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二十二)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5/18 1:16:56 字数:10046

伊莎波:呐,这下见到了吧,你一直想看的“大型魔法”。

伊芙丝:借助自然的力量,从天上引下来的雷电,这就能破除绝魔材质?那由魔法形成的雷电就不是真雷电了吗?

伊莎波:怎么会不是雷电呢。只是成因不同罢了。依靠魔力形成的雷电,自然不能破魔。

伊芙丝:可你不是说,魔法的本质是交易吗?而魔力只是货币而已,最后仍是落脚到自然。

伊莎波:问题就在这里——一切的魔法都以魔法为介质;即便是身为自然元素的雷电,在魔力被特殊材料阻隔、切断后,其的影响也会迅速消散——魔法可不是门无中生有的学问。

伊芙丝:那卡洛斯是怎么“引雷”的?这个不需要靠魔力维持吗?

伊莎波:因为雷电就在那里。卡洛斯与雷元素的亲和力如此之高,能与天雷共鸣不算稀奇,更何况还是狂风暴雨之下。

伊芙丝:依旧是亲和力吗……我从来没感受过什么亲和力。

伊莎波:无论是人类的你,还是魔族的你,你魔法的驱动力几乎都来自你自身,这无法与自然元素类比——好处在于,这类魔法与天赋的关联很弱;坏处就是,你也无法从外界获得什么有效的助力。

伊芙丝:我明白的,这很合理——可那些擅长自然魔法,却与自然元素亲和力弱的怎么办?就像杨清风,他能做到卡洛斯的程度吗?

伊莎波:很遗憾。魔法在某些方面很是无情。这份无情,也算是一个我们炼金术士对魔法失望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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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了,正如它来时那般突兀。

最后几滴沉重的雨点从叶尖滚落,渗入吸饱了水分的泥土。浓云散去,夜空如洗,露出稀疏却清晰的星辰。随之降临的,是深沉的、属于山野的夜幕。整座山脉的轮廓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高耸的山脊线,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一道巨兽背脊般沉默而庞大的黑影。

他们此刻位于这座东西走向山脉的中段,一处相对背风、植被茂密的岩坳里。这里地势略高,能避开一些湿冷的地气,岩壁上方突出的巨石形成了天然遮顶,勉强算是个藏身之所。白天,卡洛斯带着他们在这片地形复杂的山林里不断迂回、绕圈,试图甩掉可能的追踪,也搅乱自己的痕迹。此刻,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具体的方位。

“算了,只要还分得清西边在哪儿就行。”

山下,隐隐约约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橘黄色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睡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分不清是遥远村镇的灯火,还是追兵燃起的、正在搜山的火把。远风从西边的海上来,掠过山峦,带来了咸湿的水汽和山下森林里雨水浸泡后的、植物腐败的微腥气息。

还有另一股风。

一股更锐利的风,来自东边,来自山脊线靠下的某处。它持续地、稳定地吹拂着,将白日里弥斯特勉强唤出的雾气,彻底涤荡干净,也让夜晚的山间空气格外清冽寒冷。远处,那个方向,在风声的间隙,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响、隐约的鸣鼓声,以及被距离拉扯得模糊不清的喊叫。四人沉默地听着,不知道山的另一侧,白日的战场,正在上演什么新的冲突。

希望这冲突能闹大些,好多给我们一些喘息的机会。

尼卡是昼行的猛禽,夜间视力不佳,此刻正安静地蜷在卡尼娅腿边,尽可能地恢复白日激烈侦查消耗的体力。卡洛斯在正午那场战斗后不久,便追上了三人,当时他已近乎脱力,脸色惨白,是清风及时回头,伸手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此刻,他靠坐在岩壁边,呼吸依旧有些粗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他们出城时补充的干粮还算充足,不必立刻回归森林中那种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的状态。卡尼娅默默分发了硬面包和肉干,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四人沉默地咀嚼着。

大家都湿透了,此刻急需食物来补充体温。

苏晓小口地啃着面包,每一口吞咽似乎都很费力。她脸色苍白,在昏暗的光线下,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白天剧烈的颠簸、惊恐,以及强行压抑的痛苦,似乎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元气又消耗殆尽,状态重新跌回了谷底——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吃,默不作声。她不敢抱怨什么,也无意痛骂什么……至少,还有三位可靠的朋友在身边,她又能奢求什么呢?

