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二十三)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5/25 0:12:26 字数:6912

剑刃相交的震鸣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杨清风背靠着那棵最粗的杉木,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急促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肺,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的血沫。视线有些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左眼,刺痛。他用没握剑的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红的痕迹。

七步外,裴端风站在那里。

暗青色的衣摆一尘不染,只有手中那柄完全由凝实气流构成的风剑,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细长的眼睛盯着清风——或者说,盯着清风手中那柄名为“青鸢”的长剑。刚才那一下硬碰硬的格挡,清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脚下堆积的、沾着露水和血渍的落叶上。

裴端风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就这点本事?”裴端风开口,“也配执掌青鸢?”

清风没回答。他调整呼吸,握紧剑柄,指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狂跳。腰侧的伤口在抽痛,左臂那道被风刃擦过的口子火辣辣的。他快速瞥了一眼侧后方——卡尼娅抱着苏晓,在卡洛斯的掩护下,正冲向风隼军包围圈那道因为钺的阵亡而出现的短暂缺口。几个士兵想拦,被卡洛斯挥出的雷电逼退。

他们能走掉。

这个念头让清风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瞬。

然后裴端风动了。

清风摆好了防守架势,可料想中的突袭并没有到来。

他只是迈步,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但他每踏出一步,周身那无形无质的风压就厚重一分,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需要更用力。风剑在他手中低鸣,剑尖微微下垂,指向清风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

五步。四步。

肺里翻涌的血沫冲上清风的喉咙,他侧头,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树根旁湿漉漉的苔藓上。然后他用剑拄地,试图站直,但脚下虚浮,竟无处着力——这里遍地都是苔藓,雨后湿滑。清风一时间竟跌坐在了地上。

裴端风的脚步停在三步外。

他的目光落在清风脸上:“坐地上打不动了?也罢,你就坐在那儿吧。把剑给我,饶你不死。”

“此剑并无不凡。”清风喘息着,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心魔作祟罢了。”

裴端风眉梢微扬。“哦?”

“那孩子……”清风继续说,每个字都带着喘,“苏晓……也拿它练过剑。就是一把刻了御风纹的剑,比它好的……多得是。”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懂如何使用。”裴端风的声音冷了下去,“神兵有灵,择主而侍。在老东西手里,在你手里,都是明珠蒙尘。”

清风想笑,但嘴角一动就扯着脸上的伤口。他看着裴端风,看着这个弑师灭门的仇人,看着对方对“青鸢”莫名的偏执,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让他几乎忘了身上的痛。

“我没想到……”清风喘了口气,血沫又从嘴角溢出来,“师傅竟然是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剑害死的。你妈的裴端风……”

这是清风平生第一次说脏话。他一直害怕说脏话。

少年挣扎着站起身来,怒视着裴端风。

裴端风紧皱眉头,再也听不进去清风的话——或者说,不敢去信对方的话。

他抬起左手,风之剑的嗡鸣骤然尖锐。他手腕一转,剑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带起一缕凝实的风刃,射向清风左肩——不快,甚至有些慢,轨迹清晰可见。

清风抬剑格挡。“铛!”风刃撞在青鸢剑身上,炸开,消散。力道不大,但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的伤口崩开,更多血流出来。

“看,”裴端风说,语气竟像是在指点愚钝的后辈,“你挡得如此吃力。因为你不懂风。你的风,总是慢。”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再次挥动。这一次是三道风刃,呈品字形射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些,但依旧留有间隙。清风拧身,格开正面一道,侧步想躲另外两道,脚步却因为疲惫和失血而慢了半分。嗤!嗤!左腿和右肋各添一道新伤,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

“你的步伐,你的呼吸,你的剑意,”裴端风一边说,一边缓步逼近,手中风之剑随意挥洒,风刃一道接一道,不急不缓,封堵着清风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全都不在‘风’的节奏里。老东西教你剑术,却没教你如何与风共生。为什么?因为你自己笨,学不会。”

清风咬牙,挥剑,格挡,躲闪。裴端风的话像针,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是的,他风元素亲和力不足。他的风刃总是比剑招慢半拍。这是事实,是师父生前也曾惋惜过的事实。

但他还在挡。还在躲。青鸢剑在手中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都像在拖动一块石头。视野边缘的黑影在扩大,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腰侧、左腿、右肋的伤口都在流血,温热的,粘稠的,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这些血流走。

可他的眼睛没离开裴端风。

眼看着风刃再次从刁钻的角度切来,清风勉强侧身,风刃擦着脖颈飞过,带走一缕头发和一块皮肉。火辣辣的痛。他踉跄一步,脚下踩到一片松软的、半腐烂的落叶,身体晃了一下。

“连站都站不稳了。”裴端风摇头,语气里的失望如此真切,仿佛清风仍然是他的师侄。“把青鸢给我。我让你死得像样点。”

清风用剑撑住身体,抬头,看向裴端风。他脸上都是血和汗,头发粘在额头,样子狼狈不堪。但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沫的、难看的笑。

“你、妈、的,裴端风!你杀师父……就为了一把……你以为很特别的剑?”

