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二十六)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6/12 23:42:28 字数:4885

伊莎波:年幼时经受的心理创伤,多半会将一个人导向偏激与孤僻,人会发疯,发疯了就会产生破坏——或是自残,或是残害他人。一个人的不幸,大都会导致更多人的不幸。

伊芙丝:可是,苏晓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我的室友。我看不到她“厌世”或者“偏执”的一面,她只是……看着和我一样,孤独。不,她的孤独里夹杂着浓浓的哀伤,我品尝过很多次这种情绪。面对人类的心灵,我断然是想不到她有如此过去的。

伊莎波:苏晓既是不幸,又极为幸运。她的一生竟能遇到如此多善良的人、为他人奔走呼告的人,在如今的世界,简直是不可能见到了。

伊芙丝:可他们的帮助,也给了年幼的苏晓难以承受的压力。她几乎每时每刻都被自己的愧疚之心谴责。

伊莎波:可又不得不说,他们才是苏晓得以前行、不断变强的动力。

伊芙丝:变强吗……我知道苏晓有着古兽的血脉。我本以为这血脉的力量是生来有之……没想到,小时候的她在魔法方面如此之弱。我以为她和我一样——除了血脉便无依靠。可即便是血脉,对她也没太大帮助吗?

伊莎波:可若非这份血脉,不死鸟之羽也无法与她融合了。

伊芙丝:可除此之外呢?

伊莎波:你能苛求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呢?即便是古兽血脉,也多半得由家族的长辈引导,才能觉醒;如是,也得等到十五六岁以后。

伊芙丝:说到底,人类为何会有古兽的血脉呢?我知道古兽的起源比魔族还早;你也曾提到,不死鸟正是其中一员。

伊莎波:谁知道呢?你得问问当年与古兽开战的古人类。

伊芙丝:你不知道?

伊莎波:我不想知道……总而言之,一部分人类自某一时代起,拥有了古兽的血脉,有的稀薄、有的浓郁,毫无疑问,这些都成了后来的名门望族。苏家这一脉,是源自于不死鸟。

伊芙丝:可苏晓明明是使用冰魔法的。

伊莎波:完整不死鸟血脉在很久前就断绝了。它分成了七脉——是否是七脉也不好说,毕竟青琅的古人们动不动就用“三”“七”“九”这些数字——传承至今的也就两脉:一脉是炎凤,一脉是冰凰。我的好友梅林研究过这两脉的继承者,也没研究出名堂……飞羽国如今的掌权者,苏展的弟弟,就是炎凤血脉的继承者。而说来也怪,苏展自己是冰凰的继承者。

伊芙丝:有些好奇二人的父母是什么人物。

伊莎波:自古以来苏家都算名门,虽说衰落过一段时间,但如今已然成了皇室——至于苏展的父母,在飞羽国虽说算得上人物,但在血脉方面,并无特殊表现——隔代遗传?隐性表达?谁说的清楚呢?如今,本来就有许多古兽血脉面临断代的风险,也不是那些大家族不愿意生,只是,生出的孩子始终觉醒不了。

伊芙丝:如今的苏晓也已经觉醒了血脉,就是在这条回家的路途上觉醒的吗?

伊莎波:嗯,不过,那是旅途尾声的事情了。你且默默观看便是。

———————————————————————————

距离在快速拉近。枯叶在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混在燥热的风里。苏晓的视线牢牢锁定下方那个瘦高御兽者的背影,心脏撞击着肋骨,握剑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卡洛斯在她侧前方伏低身形,像一头蓄势的豹,目光锐利地扫过猎物阵型的薄弱处。卡尼娅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苏晓——准备好,就是现在。

就在卡洛斯肌肉绷紧、即将从藏身的乱石后弹射而出的前一瞬——

侧上方,与他们几乎平行的另一处茂密草丛,猛然炸开!

一道土黄色的影子,裹挟着草屑和腥风,毫无预兆地疾冲而下,直直撞向被护在中间、精神高度紧张的苏晓!

是羚羊。一头角似弯刀、眼神却透着不自然凶光的山地羚羊。它出现的角度太刁,速度太快,苏晓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全貌,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压当面撞来。

“躲开!”卡尼娅的厉喝与羚羊抵近的蹄声同时炸响。

苏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伤势隐隐作痛,又笨拙地拿着对自己而言很重的长剑——难以闪避!近乎本能地,苏晓的左手松开剑柄,向前虚按——

“咔!”

一面弧形的、半透明的冰盾,堪堪在她身前一步凝成!盾面粗糙,布满冰晶凝结时的天然纹路,厚度不足半寸。

“砰!”

