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关于“小径分叉的花园”,你现在明白它是什么了吗?
伊芙丝: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伊莎波:关于你的那位老师……老实说,能让我完全“看不透”的人屈指可数,阿列夫便是其中一个。我很想知道他的目的。
伊芙丝:很遗憾,我并不清楚。
伊莎波:那么,你最后与他对峙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伊芙丝:你不是能随意翻阅他人记忆吗;连苏晓的记忆都可以翻阅,我的却翻阅不了了?
伊莎波:你额头上的那枚金印阻止了我,这也是我邀请你来我家做客的原因——所以,你能为我讲讲吗?你看到的一切。我已经为你展示了苏晓这么多的过去,总该意思意思给我点“奖励”吧?
伊芙丝:我又没想……况且,你这也不像是求人的语气。
伊莎波:这个时候突然摆起魔王的架子了吗?我好伤心啊。
伊芙丝:不是……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或者说,我并不能帮到你什么,因为连我自己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嗯,我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尽管我一直以来都在试图理清思绪,但是,收效甚微。
伊莎波:这样吗……阿列夫这家伙,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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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太阳尚未从地平线升起,但天空这一穹顶的底部已经开始泛红,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边缘透出微光。山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卡洛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远处望了一眼。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全亮。”
三人收拾好行装。卡洛斯将两匹驮马牵来,拍了拍其中一匹的脖颈,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苏晓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卡洛斯,”她说,声音比昨天平稳了许多,“我还是想变得更强些。无论如何,也不想太拖后腿。”
卡洛斯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目光里多了一些坦然,不再是之前那种惶惶不安的神色。
“能再多传授我些剑技吗?”她问。
卡洛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想变强是好的,但是怎么可能不拖后腿呢?”
苏晓捂住被拍的地方,有些不甘心:“可是——”
“你要真凭借自己的小体格、和学了几个月的剑技就把那些赏金猎人全灭了,我才觉得逆天呢。”卡洛斯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笑意,“给大人一些面子好不好?”
“可那些剑技我还没完全学会,如果,如果学会了……”
“我的那种剑技就不可能在训练营里学出师吧。”卡洛斯弹了她一个脑瓜崩,“非得在生死线上挣扎才行。要是你真能出师,那就算我没用了。”
“说白了,你的那套剑法就是下三滥的混混剑法。”卡尼娅在一旁笑着挖苦道,“从最开始就是极尽所能地耍阴招。苏苏学不会也好。”
苏晓捂着脑门,嘟囔道:“若是,若是凭借魔法的话……”
她想起了自己最大的倚仗——从胧那里学来的幻象类魔法。如果能给它取个名字,叫“冰胧”应该最合适。
“你不是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吗?”卡尼娅接过话头,“先前那个猎人可是被你独自斩杀的。只是——”
她顿了顿。
“后面的鞭尸行为可不太好。”
苏晓的手指僵住了。
鞭尸。她完全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怎么了。只记得那一刻,心脏剧烈地颤抖着,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涌上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可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恶心、反感和后悔。
