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你跟苏晓已经相处了有一年多了吧?关于她、关于她的家人,你能给我讲讲吗?
伊芙丝:你明明比我了解她得多,你正在为我展示她的过去……我根本不了解苏晓。
伊莎波: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我眼中的人,和你眼中的人本来就不一样。我更在意的是,你怎么看?
伊芙丝:苏晓总是跟夏依缠在一起,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她的母亲很和善,总是能猜出别人的想法——我现在才知道原因——也给我和塔拉送过不少好吃的点心。她每次都感谢我们能关照好苏晓,尽管我们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至于她的父亲……我没真正见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伊莎波:(撑着脸,微笑地看着伊芙丝)
伊芙丝:你这是什么意思?
伊莎波:看来你已经完全融入学校的氛围了呢。对你现在的人类身份还满意吗?
伊芙丝:这与你无关……况且,我们在谈论苏晓的事情吧?
伊莎波:嗯嗯……我很意外,你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在介绍她的同学一样。我以为你会有更“独特”的视角。
伊芙丝:……让你失望了?
伊莎波:不,不不。这反倒令我意外了……朵菲儿把你养得很好,还有,你的确跟苏晓关系不错呢。
伊芙丝:关系不错……
伊莎波:你担心她接下来的旅程吗?
伊芙丝:她现在分明好好的,我又何必担心过去的事情呢?
伊莎波:可你之前分明有好几次都很紧张呢。
伊芙丝:……也许吧……
———————————————————————————
西边的海岸起了乌云,波涛一层层涌向洛奇山脉的西麓。太阳仍放出长线,金箭般越过云头,而天空其余地方空空落落,白净得像瓷器。一阵狂风压过山林,骤雨随即倾泻而下,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绿叶。
尧琳携着飞羽国的护卫,乘马车朝洛奇山脉疾驰。
她此行来科斯坦亚并未携带多少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与干粮,便是……此刻握在手中的那只小熊玩偶——那是苏晓幼时随她去艾洛国旅行时买的纪念品。质地柔软,绒毛蓬松,苏晓总抱着它入睡。每次尧琳将它洗净晾晒的那几日,苏晓便睡不安稳。
若是能找到她……见到这只小熊,她应该会开心的吧。
苏苏她,这一年来,有睡过安稳觉吗?
尧琳不敢去想女儿这一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在行李中翻出一本杂志。这是在滨海城时,苏晓在书店买的。小孩子喜欢看这些,里面有小故事、笑话、冷知识科普,总是引人入胜。杂志被折了一角,折起的那一页,似乎是某位小说家的投稿——《星辉剑士与暗影猫》,不过寥寥三千字。作为儿童读物,这篇小故事确实有意思,若被扩充成完整小说,想必也是迟早的事吧……
苏晓应当还没来得及读完。
尧琳记得,苏晓失踪的前一晚,一直窝在酒店床上看这本杂志。是她催促苏晓洗漱、熄灯、睡觉的。
而苏晓失踪那天……她一如往常陪同丈夫在商会谈论政务。未曾想——
不。开会之前,苏晓来找过她。
苏苏一直扯着自己的衣角,说是找妈妈有好玩的事情……妈妈拒绝了,因为要开会——女儿总是能找到好玩的事情,平日里或许还能陪陪,可那天实在有些忙碌——尧琳如是想,便只叫了随行的管家去陪她……
要开会……
“夫人,您还好吗?您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随行的护卫关切地望着她。尧琳的目光始终凝固在手中的玩偶上,嘴唇白得骇人。
她像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整个人轻轻一颤,眼中尽是迷茫与阴翳。
“夫人?”
“苏苏她在哪里……”
尧琳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
“我们正在寻她的路上,夫人。按您的推测,小姐很可能就在洛奇山脉。”随从照常答道。
尧琳扶着胀痛的太阳穴,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根本想象不出女儿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想起来曾在邪教徒的窝点里看到过的那些可怜孩子的模样,她无法、也不敢把苏晓的脸套在那些瘦削的身子上。到时候……自己能第一时间认出她吗?