羚羊坚硬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冰盾正中。冰屑四溅!脆响刺耳。苏晓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左手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踉跄后退,冰盾“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地冰渣。

又是这样,苏晓,你又一次,成为了被突破的点。

那羚羊也被反震得晃了晃脑袋,趔趄半步,但凶性不减,低头再次亮角。

突袭计划被彻底打乱。下方的猎人队伍被上方的动静惊动,呼喝声、兵器出鞘声瞬间响起。

“被发现了!动手!”卡洛斯再无犹豫,低吼一声,身形化作紫雷射出,借着下坡的冲势,直扑队伍后方那两个已经端起弩机、正在匆忙瞄准的弓手——远程的敌人最有威胁,一向是卡洛斯优先考虑消灭的。

而卡尼娅在羚羊撞上冰盾的刹那已然转身,短刀出鞘,但她看都没看那头发狂的牲畜,目光如电锁死了下方人群中那个脸色微变、正急速打着古怪手印的瘦高御兽师——若将刀刃对准他,羚羊定会来护,如此,苏晓亦无危险。。

“你的对手是我!”她如雌豹般掠下;果不其然,羚羊紧跟其后,卡尼娅反手一挥,刀锋精准地划向羚羊的后腿肌腱,意图废掉这头牲畜。那羚羊嘶叫一声,灵敏跳开,却因此在坡上摔了个趔趄。

混乱中,一名在队伍边缘没被注意到的猎人,眼见苏晓被羚羊撞得门户大开、踉跄未稳,眼中顿时闪过狂喜——一个落单的、持剑都勉强的小女孩,还有比这更软的柿子吗?他狞笑着,挥着一把厚重的砍刀,踩过碎石斜坡猛扑上来,刀锋直取苏晓脖颈!只要砍翻了她,千万赏金便到手了,如此简单!

可此时的苏晓,急于证明自己的苏晓,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内心盈满的愤怒与憋屈。

见猎人狞笑着朝自己袭来,苏晓在后退中强行拧身,双手再次握紧清风的剑,向上撩起格挡。

“铛!”

刺耳的交击声。砍刀沉重的力道让她虎口崩裂,鲜血渗出,长剑几乎脱手。她闷哼一声,被压得单膝跪地,腹部的旧伤狠狠一抽,痛得她眼前发黑。那猎人得势不饶人,抽刀再砍,刀风呼啸。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得活下去!

苏晓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她顺着跪地的姿势向侧旁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碎石硌得生疼。翻滚中,她瞥见卡洛斯已如虎入羊群般撞翻了弓手,雷电炸响;卡尼娅与那御兽师战在一处,而那头瘸腿的羚羊,正被卡尼娅之前那一刀激怒,调头试图冲向卡尼娅后背。

没人能立刻帮她。她必须自己面对这个挥着砍刀、力量远胜于她的敌人。

就是这样,又是这样!自己永远是队伍中最薄弱的一点!训练了这么久,也不会改变,谁叫……谁叫自己只是个碍事的小屁孩呢!

只能使用那招了,只能那样,就像对付凯恩斯那样!不不不,不行,那次你太狼狈了,根本没能证明自己!

猎人转身,再次逼近,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小脸煞白的苏晓,笑容越发狰狞。“小崽子,剑都拿不稳,到底是怎么逃到现在的?靠那些大人?还想喝奶不?”他大步踏前,砍刀高举,哈哈大笑。

依靠那些大人?依靠……那些大人?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眼前的苏晓似乎突然泄了气,瘫在坡底一动不动。

那猎人想也不想,带着下坡的冲劲,高举的砍刀狠狠朝着苏晓劈下!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过苏晓的头颅。

“噗!”

“苏晓”炸开,带着一大团浓密、冰冷、夹杂着锋利碎冰的苍白冻气!冰雾瞬间将猎人头脸乃至上半身笼罩进去。

“呃啊!”猎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惨叫,眼睛被冰雾刺得剧痛流泪,口鼻吸入冰冷的碎屑,呛咳不止,视线一片模糊,动作彻底僵住。他甚至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又是这一招,屡试不爽的一招,苏晓唯一可以得意的一招。对付这种敌人却是行之有效的——一个十岁的小孩,也就只能到这种地步了。

而真正的苏晓,在幻象炸开的同一刻,从地上一跃而起。

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我能击败你,这次我不会跟上次一样犹豫了!我能……杀死你!