“我懂。”卡洛斯一边清扫着他们过夜的痕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跟过商队,也遇见过拦路的劫匪。面对劫匪,我明明怕得要命,但仍然忍不住哈哈大笑。我一边笑着朝对方骂脏话,一边朝劫匪挥剑,哪怕对方已经被我砍得失去行动能力了,我仍然忍不住地补刀,砍一次又一次——似乎这样就能彰显出我的勇猛,表示自己完全不害怕。结果嘛,他们只觉得我有些丧心病狂。”
苏晓的脸瞬间红得发烫:“我,我不是……”
“好了好了,能意识到这点也算是提前成熟了。”卡洛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虽然很可惜,但就当下而言,也不赖。”
他把两匹马的缰绳收拢,检查了一下鞍具的绑扎。
“马上就到山脚了,这一段山路却陡峭得不讲道理,马肯定是骑不了,但这些行李还得它们来扛。”
“这里跟山脚的衔接并不平滑,附近没有山路。”卡尼娅接过话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脊,“西边不远处便是峭壁,我们只能绕道走。但是此刻的山脚可是有些‘热闹’啊。”她顿了顿,“最近猎人明显活跃了许多,而且更加有组织有纪律了。一定有人在幕后指挥。”
苏晓试着插入话题:“会是肖特吗?我们遇见他很多次了。”
卡洛斯轻哼一声:“肖特能有这智商?切,谁知道呢?毕竟我能想到的有组织大量猎人能力的人,也只有他了——不过,就他那水平也号召不起真正有实力的家伙。”
三人走出山窝,来到一处高地。晨光渐亮,洛奇山脉西麓的轮廓在薄雾中铺展开来。
这是一片嶙峋的山地。陡坡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碎石,几棵歪脖子松树从岩缝中挣扎而出,根系裸露在外,紧紧抓着贫瘠的土壤。往西望去,山势骤然收束,形成一道绵延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看不清底部的深浅。再往远处,平原地带的晨雾中隐约可见几缕炊烟——那是山脚的村镇。
但此刻,那些炊烟之下,正涌动着不祥的气息。
卡洛斯眯起眼睛。他能看见,山脚附近的几条主要通道上,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动。那些人穿着各色服饰,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看似分散,但移动的方向却有某种规律,很明显,他们已经把这一带封锁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卡尼娅低声说,“上次突袭之后,我们赶了不少路,但他们还是摸准了方向。对方一定有获取情报的手段。”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西边是悬崖,南北都是陡坡,只有两条路可以下山——往北绕,或者往南绕。无论走哪条,都得翻过这道峭壁。”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些移动的黑点。
“问题是,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苏晓蹲在他身边,看着地上的简易地图,忽然开口道:“我可以制造幻象。”
卡洛斯和卡尼娅同时看向她。
“你的那个什么魔法,所能创造的幻象维持范围有多大?”卡洛斯问。
苏晓想了想,站起身来,运转起魔力。空气中浮现出细微的冰晶,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她伸出手,那些冰晶迅速汇聚,在她身前凝聚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
“这种魔法的本质,是将空气中的水凝结成细小冰晶,通过操控冰晶,进而对光线进行干扰。”她说着,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幻象也跟着挥手,动作几乎同步,“若要制造出跟本体动作、形态不一样的幻象,难度会大大增加,也会急剧损耗魔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得意——这种魔法可是她独创的,尽管有所借鉴就是了。
“在我能控制的冰元素范围内,再算上光的折射后所能达到的最大成像距离……”她向前一指,幻象便平行着向前移动,穿过灌木丛,最终在百米开外悄然消散,“差不多有一百多米吧。”
“一百多米……”卡洛斯陷入沉思,“范围比最理想的情况要小,但也已经远超我对你的预期了。”
他轻轻鼓了一掌。
“很好。那么苏晓,如果我要你凝聚我们三人的幻象,能做到吗?”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在流转,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并不算充沛。
“如果只是我的话,下意识就能做到。但如果是你们……”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
“我试试。”
……作战计划逐渐在讨论中成形——核心思路只有一个字:绕。