四人都累坏了,从肉体到精神。无论远处正在发生什么,无论明天将面对何种境地,今夜,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移动了。

时间在寂静和疲惫中流逝。远处的爆响、鼓声和喊叫,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那股来自东边的、霸道的狂风,也终于歇息了。

山林重归宁静。

“那个裴端风……多大年纪了?体力怎么样?”卡洛斯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他拍了拍身边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杨清风,“他也没什么非得像疯狗一样连夜追杀我们的理由吧?晚上总该睡觉的。”

“四十又四了。”清风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无意义地磨砺着他那柄早已足够锋利的佩剑。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抓紧休息吧。”卡洛斯揉了揉发疼发胀的额角。一整日,他又是诱敌,又是激战,还要带着三人在复杂山势中寻找生路,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视野都有些模糊。“我们现在待的这地方,应该还算隐秘,离白天的交战区也远得很。”他靠着岩壁,盘腿坐下,拉过从城里买来的羊毛毯裹住自己——本就正值夏季,即便是暴雨过后的山林,也不算寒冷。一张羊毛毯保住体温,就足够了。

“我守前半夜。”清风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他将自己那柄佩剑仔细地收回腰间的剑鞘,然后,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下了背上的另一柄剑——他师父的遗物,那柄曾沾满凯里恩和苏晓鲜血的古朴长剑。自从苏晓重伤后,他就没再将它拔出来过。此刻,清风也没有拔剑,只是将它横放于膝上,手轻轻按着冰凉的剑鞘,目光投向岩坳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没忘记清风最初是为了什么入伙。卡洛斯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毫不客气地裹紧毯子,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很快便低低响起。他太累了。

卡尼娅则在睡前再次检查苏晓的情况。少女蜷在毯子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伤处疼痛。她看起来异常紧张,嘴唇抿得发白,显然在强忍着什么。卡尼娅心中叹息,知道这孩子是怕说出来又成为大家的负担。“没事儿,”她压低声音,在苏晓耳边说,“你就睡我旁边,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别憋着。憋出问题来,不是更给我们添麻烦吗?”她将另一条羊毛毯轻轻盖在苏晓身上,然后侧身躺下,伸出胳膊,将她小心地搂进怀里,“睡吧,我在这儿。”

苏晓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脸往卡尼娅怀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岩坳里,只剩下清风一人还清醒着。

他独自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膝上横着师父的剑。岩坳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混沌的剪影。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岩缝里极细微的滴水声,能听到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发出一声短促、凄凉的啼叫,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星光淡薄。只有远处山下那些针尖般的火光,还在固执地证明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植物清冷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自己身上、从剑鞘上散发出的,铁与血混合后的、冰冷的味道。

裴端风……这个名字,连同师父临死前的眼神、宗门那时的冲天火光、还有这些年颠沛流离中咽下的每一口血和恨,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灼人。

他低头,看着膝上沉默的长剑……所有的一切,都沉沉地压在这柄剑上,压在他的肩上。

他缓缓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又缓缓吐出。目光重新投向坳外的黑暗,眼神渐渐沉淀,如同这山夜本身。

清风默默守着这方寸之地的短暂安宁,等待着无可逃避的黎明的到来——直到卡洛斯主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轮换下半夜的值守。

……

时间在孤寂中缓慢流淌。星辰在天幕上无声旋转,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开始渗出一丝极淡、极遥远的青灰色,像一滴清水落入砚台,缓慢地晕染开来。山林间的轮廓,随着这微弱的天光,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

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天光尚未大亮,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清冷的雾气。没等四人从短暂的休憩中彻底恢复,一股熟悉而令人心悸的强风,便再次自东方的山林间鼓荡而起,由远及近,呼啸着掠过树梢,卷起落叶和未干的雨水,蛮横地宣告着追逐者的迫近。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暴露行踪,其作风正如这股风一般,直接、霸道,不留余地。

“该走了吗?”卡尼娅怀中的苏晓被风声惊醒,她挣扎着抬起眼皮。她看向一旁的清风,他背对着众人站在岩坳口,身形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挺直。他似乎察觉到了苏晓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如往常般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灵魂还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只有厮杀与烈风的梦里。

四人不敢有丝毫怠慢。风隼军,尤其是裴端风亲率的队伍,绝非他们此刻状态能够正面对抗的存在。卡尼娅迅速放飞尼卡,命令它高空侦察风隼军的动向和大致规模。随即,他们牵过马匹,翻身上马,再次投入到紧张的逃亡之中。