裴端风眼神一寒。

“我改主意了。”他说,“先断你握剑的手。”

话音未落,他动了。身形与手中那柄风剑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直刺清风持剑的右手手腕!

清风瞳孔收缩。剑尖已到眼前,他能看到那由气流构成的、近乎透明的剑身上,因极速而微微扭曲的光线。

他应该躲,应该挡……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微微后退一步,闭目蓄力——他是在干什么,放弃挣扎了吗?裴端风懒得去猜对方想干什么,身为绝对强者的傲慢令他无法生出任何警惕。

裴端风前冲的势头已起,风之剑直刺而来。而就在左脚即将落地的刹那,他却只感到湿滑,粘腻,无处着力——

这是!

裴端风脸色微变。

杨清风先前摔得跌坐下来的地方!——裴端风当时哪里会关注他因何摔倒,一个弱者的摔倒需要理由吗?可这片湿滑的苔藓正带着这位强者要向前栽去!

可他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刚察觉脚下有异,便借着重心不稳的余势,左脚在滑腻的苔藓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向右侧飘开半步,稳住了身形——

然而,就是这半步的调整,这从“直进”转为“侧移”的微小瞬间,让他的动作有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凝滞。旧力未尽,新力将生,身体的转动和重心的调整,都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常人无法察觉的一刹那。

清风等的就是这一刹那。

他已经动了,蓄足了力气!双手握紧青鸢,由下至上,一记毫无花巧、倾尽所有的撩斩!

这一击的力道固然很大,若是由裴端风他自己斩出,无疑得是摧枯拉朽。可惜……杨清风的风根本跟不上这力道。

只需专心格挡下他的剑,再化解掉后至的风刃,对方便无计可施了——裴端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厌倦。杨清风的上限已经被天赋钉死了!

心中念头电转,手上动作随之。风剑划出半弧,迎向撩斩而来的青鸢,准备格挡。同时,他左侧身体的风压微微凝聚,已为那“即将”从斩击方向袭来的、迟缓的风刃,预设好了最省力的击散路径。

就在两剑即将相交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锐利、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的青色光影,竟先于清风的剑锋,从那撩斩的轨迹上迸发而出,直射裴端风面门!

不,这不对!那根本不是风刃!没有元素波动,没有魔力反应!那究竟是什么?

裴端风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剑气!纯粹的、仅由剑技凝聚成的剑气!与天赋无关,与任何魔法无关,与任何的亲和力都无关,其势不输于任何由魔力凝聚成的风刃!

怎么可能?!

裴端风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你凭什么能挥出剑气!

震惊只在一瞬。裴端风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强者,近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强行中断了格挡的剑势,风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回撤,剑尖颤抖着点向那道激射而来的剑气!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共鸣声响起!剑气撞在风剑最凝实的剑尖上,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裴端风持剑的右臂剧震,风剑一阵剧烈波动,险些溃散。他闷哼一声,脚下再度不稳,向后踉跄了小半步。

而清风的青鸢剑,此刻才带着真实的破风声,斩到他面前!速度比那道剑气慢,但势头更猛,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斩击!

裴端风右臂发麻,气息紊乱。面对这紧随其后的、真正的斩击,他已无法像预想中那样轻松格挡并反击。仓促间,他只能再次催动风之剑,勉强向上一架!

“铛——!!”

比刚才沉重数倍的金铁爆鸣!青鸢狠狠砍在风剑上,却只见裴端风怒喝一声,再不有所保留,周身顿时狂风大作——在绝对强者的全力以赴下,气势再度被压了回去!

青鸢瞬间脱手,旋转着飞向一旁。

此刻,裴端风的眼中尽是嫉妒与疯狂。他想也不想,被震得微微上扬的风之剑顺势向前一递——这一次,毫无阻碍,深深刺入了清风的右腹。

风剑啊,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剑,入了腹部也并不冰冷,只有瞬间炸开的剧痛!