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力量。她双手紧握长剑,用的是清风教过的最基础的突刺,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劲,连同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愧疚、愤怒、不甘,全部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对准那被冰雾笼罩、僵直不动的身影的胸膛。

“嗤——”

剑刃穿透皮甲,切入血肉的触感,经过剑身传来,沉重而湿滑——比起当时刺入胧的身体,此番阻力大了不少。可是,苏晓刺得也更加用力了。

猎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染血的剑尖,又缓缓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晓那双盛满惊恐、空洞、以及一丝扭曲的畅快的蓝色眼睛。

“你……”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涌出粉红色的血沫。

苏晓猛地抽剑。鲜血随着剑刃拔出喷溅出来,几点温热溅在她的脸上、手上。猎人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重重砸在尘土里,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背景里,喊骂声、惨叫声逐渐稀疏,卡尼娅与卡洛斯的战斗都进入尾声。

这一战打得很漂亮。除开最开始的狼狈,自己也没太多受伤,两位大人也毫无压力。

苏晓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滴血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微微颤抖。她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看着自己手上、剑上温热的、鲜红的液体。

赢了?我……杀了他?

赢得好没有实感……就这么一瞬间……

跟凯恩斯那次不一样,那次好狼狈,差点死去了,差点被卡洛斯抛弃了……

可是,看,这次你做到了。上次与胧对战的时候就该这样。你能杀人。你能赢。

要是清风能看到就好了……

可是……死了。又一个人,一瞬间就死了。因为我。

清风死了……这个人也死了。因为我。

不不不,清风不能看到这些……不要不要。

但我终于赢了啊……我证明了我不是累赘。我不是只会哭的窝囊废!

可这是杀人。我又杀人了……好多血。好恶心。

恶心?不,你不该恶心。清风也杀过人的。你要多学习学习那些大人。

你应该高兴。你赢了。你是强者。你看,没人能再随便欺负你了,你再也不用求着大人们了。

但血是温的。他刚才还在说话……肌肉还在抽搐……现在不动了。是我让他不动的。

是我杀的我杀的我杀的又是我都是我因为我活着所以他们死了不对是我杀了他们是我动手的剑刺进去了血喷出来了热的腥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冷的我杀人了我也能杀人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会死了不会死不会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不死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啊啊啊啊——!!!”

苏晓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猛地举起手中的剑,突然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那具尸体继续砍去!

“噗!”剑刃砍进肩膀,卡在骨缝。

拔出来,再砍!“噗!”落在腹部,切开皮甲和皮肉。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她哭喊着,眼泪和溅在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手中动作不停,机械地、疯狂地挥砍劈刺。每一剑都带起更多的血花,碎肉,染红地面,染红她的鞋子,她的裤腿。

“不是我害死的!我不是累赘!我能行!我能杀!我能!!”

胃部剧烈痉挛,刚才的搏杀和此刻眼前极度血腥的景象冲垮了她的承受极限。

“呕——!”她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只有酸水和胆汁涌上喉咙,火辣辣地痛。

但她呕吐的间隙,手中染血的长剑依旧没有停下,依旧在机械地抬起、落下,只是力道越来越弱,准头全无。

苏晓一边呕吐着,一边继续朝着尸体挥剑。

她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她没有,我不是,我……

“够了!苏晓!停下!”

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攥住了她持剑的手腕。卡洛斯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战斗,冲了过来。他脸上沾着别人的血,眼神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他劈手夺下苏晓手中已砍得卷刃的长剑,扔到一边,然后双臂用力,将剧烈颤抖、哭嚎干呕不止的小女孩紧紧箍在怀里。

“好了,好了,结束了。看着我,苏晓,看着我!”卡洛斯大喊着,死死盯着苏晓空洞的眼睛,“呼吸!跟着我呼吸!该死的……卡尼娅!”

另一边的战斗也已结束。那御兽师被卡尼娅废掉了操控羚羊的精神链接,正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被卡尼娅补上一刀柄砸晕。那头羚羊茫然地站在原地,顿了顿,瘸着腿飞快窜入山林消失不见。其余几个猎人见势不妙,早已在卡洛斯如雷的攻势和同伴瞬间惨死的骇人景象下肝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卡尼娅快步跑来,看到苏晓的模样和地上的惨状,倒抽一口凉气。她迅速蹲下,不顾苏晓的挣扎和哭喊,用干净的布巾用力擦拭她脸上手上的血污,又拿出水囊,不由分说地往她嘴里灌了一点清水。

“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些了……”卡尼娅的声音也在发颤。

苏晓在卡洛斯铁箍般的怀抱和冷水刺激下,激烈的颤抖渐渐变成无力的抽噎。她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地上那具被她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然后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被擦过、却仿佛依旧沾满粘稠鲜血的小手。

“我想回家……”苏晓嘴唇翕动,嗫嚅着,让人听不清楚。

“苏晓,我听不清你说话。声音能大些吗?”卡洛斯抚着苏晓的脸颊,同样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晓,努力想要听清女孩口中模糊不清的话语。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家……”

苏晓身体一软,彻底脱力,昏厥在卡洛斯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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