……
苏晓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昏暗。
雨声灌满耳廓,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的岩壁上,又顺着石缝汇成细流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青苔的气息,闷热黏稠,科斯坦亚的夏夜并未因这场暴雨而凉爽半分。闪电偶尔撕裂天际,照亮了这个浅浅的山窝——三人都蜷缩在一块向内凹陷的岩壁下,勉强避开了雨水。
借着那一闪而过的白光,苏晓看见了卡洛斯的脸。他靠着岩壁坐着,膝盖支起一条胳膊,目光落在雨幕里,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侧,卡尼娅紧挨着她坐,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半揽在怀中。
苏晓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干燥的外衣——是卡尼娅的。她喉咙发紧,低声道:“我又晕过去了……”语气里满是失落。
明明不想再拖后腿了……
“你放心,没耽误事。”卡洛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你轻得很,我扛着你跑路说不定比你自己跑路还快些。”
他的话来得及时,打断了苏晓又一次的自责和内耗。
苏晓没再接话。卡尼娅也没有开口,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抚摸着,像在给一只淋湿的小猫顺毛。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阵。
雨声很大。闪电的间歇里,黑暗浓稠得像实体。谁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心里大概都在想着什么。或许想的是同一件事……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卡洛斯。
“苏晓,”他换了个姿势,侧过头来看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都半年多了,还没咋听你仔细聊过你的家人呢。”
苏晓的身子微微一僵。
卡洛斯没有移开视线。
卡洛斯知道,苏晓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这不是单纯的安全感的缺失,现在的一切,都在把苏晓导向更加偏执、危险的一面。在真正解开苏晓心结之前,他和卡尼娅无论安慰多少次,都无济于事。
家人……家,或许是苏晓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事物吧?
他看见苏晓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闪电又亮了一次,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脸颊消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几乎有了棱角,皮肤蜡黄,原本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深深陷了下去,眼下挂着淡淡的青紫。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整个人像一棵缺水太久而枯萎的苗。
比起半年前他从河里捞起来时,她又瘦了一圈。
那时候虽然也狼狈,但脸上好歹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看着像个被宠大的孩子。可现在……
卡洛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刚才她晕倒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是这样子。
苏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卡洛斯看见了那颗将要滑落的泪珠,悬在她的睫毛上,颤巍巍的,却迟迟不肯掉下来。
“我……”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喉咙,“我家在飞羽国……我爹叫苏展,是开国大将军……我娘叫尧琳……”
她停住了。
那些话像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顺畅。
卡洛斯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雨声依旧。苏晓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从小……过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有一丝羞愧。
生在将军府里的日子,吃穿不愁,父母疼爱,家里上下都惯着她。她想要什么,只要撒个娇,爸爸就会笑着答应;她犯了错,妈妈也只是叹口气,把她抱到膝上慢慢讲道理。她的童年,是在蜜糖罐子里泡着的。
可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她是苏展的女儿。
飞羽国开国大将军苏展的女儿。
苏晓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她只知道爸爸很高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喜欢把她举过头顶转圈圈;妈妈很温柔,手指纤长,还会织漂亮的衣服。她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天该穿哪条裙子,或者夏依会不会来找她玩。
她上的是飞羽城里最好的私塾。先生们对她都很和气,同学们也都愿意和她一起玩。她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从不垫底——她甚至从来没想过“成绩”这件事有什么要紧的。小孩子嘛,开心就好。
偶尔得了优绩,旁人多会称赞一句:“不愧是苏展的女儿!”
嗯,苏展的女儿。似乎苏晓生来就应该与众不同。
直到那一天。
那天她跟着夏依在杨阿姨的面包店里玩。杨阿姨烤的面包又香又软,她们一人抓了一个奶油包,边吃边追着闹。小孩子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不太会注意周围。苏晓倒退着跑,没留意身后,一头撞上了陈列面包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
架子倒了,面包滚了一地。有几个被踩扁了,奶油糊在地板上,一片狼藉。
店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苏晓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个面包,奶油沾在嘴角。夏依赶紧跑过来扶她,小声问她有没有摔疼。
她没有摔疼。但她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冒失……”
“你看她那身衣服,料子真好,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
“那不是苏将军家的闺女吗?”
