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杨清风就这样死了?我……我不明白。他明明可以不死的。
伊莎波: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自他小时候的那场大火起,他的结局也就注定了——天上的“星星”不会说谎。
伊芙丝:你知道他的故事?
伊莎波:就像沧澜国的许多侠客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杨清风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路见不平、老实巴交,身上又总是背负着些苦大仇深的事情。可惜,他没有和那些主角一样好的天赋、还有……命。
伊芙丝:命……如果杨清风不选择断后,又或者,把剑交出去。他应当能活下来的。
伊莎波:可他做不到——这样的结局,或许早在杨清风来科斯坦亚前就已经幻想好了。因此,他才会在那天晚上、在大平原的河流旁踌躇不前。
伊芙丝: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那你说,我的命运是什么?
伊莎波:你的命运,没有锚定在星空上。阿列夫在你面前掷骰子时,你就应当知道这一点了。
伊芙丝:那苏晓呢?她、还有卡洛斯、卡尼娅的命运呢?
伊莎波:他们的命运往后自会揭示——不过,苏晓的命运……当年,我观测星空的时候,见证了关于她的星座的消失。
伊芙丝:星座消失了?
伊莎波:嘘,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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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杜纳皇宫,王子的寝宫内。
瓷器碎裂的脆响接二连三,昂贵的彩釉碎片溅了一地。年轻的王子胸口起伏,俊美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他指着垂手立于一旁的管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酒馆里关于那个小丫头的悬赏,为什么会有两条?!谁!到底是谁敢悬赏要她的命,赏金还压过我一头?!”
管家深深弯着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回殿下,老臣……确实不知。或许是那女孩的什么仇家?”
“放屁!”王子猛地一挥手臂,袖袍带翻了桌边一只琉璃杯盏,又是一声碎裂。“那群塑灵教徒从中洲绑来的小丫头,能在我的地盘上有什么仇家?!还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他嘴里满是科斯坦亚语里的脏话,“亏那群教徒口口声声保证,这女孩多乖多好,现在可好!”
管家沉默下去。
王子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寝宫内来回踱步,焦虑像毒虫啃噬着他的心。他猛地推开一扇高大的拱窗,清新的香风涌了进来。
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私人花园。几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裙装,脖颈上的细银链在阳光下偶尔一闪。那是他不久前在拍卖会上精心挑选的“藏品”。看着她们稚嫩的身影,王子胸中的怒火被抚平了些,一股餍足感缓缓升起。
可惜,跟苏晓比,长得还是没那么水灵。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任性与残酷的神色。
“我不管是谁在跟我作对。”他走回管家面前,一字一句地命令,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去,把我要‘活的、完好无损的苏晓’的赏金,提到原来的四倍!听清楚,是四倍!我要她一根头发都不能少!要是她那张可爱的小脸划伤哪怕一道——”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
“我就用你的脸来赔。”
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女孩们压低的交谈声。
一直沉默的管家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那层惯有的恭敬淡去了一些。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您府上的‘侍女’已经够多了。那苏晓,终究是飞羽国大将军苏展的独女。此事若处理不当,风声走漏到对岸,便是滔天的外交祸事。老臣以为,眼下最稳妥之计,莫过于……”
“够了!”王子厉声打断,“只要把她好好地关在这里,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消息怎么可能传得出去?你要是还不放心,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帮过她的,那些下贱的佣兵、山野流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处理干净!这总行了吧?!”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紧绷的气氛。得到许可后,一名身着宫廷禁卫铠甲、面容肃穆的侍卫大步走入,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飞羽国大将军苏展的夫人,尧琳女士,已乘船抵达我国,目前正在飞羽国大使馆内歇息。”
“什么?!”王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猛地看向管家,又看向侍卫,声音里透出惊慌,“她……她母亲找过来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管家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稍安。据我们掌握的消息,苏晓一行人此刻应被困在洛奇山脉之中,就算全速前进,距海港尚有数十日路程。更别说风隼军早已咬住他们,外加众多赏金猎人环伺。那位尧琳夫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应难以察觉异常动静。”
“你们……还是要坚持灭口?”王子脸色变幻不定,声音里恼怒与惋惜交织,“唉!真是……哎呀!”