山路曲折,林木茂密,极大地限制了马速。他们只能尽可能选择植被相对稀疏、地势稍缓的路径,一路向西,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间艰难穿行。卡洛斯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又焦急地看向西方。在某个地势较高的转折处,他隐约觉得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抹极淡的、水天一色的蓝,但那蓝色如此缥缈,不知是真实海洋的召唤,还是连番激战后疲惫心神产生的幻觉。他甩甩头,不再深究——无论如何,方向没错,离海,离可能的生路,总归是更近了些。

然而,他们将太多注意力放在了后方可能追来的风隼军上,却忽略了另一股同样致命的威胁。

尼卡在高空主要监视着风隼军的烟尘,当卡尼娅通过精神链接察觉到侧前方山林异动、并急切发出警告时,已经有些迟了。

“小心!前面有——”

话音未落,十余道身影已从侧前方的坡地、岩石后迅疾扑出,拦住了去路!为首者,正是那个两度在他们手中吃瘪、此刻满脸阴鸷与狰狞的肖特!他身边除了几个面目凶悍、手持各式兵刃的猎人,还有那个让卡尼娅本能感到厌恶和危险的灰斗篷,静静地站在稍远处,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卡洛斯!还有你们这几个杂碎!”肖特眼中燃烧着扭曲的怒火和复仇的快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他本是北国弗罗斯加尔的子弟,即便如今被放逐到了科斯坦亚,也难改傲慢跋扈。接连在卡洛斯手中栽了跟头,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苏晓那小丫头的赏金我要,你们的命,我也要!”

战斗在瞬间爆发,毫无转圜余地。肖特一方的猎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甫一交手便试图分割四人,重点攻击被卡尼娅护在怀里的苏晓,以及看着呆若木鸡的清风。

苏晓脸色惨白,但求生本能和数月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让她在卡尼娅挥刀格挡袭来的箭矢时,强行凝聚起所剩不多的魔力。她低喝一声,身侧光影一阵模糊,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苏晓”幻象突然出现,朝着侧面一块巨石后“惊慌”跑去。

“哪里跑!”一名离得最近的猎人眼睛一亮,以为抓住了偷袭良机,狞笑着挥刀扑向那个“苏晓”。刀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幻象的身体,炸开一团冰冷刺骨的冰雾和细碎冰晶!那猎人猝不及防,被冰雾扑了满脸,吸入冰冷的碎屑,顿时呛咳连连,眼睛也被迷住,动作一滞。卡尼娅抓住机会,反手一刀,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另一侧,肖特亲自带着两人猛攻卡洛斯,却被卡洛斯以精妙剑术和爆发力极强的雷电逼得手忙脚乱。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在因伤势在马上动不得的苏晓,“喂,你们这群傻*,那丫头原封不动坐那儿的,别关注那些幻象了!”随即,他手中的附魔长剑带着狠厉的光焰,狠狠斩去!

“噗!”

又是一团冰雾炸开,伴随着肖特“呸呸”吐掉嘴里冰渣的恼怒咒骂。“该死的小贱人!竟然……”他脸上、胡须上都挂上了白霜,看起来狼狈又滑稽。身后,卡尼娅抱着苏晓出现,往肖特的背上就是一刀,不料却被那位灰斗篷给挡下。卡尼娅见情况不妙,立刻举臂格挡,好在清风此刻终于拔剑,一道风墙分割战场,极大地限制了灰斗篷所擅长的暗器。

那位灰斗篷试探了几下,似乎就没打算再动手了,他怪得要命,光是在那儿站着就令人胆寒——可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双方血拼。

如此,战局很快向着对苏晓他们有利的方向倾斜。肖特带来的猎人虽多,但良莠不齐,配合也远不如卡洛斯他们这般历经生死的默契,看来胜负已分……

“呜——!”