但清风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某种快意的、扭曲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风之剑刺入腹部的瞬间,他双手——那双因失血而冰冷、却在此刻爆发出野兽般最后气力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裴端风持剑的右臂。他的指甲深深陷进对方手臂的皮肉,骨头,用尽全身的重量和气力,将他固定住,甚至带着他向侧面扭转了半个身位!

“抓住……你了!”

嘶吼混着血沫。

裴端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抽手,但手臂被锁得死紧,清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来。他想用左手攻击,但肋下被剑气震得气血翻腾,动作慢了。

就在他这瞬间的挣扎迟滞中——

那道真正的、蕴含着清风体内所有魔力的风刃,才姗姗来迟,呼啸着斩来!正如裴端风一开始料想的那样,这风刃跟不上主人的速度,始终会慢半拍到来。

不过,很抱歉,这道裴端风从来瞧不起的风刃要斩过来了!

裴端风只来得及偏转一点视线,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的风刃,带着少年最后的决绝,狠狠撞在自己的右臂关节上。

“咔嚓!”

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皮肉被锐风切割的闷响。

剧痛还未完全传达到大脑,裴端风就看到自己的右小臂,从肘关节处,向外弯折、断裂、飞离!手中那柄风之剑瞬间溃散成无序的气流。鲜血从断口狂喷而出。

“呃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了裴端风的喉咙。他震惊而愤怒地看着杨清风,狠狠地一脚将他踢开。身边的甲士瞬间围了上来,在一阵阵惊呼中检查起裴端风的伤势。

没人再去管那个被踢飞出去的少年……

他倒飞着落进厚厚的、积年潮湿的落叶堆里。不疼,只是冷。很冷。

清风感觉到生命正随着体温飞速流逝。

视线越来越暗,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最后能看到的,是裴端风因剧痛和暴怒扭曲的脸,是对方眼中那混合了嫉恨、痛苦、以及茫然的复杂眼神。还有更远处,枝叶缝隙里,透出的一小块灰蒙蒙的、雨后天晴的天空。

原来天是这样的颜色。他想。自己竟然许久都没抬头望过天了——这是卡尼娅和尼卡的活儿。

然后他那曾经死死攥住裴端风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了。

很轻。轻得像卸下了什么背负太久的东西。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隐约的、似有似无的鹰唳。是尼卡吗?还是幻觉?

他不知道了。

不知道苏晓他们逃远没有,自己还追得上吗?

清风眼前,黑暗正温柔地合拢,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听说人死前最先失去的就是视觉。清风意识到自己好像追不上苏晓他们了。

裴端风痛苦的嚎叫依旧萦绕于耳,令清风很是满足,而后……便是一丝不值得般的遗憾。

可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既尽自己所能地复了仇,又在最后帮助了苏晓他们一把。

可是……果然还是想跟在他们身边啊……但自己若不复仇,又有什么面目活下去呢?

杨清风如是想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自己的大脑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思考了。

说到底,一个将死的人想什么活着的意义?

清风感觉耳朵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各种声音都在远离自己。

走马灯开始了:

自幼拜师,因为魔法方面的天赋不高,只能跟着师傅、父亲修习修习剑术。师傅从不考核他的魔法,他也理所应当地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哦,一场大火,面目可憎的师叔,还有奄奄一息的师傅,还有……那把剑,早在那一天到来前,师傅就把剑赠予了自己,像是预料了这一切一般。师傅那时又在想什么呢?

值得吗?

……

值得吧?

清风回忆起了卡洛斯的那瓶酒,在马林城偷偷买的那瓶,自己喝下了最后一口。他不怎么喜欢喝酒的,总觉得酒精的味道很怪,可此刻,竟又怀念起来。若不是走马灯,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

卡洛斯、苏晓、卡尼娅……抱歉,我还是为了一己私心跑来复仇了。

他想起了最初见到卡洛斯的时候,那时的苏晓还胆小地趴在马上张望。他想起了卡洛斯承诺的给自己复仇的机会……是啊,他最初就是为了复仇才加入的,但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杨清风突然觉得复仇没什么意义了……他是在后悔吗?清风想起昨日早晨,苏晓在自己怀里痛哭的样子,他当时应该多跟她说说话的,可惜他的嘴太笨了,讲不出什么大道理——说到底,清风自己也没悟出什么道理来。

时间在剧痛和眩晕中流过几息,或者更久。

真不想死啊,明明在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没什么活头了。

真值得吗?