卡洛斯在地上画出的路线像一团乱麻——先往南,制造向南突围的假象;然后在峭壁的视觉死角折返,向北移动;在北侧留下幻象作为诱饵,再折回南侧;如此反复,利用峭壁的阻隔和苏晓的幻象,让猎人们在南北之间疲于奔命,如此一定能制造出防守的空档。
“他们人多,但我们有尼卡。”卡洛斯指了指盘旋在高空的鹰隼,“我们能看见他们,他们不一定能看见我们。这就是优势。”
“但对方肯定也有情报获取的手段。”卡尼娅补充道,“假定他们有驯兽师,或者某种侦查魔法——那我们就要给他们想看的东西。”
“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卡洛斯咧嘴一笑,“实际上,他们看到的都是假的。”
苏晓认真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知道自己在这场计划中的分量——幻象的成败,决定了他们能否突围。
“那个……我又试了试,”少女的话语里带着难掩的歉意,“同时制造三个幻象做不到。两个已经是极限。”
卡洛斯和卡尼娅对视一眼。
“那就够了。”卡洛斯说,“我和苏晓一组,卡尼娅单独一组。让他们以为我们分头行动了。”
“如果他们不上当呢?”苏晓问。
“那就逼他们上当。”卡洛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这些猎人虽然被统一起来了,但内部肯定有利益纠纷。谁都不想第一个送死,谁都想让别人先消耗我们的体力,自己好捡现成的便宜。”
他看向远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我们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卡洛斯并不是那种喜欢在作战前做精细打算的人。毕竟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与其继续在这里讨论,不如,现在立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间不等人,三人立马开始执行起草草定下的计划,希望一切进展顺利——
第一轮,向南。
卡洛斯背着苏晓,沿陡峭的山坡快速下行。卡尼娅带着驮马,与他们保持数百米间距,沿另一条路线移动。尼卡在高空盘旋,锐利的目光俯瞰整片山地。
“南侧七个人,分散在三条路线上。”卡尼娅用手势传递信息,“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不急。”卡洛斯说,“让他们先看见我们。”
苏晓一愣:“他们?”
“对方一定有情报手段。”卡洛斯压低声音,“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的情报视野并不宽广,否则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具体位置;但是,对方传递消息的速度很快,否则无法调度这么庞大的猎人群体。总之,我们的首要误导目标,一定是对方背后的那个‘眼睛’。”
苏晓明白了。她闭上眼睛,调动魔力。空气中浮现细密的冰晶,在她身前凝聚成一个身影——“卡洛斯”背着“苏晓”,沿山坡向南奔跑。
幻象与本体保持数十米距离,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
“让它跑得快一点,慌一点。”卡洛斯说,“像是在逃跑。”
苏晓操控幻象加快速度,又故意让自己的那个幻象摔倒在地,表现得窝囊极了。
片刻后,南侧传来呼喊声:“发现了!在南边!”
但卡洛斯没有立刻折返。他继续向南跑了一段,钻进一片密实的灌木丛,蛰伏下来。
“等等。”他低声说。
苏晓不解,但还是照做。她维持着幻象继续向南奔跑,同时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卡洛斯才说:“现在,向北。”
他贴着峭壁的边缘,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北折返。
“为什么不刚才就走?”苏晓问。
“太快消失,他们会觉得奇怪。”卡洛斯说,“要让那个藏在后面的眼睛觉得——它是靠自己盯住我们的。”
第二轮,向北。
当他们抵达北侧一处岩石平台时,苏晓已经气喘吁吁。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魔力消耗了大半。
“休息一会儿。”卡洛斯说,“然后制造北侧的幻象。”
“还要等吗?”苏晓问。
“等。”卡洛斯望着南侧的方向,“让南边的人追一会儿那个幻象,让他们以为自己咬住我们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南侧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猎人们正在向南追击。
“差不多了。”卡洛斯说,“现在,让他们在北边也看见我们。”
苏晓深吸一口气,再次凝聚幻象。这一次,“卡洛斯”背着“苏晓”出现在北侧山坡上,步伐踉跄,像是体力不支。
“让他们觉得我们快不行了。”卡洛斯说。
果然,北侧的猎人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向幻象方向围拢,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似乎在试探虚实。