就在此刻,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山林,自东、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声音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震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风隼军!”卡尼娅失声叫道,脸色剧变。尼卡传来的视野碎片显示,至少数十名身着制式皮甲、背负劲弩、手持长矛或战刀的士兵,正以严整的战斗队形,从两侧林间快速逼近,彻底封死了他们继续向西和向南的路径。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与散兵游勇的赏金猎人截然不同。

而在风隼军队列前方,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如同标枪般立在晨光中。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武道宗师的气度。他穿着与普通风隼军略有不同的暗青色劲装,外罩轻甲,并未持握兵刃,只是负手而立。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场弥漫开来,搅动着周围的空气。

正是裴端风。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在裴端风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钺!他的脸上、手上那些被天雷灼伤的焦黑痕迹似乎经过处理,但依旧清晰可见。他站姿有些僵硬,显然内伤未愈,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怨毒,却比昨日更盛。他死死盯着卡洛斯,也扫过被护在中间的苏晓,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三方势力,在这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坡地,形成了诡异的对峙。赏金猎人一方损失不小,惊疑不定地收缩阵型;风隼军沉默肃杀,形成合围;卡洛斯四人则背靠一块巨岩,退路已绝。

裴端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被卡尼娅和清风护在身后的苏晓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然后,他的视线移开,掠过严阵以待的卡洛斯和满脸恨意的肖特,最终,定格在了手持长剑、呼吸微微急促的杨清风脸上。

他一向平静的眼神难得起了极剧烈的变化——但很快,就重归了平静。

“清风,”裴端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许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些,懂得找些……帮手。”他的目光在卡洛斯和卡尼娅身上一扫而过。

杨清风紧握着手中的剑。他没有回应裴端风的“问候”,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压抑的仇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盯着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只觉无比憎恶的脸。

裴端风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又或许,对他而言,此刻的杨清风已不值得他多费唇舌。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钺淡淡道:“看到了吗?钺。这就是执着于无用之物的下场。天赋不足,心性偏激,空有复仇之念,却无匹配的实力与智慧,只能与这些山野流寇、异国逃奴为伍,将自己逼入绝境。”

在科斯坦亚人眼中,裴端风或许算得上大善人——收留流浪的人,教化蛮横的人,还是贵族手下的一把好手。也许是人到中年想要积点德吧,又或许是对曾经弑师的事情感到心虚,此时的裴端风与杨清风记忆里的大有不同。

就比如这个“钺”,他也是个苦命人。裴端风找到他时,他还在为了一碗饭跟街边的混混扭打——自那时,这孩子心中便有了武力夺取一切的念头。而裴端风那时还不算老,杀心尚未完全消退,竟也给他取了个武器做名字。

后来,钺也毫不意外地加入了赏金猎人的行列——用刀换饭吃,他最喜欢不过了,以至于对杀戮本身都有了痴迷。

不知此时,裴端风是否有所后悔?

“喂,老家伙,”卡洛斯挑了挑眉,虽然形势危急,嘴上却不肯吃亏,他指了指钺,嗤笑道,“你说清风执着无用之物,那你教出这么个癫子徒弟,又算哪门子智慧?我看也不像是想积阴德的样子啊。”

“钺,”裴端风并未理会卡洛斯,反而淡淡开口,对身旁的弟子说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你昨日大意,为师不怪你。但今日,需知耻而后勇。对面那叫做卡洛斯的草莽,便交与你雪耻。至于那个丫头……”他目光再次投向苏晓,“需生擒,完好无损。她事关重大。”

“弟子领命!”钺眼中凶光爆闪,鸳鸯钺已然在手,死死锁定了卡洛斯。

卡洛斯啐了一口:“妈的,你伤好了吗就又来了!”

肖特见状,虽然对风隼军的突然介入感到忌惮,但眼看苏晓和卡洛斯近在眼前,而且风隼军完全可以把苏晓以外的人全拖住——赏金和复仇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厉声对身边的灰斗篷和残存手下喝道:“别管那些当兵的,先杀了苏晓!”

混战,瞬间爆发!

局势变得极度混乱。猎人方不顾一切地扑向苏晓和卡洛斯;风隼军在裴端风一个简单的手势下,阵型散开,一半结阵阻截并攻击猎人,另一半则试图穿插,目标直指被护在中间的苏晓;卡洛斯、清风、卡尼娅则陷入两面受敌的窘境,既要抵挡猎人的亡命扑杀,又要应对风隼军士兵精悍的配合进攻。

战斗远比刚才激烈和残酷。

风隼军士兵单兵素质或许不及顶尖猎人,但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战阵威力不小。猎人方则胜在个体实力强悍,手段诡异,花活不少。卡洛斯被钺死死缠住,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斗得异常激烈,雷电与钺影交织,一时难分高下。清风剑光如风,护住侧翼,但风隼军的长矛劲弩和猎人的冷箭让他压力巨大。卡尼娅一手抱着苏晓,一手持短刀格挡,还要分神指挥尼卡骚扰,险象环生。