……

另一边。

裴端风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肋鲜血狂涌的伤口,脸白得像纸。断掉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软软垂着,肘关节处白骨刺破皮肉露出来,在渐亮的晨光下白得刺眼。血从断口和肋下不断涌出,迅速洇红他身下的落叶和泥土。

亲卫冲上来,想搀扶,被他用眼神逼退。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刺痛。但他没闭眼,目光死死钉在几步外——钉在杨清风倒下的地方。

不,是钉在清风手边,那柄静静躺在沾血落叶里的古朴长剑上。

青鸢。

他挣扎着,用左臂撑地,一点点挪过去。每动一下,肋下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断臂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挪,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柄剑。

终于到了。他伸出左手——那只完好的、但也在微微颤抖的手——抓住剑柄,拔剑。

“锵。”

清越的剑鸣,在山林死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剑身出鞘,如一泓秋水,在渐亮的天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内敛的光。剑脊笔直,剑刃薄而均匀,靠近剑镡处,刻着细密的、流畅的纹路——御风纹。工艺精湛,纹路清晰,是高级货。

裴端风盯着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尝试着,将自己体内还算顺畅的风魔力,缓缓输入剑身。

剑身上的纹路亮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青光。魔力流转顺畅,没有滞涩。

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特殊的共鸣,没有磅礴的力量被唤醒,没有隐藏的印记浮现。就像一把做工精良的、被附了魔的长剑该有的、最标准的反应。

他伸出手指,抚摸那些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纹路深度均匀,边缘光滑,是匠人用精雕工具反复打磨的结果。是能买到的、只要肯出价钱就能订制的东西。

仅此而已。

他又输入更多魔力。青光稍亮,剑身微微嗡鸣,但仅此而已。不会更亮,不会引发任何异象,不会与他修炼数十年的风系功法产生超乎寻常的呼应。

它只是一把剑。一把很好的剑,但也就是一把剑。

裴端风脸上的暴怒、痛苦、不甘,一点点褪去。像退潮后露出光秃秃的、荒凉的礁石。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空白。右臂和肋下的伤口还在剧痛,但比不上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下去的虚无感。那感觉如此巨大,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

他喃喃,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

他盯着剑,又抬头,看向地上杨清风的尸体。清风仰面躺在落叶中,眼睛半阖,望着天空,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血从他身下渗出,染红了叶子。

清风早就告诉他这件事了。他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裴端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那声音渐渐变大,变调,最终变成一阵低低的、干涩的、近乎哽咽的笑。

“呵…呵呵……”

笑声在山林间回荡,短促,破碎,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鸢。看了很久。然后他松手。

“哐当。”

长剑落在岩石上,弹了一下,滚落,掉进沾血的落叶堆里。剑身沾了泥和血,那层清光迅速黯淡下去。

裴端风撑着左臂,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远处——西方,苏晓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清风的尸体,再看一眼那柄被遗弃的青鸢。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恨,有空茫,有疲惫,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或许是了悟,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纯粹的虚无。

“收拾战场。”他嘶哑地对副官说,声音疲惫得像一口气走了几百里路,“带上钺……还有杨清风的尸体。撤吧。”

“不追击吗?殿下可是命令我们完好无损地把苏晓带回去。”一位亲卫询问道。

他疲惫地摇了摇头。没再看西方,没再看地上的剑和尸体。转身,在亲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入晨雾将散的杉木林深处。脚步踉跄,背影佝偻。

风隼军的士兵沉默地开始动作。抬起杨清风的、其他同袍的尸体,捡起兵器和碎片,迅速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和脚步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很快,整片林间坡地,除了血迹、打斗的痕迹和几具赏金猎人的尸体,再没有风隼军存在过的迹象。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来了,厮杀过,又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

风从更高的山脊吹下来,穿过杉木林的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沾血的落叶,让它们打着旋,在空中飘一会儿,又无力落下。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金黄色的光线斜射入林间,在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和尚未散尽的雾气缓缓浮动。

远处,更高的山脊线上。

有三个人正在耐心地等待同伴赶上他们。直到一声凄厉的鹰啼。

卡尼娅切断了跟尼卡的视野。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清晨的山风很冷,吹得她银白的短发贴在脸颊上。

怀里,苏晓不安地动了动。小女孩仰起脸,看向卡尼娅。卡尼娅低下头,对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她想说点什么,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抱住苏晓,将脸埋进女孩柔软的发顶,肩膀颤抖。

旁边,卡洛斯的脸上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阴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一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一匹空着鞍具的马的脖颈。

那是清风的马,苏晓重伤时,他骑着它在前方开路。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卡洛斯拍着马颈,动作很轻,很慢。他没说话,只是拍着。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抬头,望向西方。

在他们面前,乱石堆积,灌木丛生。晨光将山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远处,在天际线的地方,一线极淡的、水天一色的蓝,静静横在那里。

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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