“他们上钩了。”尼卡从天上飞了下来,身体里传出卡尼娅的声音,“北侧的人在集结,南侧的人也在往这边赶。”
“好。”卡洛斯说,“现在,我们再折回南侧。你们继续升空警戒。”
第三轮,再向南。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行动。卡洛斯让苏晓先恢复了一会儿,才沿着一条更隐蔽的路线——几乎是贴着峭壁边缘爬行——慢慢向南移动。
“那双眼睛现在一定很困惑。”看着苏晓迷茫的眼神,卡洛斯解释道,“它刚刚在南边看见我们,又在北边看见我们。它会想:到底是哪边是真的?还是说——我们分头行动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给它一个答案。”
当他们再次抵达南侧时,苏晓制造了一个新的幻象——“独自一人的卡尼娅”,看起来像是与队伍走散了,正在惊慌失措地寻找同伴。
“让他们以为我们分头了。”卡洛斯说,“一部分人去追卡尼娅,一部分人继续追我们。这样他们的力量就分散了。”
果然,南侧的猎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追向卡尼娅的幻象,另一拨继续向北搜索。
而真正的卡洛斯和苏晓,此刻正躲在峭壁中部的一处岩缝中,静静等待。
“现在呢?”苏晓问。
“现在,”卡洛斯说,“我们让那双眼睛相信——我们已经被困住了。”
第四轮,围困。
“还跟得上吗,苏晓?”卡洛斯询问道。
苏晓此刻已经有些力竭,像这样远距离地操控幻象,她是头一次,此刻,身体里的魔力几乎见底,她的额头冒着虚汗,喘着大气,缓了很久才缓过来:“没事,不用管我。”
卡洛斯抚摸了一下苏晓的额头,有些心疼,但还是继续说道:“这个岩缝很隐蔽,按照之前的经验,他们是发现不了的——而不远处,看,北面的那个山坳,看着也是个好的藏身地,但被发现的几率要大太多了。苏晓,这个距离你做得到吗?”
“那个距离……刚好是我的极限。”苏晓伸出手,尽力地在那个地方制造了两个幻象:“卡洛斯”浑身是伤,靠在岩壁上喘息;“苏晓”蹲在他身边,满脸惶恐。“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她的嘴唇已经泛白,脑袋发麻,精神力也被严重透支了。
“如果对方真的有能耐的话,一定会发现那里的异常”卡洛斯握住苏晓苍白的双手,一边安抚着、一边死死盯住了北面那个山坳的情况。
幸好,没过多久,北侧的猎人们开始向那个山坳方向集结。他们的动作不再急躁,反而变得谨慎而有章法——显然,幕后的人介入指挥了。
与此同时,南侧的猎人也开始向北移动,试图合围。
“他们上当了。”卡尼娅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大部分猎人都被吸引到北侧那个山坳去了。”
“肖特呢?”卡洛斯问。
“他正在组织一批精锐,”卡尼娅说,“估计是想从后方出发,亲自来围剿你们。”
卡洛斯的眼睛亮了:“他觉得我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他要亲眼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那现在呢?”苏晓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现在只有本能还在支持着她维持幻象。
“现在——”卡洛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们去找他。”
苏晓愣住了:“去找他?”
“他不是要来抓我们吗?”卡洛斯咧嘴一笑,“那我们主动送上门去。”
他抬头转向尼卡盘旋的方向,用手势发出信号。卡尼娅立刻会意,带着马向南侧移动,制造出“另一组人正在逃离”的假象。
而卡洛斯则背着苏晓,沿着峭壁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向肖特的方向靠近。
第五轮,迎击。
肖特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精锐猎人。他心情不错——那个该死的卡洛斯终于被堵住了,听说已经半死不活,只剩一个小丫头在旁边哭。等他把人抓到,不仅能拿到赏金,还能在雇主面前大大露一回脸。
幸好这次有操虫师坐镇,他手上还有这么些的拟声飞虫——虽然不算太多,但在这片区域,除了狭窄、阴暗的地方去不了以外,开阔地带是一览无余的,连稍微隐蔽点的山坳都逃不开监视;它们的腹腔还可以通过振动模拟人声传递信息,每个猎人分队都有一只,可以快速响应——可能唯一不好的点在于,只有操虫师能发信号、看视野,那些猎人部队没办法反馈回来。
无论如何,卡洛斯那孙子总算快完蛋了!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折磨那个混蛋了。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操虫师突然脸色一变。
“大人——”操虫师的声音有些发颤,“北边……北边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什么?你们让他们给跑了?”