苏晓脸色苍白,在卡尼娅怀中努力维持清醒,瞅准机会尽可能靠“冰胧”多拖住几个人,替卡尼娅解围,但也因此魔力几乎见底,额头上冷汗涔涔。

混战中,不时有人倒下。风隼军的惨叫、猎人的怒骂、兵刃入肉的闷响、魔法爆裂的轰鸣……各类声响不绝于耳,令苏晓心中发毛。

裴端风始终没有亲自下场,只是静静立于战场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偶尔随手一挥,便有一道凌厉的风刃射出,或是击偏射向苏晓的冷箭,或是将某个冲得太前的猎人逼退,确保战局不脱离他的掌控。他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战况逐渐明朗。

猎人一方虽然凶狠,但在风隼军有组织的剿杀和卡洛斯等人的反击下,死伤惨重。一直袖手旁观的灰斗篷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周身灰雾爆开,揪起肖特的衣领,不慌不忙向山林深处退去。

“卡洛斯!我记住你了!还有那个小贱人!咱们没完!”肖特在撤退时不甘地怒吼,脸上还带着战斗中的血污。卡洛斯在逼退钺的一记杀招后,百忙之中竟然还能抽空猛地一脚,将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精准地踢在肖特脸上,砸得他鼻血长流,更加狼狈。“滚你的蛋,丧家之犬!”卡洛斯嘲骂道。

猎人方溃退,压力骤然减轻,但风隼军的包围圈也彻底收紧。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本就负伤、与卡洛斯僵持不下的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竟不顾卡洛斯劈来的一道雷电,强行扭身,鸳鸯钺脱手飞出,化作两道交错的弧线,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清风剑光的封锁,直取被卡尼娅护在身后的苏晓!

“你在干什么?王子要完好的、活的!”裴端风见势不对,升起一道微风撞偏双钺原本的飞行轨迹,令其朝卡尼娅飞去——

嗤!嗤!

血光迸现!卡尼娅闷哼一声,左臂和肩头被钺刃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苏晓也被劲风带倒,手臂被擦出一道血痕,摔倒在地。

“钺!你找死!”卡洛斯目眦欲裂,拼着硬受了一名风隼军士兵一记矛杆重击,雷电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因掷出双钺而空门大开的钺的后心!

钺勉强回身,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裴端风欲驱风护之,但刚全力护住苏晓,尚未回力,慢了雷电一步。

噗嗤!

长剑透胸而出,紫色电光在其体内疯狂窜动!

钺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眼中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最后的目光,竟不是看向卡洛斯,而是艰难地转向战场边缘的裴端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后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钺……”裴端风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眉头紧蹙。

卡洛斯喘息着拔出剑,环顾四周。风隼军士兵在钺阵亡后,攻势稍缓,但仍虎视眈眈。卡尼娅咬牙撕下布条草草捆住流血不止的伤口,脸色发白。苏晓挣扎着爬起来,手臂流血,更是脱力得几乎站不稳。清风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但持剑的手依然稳定。

场中一片狼藉,躺着十余具尸体,有猎人的,也有风隼军的。风隼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在方才的混战中,面对猎人不要命的打法和高阶魔法的袭击,以及卡洛斯、清风等人的拼死反击,同样折损了不下十人。

卡洛斯喘着粗气,看向依旧立于原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裴端风,嗤笑道:“老家伙,你还真舍得害死自己的徒弟啊。”

裴端风冷冷地看了卡洛斯一眼,并未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杨清风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背后那柄古朴的长剑上。

“罢了罢了,我本不欲如此。”裴端风终于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他这一步踏出,周围的风似乎都为之凝滞,一股远比之前磅礴浩大的压力降临全场,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带着那丫头,走!”卡洛斯对卡尼娅和清风低吼,自己横剑挡在前方,准备拼死阻拦。

然而,杨清风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卡洛斯和卡尼娅都愣住的动作——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伴随多年的佩剑,转身,递到了刚刚被卡尼娅扶起的苏晓面前。

“苏晓,”清风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和,“这把剑,你帮我保管好。一定,要保管好。”

苏晓愣住,看着清风平静却决绝的眼神,又看看那柄染血的长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圈瞬间红了,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柄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剑。“清、清风哥哥……”

“走!”清风不等她多说,猛地一推卡尼娅,示意她带着苏晓和卡洛斯快走。然后,他霍然转身,面对步步逼近的裴端风,手,缓缓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柄他一直背负、却极少动用的——师父的遗剑,青鸢。

裴端风见状,微微挑眉,示意手下的士兵全部退后,腾出足够的场地,不得干预对战。

“铿——”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声响彻山林!古朴的剑鞘被清风毫不犹豫地甩开,一泓如秋水、似青空般的剑光,映亮了众人惊愕的脸,也映亮了裴端风骤然收缩、爆发出惊人炙热的瞳孔!