“苏展的女儿?天呐,苏将军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懂规矩……”
“在面包房里这样打闹,真是不像话……”
“明明是苏将军的女儿,怎么……”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苏晓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恐惧。混杂着羞愧,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是害怕被责骂。她是害怕那个名字。
苏展的女儿。
从此,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有多么调皮;从此,她终于发现自己曾经的一切幸福都建立在“苏展的女儿”这一身份上。
大家的谦让,疼爱,都只是因为自己是“苏展的女儿”。
她得学着安静,学着乖巧,学着做一个配得上“苏展的女儿”这个身份的孩子。否则,她又如何才能享受与之相配的疼爱?
可她做得并不好。
她还是会犯错,还是会不小心说错话,还是会偶尔忘记那些规矩。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种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衡量她够不够格。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夏依没有任何其他朋友。
她开始发觉自己并不真正讨人喜欢。
她开始害怕人群。
她开始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喜欢和玩偶玩过家家,因为玩偶不会对她有意见。她喜欢看书,因为书里有各种各样的世界——那些世界里的人有真正的友谊,有惊心动魄的冒险,里面的情感都很真挚。
她想,也许爹娘心里也是失望的吧。
只是他们从来不说。
他们还是一样宠她,给她买可爱的玩偶,带她去各地旅行,她想吃什么就给什么,想玩什么就买什么。可越是这样,她就越不安。
她值得这样被爱吗?
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不是最优秀的学生,不是最懂事的孩子,她甚至连“不给爹娘丢脸”这件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到。爹娘一定是在忍着对她的不满吧?一定是在心里叹气,觉得这个女儿怎么这么不争气吧?
她不敢问。
她怕听到答案。
所以她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白天她还是那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晚上抱着玩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让爹娘放弃她。
不要再对她好了。不要再为她付出那么多了。她不值得。
可她又舍不得。
她舍不得爸爸温暖的怀抱,舍不得妈妈温柔的抚摸,舍不得那个永远有热汤热饭的家。她想要那些宠爱……
苏晓,你究竟怎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呢?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找到答案。
在滨海城的那一天,她拿着新买的杂志,窝在酒店床上看得入迷。里面有篇小说叫《星辉剑士与暗影猫》,才三千字,却写满苏晓憧憬的一切。她在这一页上折了一角作为标记,想着第二天就去找妈妈,让她也看看这个故事。
可第二天,妈妈还要出宾馆办事情呢。
“苏苏乖,妈妈要去开会,让管家爷爷陪你去逛好不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匆匆整理衣襟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任性了。
明明知道妈妈要开会,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为什么总是只顾着自己?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
“好。”她说。
娘亲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后来管家爷爷来了,牵着她的手出了门。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甚至忘了跟妈妈说一声“再见”。
她怎么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呢?
明明娘亲那么爱她,她却连最基本的感恩都做不到。她享受着一切,却从未回报过什么。她心安理得地被爱着,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配不配。
“正因如此,我才会被惩罚吧……”
正是那一天,没能说出“再见”的那一天,她遇见了泽西,至于后来的一切……
苏晓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没能好好报答父母的恩情……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她终于哭出来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卡尼娅的衣服上。她静静地流泪,肩膀微微发抖,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号啕大哭。
“我被绑到这里……是活该的……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珍惜……”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清风大哥死了……是为了救我……我又辜负了一个人……卡洛斯叔叔、卡尼娅姐姐……你们对我这么好……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拖后腿……我……”
她说不下去了。
到头来,她只是想回家而已。回到那个温暖的、安全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家。可她凭什么回去呢?她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学会,她甚至还害死了人。
这样的她,真的有资格回家吗?