“殿下,”管家向前踏了半步,目光直视着王子,语气是鲜有的强硬,“此时此刻,还请以大局为重,听老臣一言。”
——事实上,最初王子下达的悬赏,确实只有“生擒”一条。而酒馆里那条“死亡赏金减半”的条款,正是这位老管家,私自加上去的。至于后来那条赏金更高、来历成谜的“绝杀令”,连他也摸不清底细,但正合他意,便也未曾深究。
有些事,只能由忠诚的老臣替殿下来做了。
“罢了罢了!”王子像是耗尽了力气,烦躁地挥挥手,转身重新望向窗外他那些珍贵的“藏品”,声音带着疲乏与不甘,“悬赏的事……就按你说的去改吧。尽快!”
“老臣,遵命。”
……
此时此刻,洛奇山脉西侧。
正午,太阳垂直炙烤着裸露的山岩,空气被烤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温向上猛蹿。风抽在脸上,带着干燥尘土和远处石咸草腐烂后的咸腥气。山路在眼前延伸,崎岖,陡峭,没有尽头。一会儿是陡坡,一会儿又是急下坡。在过度曝晒的阳光下,山峦蒸腾起一片片晃动的、透明的气浪,像悬挂着失真的河流。
“呕——咳咳!呕……”
苏晓趴在马鞍边上,身体剧烈地痉挛。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酸水和胆汁一阵阵往上涌,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鼻腔。每一次干呕都牵扯到腹部深处——好不容易才长好的内脏。钝痛从内部炸开,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沾满尘土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卡尼娅紧紧抱着她,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徒劳地轻拍她的后背。“苏苏,苏苏……慢点呼吸,对,慢点……”她的声音也绷得发紧。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身体已经临近崩溃边缘了。
苏晓停不下来。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就算是她这样的小屁孩也该知道了。
清风哥哥不会追上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在卡尼娅切断与尼卡的视野后,在卡洛斯带着二人继续狂奔后,她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之前被逃命的恐惧和身体的痛苦暂时压着。现在,稍微停下,稍微喘息,那根铁钎就开始疯狂搅动,把胃,把心,把五脏六腑,连同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一起搅得稀烂,然后变成这止不住的、痛苦的干呕,从喉咙里涌出来。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要回家,如果她没有被抓,如果她没有被卡洛斯从河里捞起来……清风就不会加入他们,就不会遇到裴端风,就不会……昨天早上,他还笨拙地给她剥鸡蛋,用他那种干巴巴的语气安慰她。自己还理所应当地滚进他的怀里痛哭,他的怀里有汗味、有尘土味。她哭湿了他的衣服,把鼻涕眼泪都蹭上去。她还吃了他的鸡蛋。
而现在,他没了。因为她。
“呕——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苏晓猛地向前一挣,卡尼娅差点没抱住。带着酸腐气的液体从苏晓嘴里喷溅出来,大部分落在了马脖子和鬃毛上,也溅了一些在她自己死死抱着的东西上——那柄被布条草草缠裹、属于杨清风的佩剑。
“停下!”卡洛斯低喝一声,勒住马。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从卡尼娅怀里接过几乎瘫软的苏晓,小心地将她抱到路边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岩石上坐下。苏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嗝、干呕,身体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卡洛斯迅速解开腰间的水囊,倒了些水在掌心,又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蘸湿。他先是用湿润的布角,快速擦去苏晓脸上、嘴边、还有溅到剑鞘上的污物。他的动作很重,甚至有些粗鲁。擦完,他又用剩下的清水冲洗了马脖子上那一小片污迹,然后才重新盖好水囊。
苏晓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抱着那柄剑,嘴里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剑鞘粗糙,硌着她的胸口,剑柄冰凉,抵着她的下巴。
这是清风最后托付给她的东西……这是清风最后托付给她的东西……这是清风最后托付给她的东西……
她连这个都弄脏了。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进脸上未干的水渍和尘土里。苏晓的喉咙里传来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气,随即而来的,就是腹部的阵阵钝痛。
她想回家。
从被抓住那天起就想,在森林里痛得快死的时候想,看到西瓜的时候想,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都想……可是现在,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不敢想了。