这把剑并无特殊,苏晓拿着耍过数月;只是其上所镌刻的纹路对风魔法有增幅之用——聊胜于无罢了,胜过它的武器比比皆是——只可惜,这是清风师傅的佩剑。

更可惜,裴端风未曾碰过此剑,更无从得知此剑的优劣。他只知道它是师傅的,是宗门一直传下来的,是神兵,是利器!

好多年了,裴端风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把剑了。但真到了此刻……这把剑必须得是他的!

“果然……青鸢!”裴端风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静,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戾气,“老东西……果然把它给了你!”

杨清风手持青鸢,剑尖斜指地面,独自一人挡在了裴端风与逃亡的同伴之间。他不再看身后,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仇恨与觉悟,都凝聚在了眼前的仇敌身上。

“裴端风,”清风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师父!为什么!”

裴端风的目光死死盯着青鸢,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讥诮而冰冷的笑容:“为什么?清风,为什么!这柄剑,本就该属于我!我天赋、实力、对宗门的付出,哪一点不比你强?可那老顽固,就因为你那死鬼父亲是上任宗主,就因为你是什么狗屁嫡传,就要把象征宗门正统的青鸢传给你!他眼中何曾有过我裴端风?!”

他越说声音越冷,周身无形的风压开始剧烈涌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旋:“宗门在他手中,只会腐朽!我杀他,是替天行道!我取青鸢,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一个靠着血脉苟活、窃据名分的废物,早就该随着那老东西一起去了!”

“闭嘴!”清风怒喝,眼中血丝密布,师父慈祥的面容、宗门惨烈的景象在脑海中翻滚,“弑师灭门,篡夺权位,还将师门信物镌于私军甲胄之上……裴端风,你无耻之尤!”

“成王败寇,何来无耻?”裴端风冷笑,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高度压缩的、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气流凝聚而成的无形长剑,缓缓在他手中成型,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师傅的宝剑,想必不凡。如此神兵,配与你简直糟蹋!”

“此剑……并无不凡!尽是你心魔作祟!”清风还想痛斥些什么,但话音未落,那裴端风的身形陡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他面前!那柄风剑毫无花巧,直劈而下,速度之快,威势之猛,仿佛要将清风连同他身后的岩石一起劈开!

清风瞳孔骤缩,怒吼一声,青鸢剑爆发出璀璨青光,向上格挡!他挥剑的动作与斩出的风刃之间存在一丝极其细微的延迟——那是他风元素亲和力不足导致的固有缺陷。

铛——!!!

仿佛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青光与青白气劲疯狂对撞、湮灭!清风浑身剧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体内气血翻腾,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好强!仅仅一击,高下立判!裴端风对风之力的掌控已臻化境,信手拈来便是雷霆万钧,远超拿着青鸢剑的清风。

“就这点本事?也配执掌青鸢?”裴端风得势不饶人,风之剑化作漫天青影,如同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席卷向清风!

清风咬紧牙关,挥剑剑化作一团青蒙蒙的光幕,将自己护在其中——必须思考对策!

见清风如此狼狈,裴端风执剑落地。饶有兴致地邀请清风与他对拼剑技,并无立刻杀死对方的意思。

“念在曾经同门的份上,我可真不希望你死——啊,真是可悲,连风刃都无法与挥剑的动作同步。我们之间的天赋相差太多了!”

清风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咬着牙,将全部心神都投入这场不容后退的战斗中。

远处,卡尼娅已强拉着不肯离去的苏晓,在卡洛斯的断后掩护下,冲出了风隼军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向着西边更茂密的山林亡命奔去。苏晓回头,最后看到的,是那片被肆虐风刃与青色剑光笼罩的区域,是那个独自面对滔天巨浪般敌人的、挺直却已染血的身影。

风在呼啸,剑在嘶鸣。

仇恨在燃烧,意志在对抗。

这场迟来了太久的对决,在这片染血的山林坡地上,以一方绝对的优势,另一方绝望的挣扎,残酷地延续着。

僵持,在血与风中,仿佛要持续到永恒,又仿佛下一刻就会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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