雨声哗哗地下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卡尼娅没有说话,只是把苏晓抱得更紧了些。她的手依然轻轻抚摸着苏晓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久到他以为早已埋进了骨头里,不会再翻出来。
“苏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你觉得你爹娘生你下来,是为了什么?”
苏晓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卡尼娅的衣服里:“为了……让我成为他们的骄傲吧。”
卡洛斯摇了摇头。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女儿。”
听见卡洛斯主动提起往事,卡尼娅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苏晓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卡洛斯。卡洛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洞外的雨幕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他说,“我没能保护好她。”
他没有说更多。那些细节像碎玻璃,咽下去会割伤自己,吐出来又会划破别人。他只是停了停,然后转过脸来,看着苏晓的眼睛。
“但我生她下来,从来没指望过她要成为什么人。我从来没想过,她长大以后要替我争光,要替我扬名,要做一番大事业给我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我想的只是……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今天能不能让她吃饱,明天能不能让她穿暖,后天能不能教她认一个字,听她叫我一声爸……”
他顿住了。
“父母不是因为想让你做些什么才生下的你,而是想为你做些什么才生下的你。”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罕见地哽咽了一下。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像是想把那股哽咽咽回去,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终于稳住。
“至少……我是这样期许我女儿的成长的。”
苏晓怔怔地看着他。她看见这个一向漫不经心的男人,此刻眼角有些发红。
卡洛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
“其实我这人挺自私的。”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节蹭了蹭鼻梁,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对你好,帮你逃命,护着你……不全是为了你。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看见你就想起我女儿。我想,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人像我这样护着她。可我护不了她了。所以我只能护着你。”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晓。
“这么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好受点了?我对你不是没条件的。我是在拿你还债呢——还我那还不完的债。”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的底下压着沉沉的悲伤。
苏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由来的,本该为卡洛斯的遭遇悲伤的她,此刻确实有了丝安心的感觉。
卡尼娅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她低下头,下巴搁在苏晓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我没什么大道理可说。”她瞥了眼没再说话的卡洛斯,“我小时候住在一个穷村子里,村里孩子多,家家都吃不饱。我长大了,能挣钱了,就总想着给他们买点好吃的、好玩的。看着他们笑,我就高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晓。
“后来我出了村子,走的地方多了,看见很多受苦的孩子。有的被拐了,有的被打骂,有的饿死在路边。我帮不过来,但碰上一个,就想拉一把。这不是因为你特别,也不是因为你有用。就是因为你是孩子,而我看不得孩子受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所以你别觉得亏欠。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跟你值不值得没关系……你看,你姐姐我就是这么一个傻的人,但我乐意。”
没等苏晓再次大哭,卡尼娅便紧紧地把苏晓拥进怀里:“你没必要独自这么担惊受怕的。你是孩子,我们是大人,就这么简单。你就应该老老实实接受我们的帮助。”
“所以,哭吧孩子,就着雨声放声大哭吧。”
依偎在卡尼娅怀里的苏晓,眼泪顿时如同决堤一般。她似乎从来没有哭得那么畅快过,仿佛所有委屈都被发泄了出来。
卡洛斯没有打断她。他和卡尼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默地坐在一旁,等着那阵哭泣慢慢平息。
过了很久,苏晓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卡洛斯,又看了看卡尼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洛斯没有等她开口。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摊开在苏晓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什么。
苏晓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布满老茧和伤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就是这样一双手,把她从河里捞上来,背着她翻山越岭,替她挡过刀剑。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把头低了下去。
额头抵在那只粗糙的掌心里。
卡洛斯的手指微微收拢,覆在她的头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缓缓地、笨拙地揉了揉她那略显湿漉漉的头发。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哭完了就歇会儿。等雨小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苏晓没有抬头,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卡尼娅伸手把苏晓重新揽回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紧了她。她侧过头,冲卡洛斯使了个眼色——意外地带了丝感谢。
卡洛斯别过脸去,望向洞外的雨幕。
闪电偶尔划过天际,照亮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雨还在下。但这个小小的山窝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块被水流冲到同一处的石头,彼此靠着,不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