清风因她而死,她还有什么脸回家?还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个温暖安全的地方?那仿佛成了一种可耻的背叛,对清风的背叛。
卡尼娅蹲下身,想从苏晓怀里拿走剑,方便清理,可苏晓抱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卡尼娅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只是用另一块稍干的布,继续擦拭苏晓的手指和沾了污渍的衣袖。她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也缠着渗血的绷带,动作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边缘粗糙的小纸条,从剑鞘与缠裹的布条缝隙里,飘了出来,打着旋,落在满是尘土的岩石上。
苏晓的抽泣停了。她盯着那张纸条。
卡洛斯也看见了。他弯腰捡起,展开。纸上是用炭条匆匆写下的字迹,笔画有些歪斜,但能看清。是清风的字,写的是东方语: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不怕人生常在别离中。”
很短的句子,像是从哪里看来的,然后自己再化用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估计就是昨晚,前半夜,在那处岩坳里,他独自守夜时写的。他大概也没想好要不要给,或者没找到机会给,只是悄悄塞进了剑鞘。
苏晓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雾。
骗人。都是骗人的。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她知道的。胧死了,凯里恩死了,她再也见不到的。清风也死了,她也再也见不到了。
泪水更加汹涌地模糊了视线。她抓着纸条,跪在地上,想要号啕出些什么,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卡洛斯沉默着,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指,按着纸条的另一端——他刚刚才从卡尼娅的翻译中知道其中文字的意思。
“听着,丫头。”卡洛斯的声音不高,在灼热的山风里显得有些沙哑,“这话是他留给你的,你收好。但有些话,他大概不会说,我得告诉你。”
苏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卡洛斯。
“杨清风那小子,打从一开始跟我们走,就是为了找裴端风报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活着的理由之一,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个。”卡洛斯盯着苏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河边捡到你之前,在遇到我和卡尼娅之前,他就在找,在等,在准备。没有你,他一样会找上裴端风,那条路他迟早要走,只是会更难,更没把握。”
他顿了顿,“现在,他了了心愿。尼卡看到了,裴端风被砍断了拿剑的右臂,就算不死,也废了大半。这是杨清风自己选的路,自己挣来的结局。他走的时候,是清白的,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的。你得明白这个。”
苏晓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道理她好像懂,可心口的窟窿还是呼呼地漏着风,痛得她蜷缩起来。
卡尼娅终于擦干净了苏晓的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拂开粘在苏晓湿透额前的一缕碎发。她的指尖也有些抖。
“……这个傻瓜。”卡尼娅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随后带着一丝怨怼地望向卡洛斯,“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打算好了,是不是?所以才把剑给苏苏,才写了这个……他早就想好不跟我们一起走了。这个……笨蛋。”
她骂着,眼圈却也红了。她知道卡洛斯说的对,那是清风自己选择的路。可她还是忍不住怨他,怨他就这样干脆地留下他们,自己走向结局。昨晚他磨刀的背影,他沉默的守夜,他接过师父长剑时的眼神……一切都有了解释。这解释让她心里堵得发慌。
苏晓看看卡洛斯,又看看卡尼娅,再看看手心里那张被泪水晕开些许字迹的纸条。她重新低下头,把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连同那柄冰凉沉重的剑,一起死死抱在怀里。剑鞘的粗糙棱角硌得她生疼,可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手。
呕吐感暂时平息了,只剩下腹部一阵阵空虚的抽痛和全身脱力般的寒冷。悲伤没有减少,自责也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生者为大。卡洛斯安慰着,给足了生者不去自责的理由,安慰着苏晓继续走下去。可死者又该如何告慰呢?
清风还是死了。再也不会用那种有点木讷但认真的语气跟她说话了,再也不会笨拙地安慰她了,再也不会走在她前面,用剑和背影为他们开路了。
山风依旧滚烫,带着腐臭味,吹得人头晕目眩。前路漫漫,乱石嶙峋。
苏晓抱着剑,蜷缩在岩石上。
她又想爸爸妈妈了……
苏晓当时到底是怎么来科斯坦亚的呢?
