轰然倒地的声音。

卡洛斯在破空声响起的前一瞬,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已经双脚脱镫,身体猛地向侧面扑出!他在空中拧身,狼狈但敏捷地滚倒在地,躲开了坐骑倒毙时可能带来的碾压。

而那匹神骏的枣红马,脖颈侧方被一支造型奇异、泛着幽暗金属色泽的短矛彻底贯穿!短矛的力道之大,几乎将马颈钉穿,矛尖从另一侧透出,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碎骨。枣红马连挣扎都没能多挣扎几下,就在悲鸣中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的枯叶和泥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清风和卡尼娅的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卡尼娅死死抱住苏晓,控制住坐骑。清风则已完全拔剑出鞘,冰冷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短矛袭来的方向——侧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岩石平台。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们绝不愿意在此刻见到的人。

他身形高瘦,穿着一身便于山林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随意罩着一件带有风隼军标记的皮质软甲。他的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斜劈至下颌,正是之前在那场惨烈遭遇战中、乃至于更以前的那场战斗中均自行逃走了的——

钺。

他的脸,是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卡洛斯劈伤的,此刻显得狰狞可怖。他手里把玩着另一支同样造型的幽暗短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如临大敌的四人,没有任何表情。

他轻轻歪了歪头,目光扫过被卡尼娅护在怀里、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惊惧的苏晓,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残忍与亢奋的笑容。

山林间的风似乎停止了。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照在那匹还在微微抽搐的马尸上,也照在钺手中那支闪着寒光的短矛上。

遭遇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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