贪玩,被自己最信任的泽西叔叔骗走——她当时要是跟妈妈打声招呼该多好啊……
科斯坦亚……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知道能不能到海边,不知道“家”到底还意味着什么。
而他们,无论如何,还得继续往前走。
……
海船靠岸时,尧琳已经在甲板上站了一个时辰。
科斯坦亚港口的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鱼腥、货物和陌生香料的气味。她脸上早已布满倦意,眼下的阴影像是用墨笔重重描过。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颈边。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码头,在那些悬挂异国旗帜的船只和忙碌的苦力间短暂停留,最后落在栈桥尽头一小队人身上。
人不多,三四个穿着飞羽国文官服饰的人,旁边跟着几名本地雇来的护卫。没有泽西。
为首的中年文官快步上前,深深行礼:“下官参见夫人。一路辛苦了。”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当的恭谨和忧虑,“泽西大人命下官在此迎候,他本人……”
尧琳看着他。不需要刻意去探知——只有面对自己的局促,还有对自己女儿失踪的担忧。这就是一普通的不知情的下人。
“泽西在哪里?”尧琳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干涩。
文官的头低下去:“回夫人,泽西大人十日前往洛奇山脉以东追查线索去了,至今未归。行前大人严令,若夫人抵达时他未能返回,便由下官将此事禀明,并将一切事宜交由夫人定夺。”他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尧琳接过。火漆上的印记是泽西的,完好。她没拆,只是捏在指间。感知如静水下的暗流,无声蔓延——文官的紧张在加剧,心跳急促,他在努力控制呼吸。后面几个人的情绪更模糊些。呵,都只是面对上位者的拘谨而已,没一点有用的线索。
“带路。”她说。
他们乘坐马车,穿过港口嘈杂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位于相对安静街区的宅院前。宅子不小,看得出价格不菲,但门庭冷清,不像有多人常驻的样子。这是泽西用“搜寻经费”临时租赁的落脚点。
书房里还算整洁,有近期使用的痕迹。尧琳拆开那封信。泽西的笔迹,信中言语近乎恳切,详述了抵达后的种种艰难:
人生地疏,线索寥寥,多方打点,终于得到一条模糊消息——有村民在科斯坦亚大平原,见过中洲女孩踪迹。他判断机不可失,亲自带队前往,因道路险阻、通信不便,归期难料。字里行间充满自责与焦灼,誓言必将小姐寻回。
尧琳放下信,目光落在书桌上。桌面干净,但过于干净了,连寻常的墨点或纸张移动的细微划痕都很少。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文书,记录着日常采买、雇用人手的开销,规整而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泽西出发后,你们在港口,可还查到什么?”她问侍立一旁的文官。
文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下官等谨遵大人吩咐,继续在港口及附近探听。只是……收获甚微。”
“任何不寻常的事,都说。”
文官犹豫了一下,喉结滚动:“倒是有件……算得上蹊跷的事。港口的酒馆——是本地一处专供佣兵、猎人接取悬赏的场所,最近查身份查得严,一般人都进不去——月余来,因一张悬赏令,闹得沸沸扬扬。”
“悬赏令?”
“嗯……本来这都是酒馆内部的事情,是不可外传的,泽西大人不在,我也没这个能耐自己进酒馆打探消息。”文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安,“直到最近,我在饭店吃饭,从一个喝醉了的猎人口中,才知晓点只言片语。后来那猎人好像还因为泄密被别人打进医院了。”
见这文官眼神畏畏缩缩的,尧琳也没再多看:“继续说。”
“他说悬赏的是一个中洲模样的小女孩,黑发,蓝眼,年岁……也与小姐相仿。”那文官声音颤抖极了,“我,我不知道泽西大人知不知道此事,现在也联系不到他。大人您看,我、我确实干不了什么啊。”
要活的。要死的。活的。死的。
尧琳没继续理会这文官——她没必要刁难一位不知情的人,只是,看在女儿的份上……
那文官顿感头痛欲裂,身体失衡,一头就栽在了地上。
“罚你摔一跤——如此重要的情报竟然现在才跟我说,按理得治重罪的。”尧琳轻轻使用法师之手把对方扶了起来,自己脑内则高速运转了起来。
苏晓还活着,而且成了明码标价的猎物。有人不仅要她,更要她死。泽西的信里,对此只字未提。以他的精细,以他信中表现的“多方打探”,会对猎人圈子里如此轰动、目标如此明确的悬赏毫无知觉?
不可能。
“带我去酒馆。”她站起身。
“大、大人,我们是进不去酒馆的。强闯可就违法了啊!”
“我女儿被这天杀的酒馆悬赏就对了吗?科斯坦亚跟这一切脱不了干系,日后自会算账。”尧琳绷着脸,“你只管带路便是。”
港口的“酒馆”是栋结实的石屋,窗户窄小,门口挂着生锈的铁质狼头标记。二人十几分钟就走到地方了。
尧琳刚到,就被俩眼神凶戾的守卫拦住了。没等两个守卫多说什么,他们就同时朝两边栽倒过去,发出痛苦的哀嚎,再难起身。
“你不用跟着进来。”尧琳对身后的文官说着,便踏进了酒馆。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混浊,酒气、汗味和皮革钢铁的气息糅杂在一起。零星几个带着武器、面貌粗犷的人坐在角落,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走进来的尧琳。
布告墙上钉着不少羊皮纸。其中一张很新,边缘有反复被触摸卷起的痕迹。上面的通用语写得张狂:“悬赏:中洲女孩,姓名:苏晓,十岁上下,黑发蓝眸。活捉,赏金400万。确证击杀,赏金1000万。可靠线索,亦有重酬。”这本是两份匿名委托,后来被酒馆方整合为了一份,没有落款。
尧琳站在悬赏令前。周围那些猎人毫不掩饰的贪婪、兴奋,像细小的针尖,试图刺探她周围的空气。他们低声交谈,讨论着这笔横财,猜测女孩的来历。活捉本来就比击杀更难,更别说击杀的赏金还多这么多。这下,大家都再也没有了怜悯,只有对财富最赤裸的渴望。
真想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杀了——尧琳如是想着,但她终究杀不了人。
“这悬赏,出现多久了?”她问,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屋内很清晰。
没人理她,甚至有人朝她吹了声调戏般的口哨。
法师之手瞬间发动,尧琳死死攥住了那个朝她吹口哨的人的脖颈,将其牵引至自己身前。酒馆内,众猎人纷纷抄家伙,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可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攻击这来历不明的女士。
酒馆外面,那俩守卫的哀嚎声清晰地传了进来,听得这些日日刀尖舔血的猎人心里都发毛。
“解释这张悬赏单的来历。”尧琳解除了法师之手。
身前,那猎人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地解释道:“咳咳,据说……先是有要活捉的,那都是去年的事情了……咳咳……后来,过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击杀赏金就翻了几倍……再后面,击杀的赏金还在一直疯涨……咳咳……现在都成了赏金最高的单子了。”
去年就有……泽西在科斯坦亚也得待了快半年。以他的能力,以他表现出的“不惜代价”,会对眼皮底下如此异常的悬赏毫无动作,甚至不向她提及?
绝无可能。
他知道。他在隐瞒。他想用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一次深入险地的“失踪”,将她引向山脉深处,或者至少用“等待”拖住她。他不想让她看到这张悬赏,不想让她接触港口的猎人。为什么?
除非,他本身就不希望苏晓被找到。至少,不是活着被尧琳找到。
而苏晓,她那可能还在某处挣扎、逃命的女儿,时间正一刻不停地流逝。
尧琳没再理会酒馆里的众人,径直走了出去,无一人敢拦。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港口的风带着沉闷的热度。
她解除了门口俩守卫精神上的折磨,随后,用精神魔法轻轻安抚起来。
门口的两个守卫坐在地上,如痴如醉地看着尧琳,竟然露出了享受和幸福的神情,仿佛正在经历人间极乐。
“夫人,我们是否……”见夫人出来,文官马上迎了上去,额角有汗。
“回去。”尧琳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到宅院,她召来自己从飞羽国带来的、绝对可靠的几名侍卫。“泽西留下的所有人,留在此处,继续‘打探’。”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我们不去山里找他。去查,最近除了港口,科斯坦亚境内,尤其是洛奇山脉以东,哪里的陌生猎人、佣兵聚集最多,动静最大。悬赏令指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侍卫领命而去。
尧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港口桅杆如林的景象。信纸在她手中被慢慢揉皱。泽西……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升起了真正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一个时辰后,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离开了港口宅院,向着与泽西信中所指山脉驶去。马车辘辘,碾过港口的石板路。
尧琳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更深处是焦灼的火焰。她不知道女儿具体在哪里,但她知道,有人布下了罗网,有人举起了屠刀。泽西是网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握刀的手之一。
“要多久才能赶到洛奇山脉?”
下人回应道:“夫人,马车走官道的话,差不多五天。”
“从山脉开始,向东找过去,不可有所遗漏。”
“可是夫人,洛奇山脉狭长无比,几乎贯穿了科斯坦亚境内啊。”
“那就分头找,重点排查山脉较平缓处的通道、隘口,以及……所有泽西可能出现过或设置关卡的地方。”
……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洛奇山脉西麓的某处崎岖山道上,三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人,正拖着沉重的步伐,攀上一处高坡。走在最前的卡洛斯忽然停下,抬手遮在额前,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海的轮廓似乎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