“恐、恐怕他们一开始就不在那里……”操虫师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我派出去的虫子在那个山坳里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人,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那是个空壳。”
肖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他们人在哪里?”
操虫师闭上眼睛,催动更多的飞虫扩散开来。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在向我们这边移动。速度很快。已经不到两里了。”
肖特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
“卡洛斯他冲我来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发信号!让所有人回防!立刻!”
操虫师慌忙催动飞虫,腹腔振动,发出尖锐的嗡鸣声。那声音以一种特殊的频率扩散开来,传遍整片山林。
正在向山坳合围的猎人们听到了这个信号。
回防?回防哪里?
后方。
肖特大人的方向。
他们愣了一瞬,然后纷纷调转方向,朝肖特的位置涌去。
一时间,原本严密的山坳包围圈开始松动。猎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向同一个点——肖特所在的位置。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一个缺口出现了。
尼卡忠实地在天上报告着信息——
在北侧与东侧的交界处,由于猎人们急于回防,那里的防线变得稀薄。卡洛斯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没有冲向肖特。
他在距离肖特不到一里的地方,猛地拐了一个弯。
那个弯拐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以至于正在拼命往回赶的猎人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以为卡洛斯要直取肖特的首级,以为会有一场正面交锋,以为至少要打一场硬仗。
但卡洛斯只是拐了个弯。
他背着苏晓,沿着那道因调动而产生的缺口,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卡尼娅!东边!”
卡尼娅早已等候多时。她带着马,从另一侧切入,与卡洛斯在缺口处汇合。
三人并肩,头也不回地朝东边奔去。
身后,肖特的怒吼声响彻山谷:“追!都他妈给我追!”
但已经晚了。
那道缺口正在迅速合拢,但卡洛斯他们已经穿了过去。猎人们想要重新组织追击,需要时间——而卡洛斯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
苏晓趴在卡洛斯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由于魔力耗尽的缘故,她的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可能下一秒就会昏厥
但借着晨光中,她还是能看见那些猎人们像一群被戏耍的蚂蚁,乱糟糟地挤在山坡上。肖特骑在马上,挥舞着武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什么,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被一个幻象、一个假目标、一个虚晃的冲锋,就彻底搅乱了阵脚。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她的一身汗和几乎耗尽的魔力。
“卡洛斯,”她轻声说,“我们成功了。”
“还没完。”卡洛斯的声音带着喘息,“翻过这道峭壁才算真正脱险。别放松。”
苏晓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风声在耳边呼啸。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山间的雾气。前方,峭壁的边缘已经隐约可见——翻过那里,就是下山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人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学者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不像是一个赏金猎人,更像是一位来自中洲某所学府的老师。
他的手中漂浮着一枚骰子。
那骰子闪烁着诡异的红色与黑色光芒,形态飘忽不定,时而像四面骰,时而像六面骰、八面骰、十二面骰——仿佛所有骰子的集合体,在不断变换。
卡洛斯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劲。
不对劲,不对劲!
这个男人——
“执着的眼穿过当下,未来在刹那间被照亮。”
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像咒言一般穿透晨雾。手中的骰子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下一秒,苏晓惊恐地发现,她凝聚的幻象——在见到这个男人第一眼,苏晓就透支魔力,立马制造出了数个自己的幻象朝他奔去(若仅仅是自己的幻象的话,苏晓可以制造不止两个),但是,刚被制造出来,就在此刻瞬间消散,连冰晶都没炸开。
卡洛斯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挥剑跳劈,狠狠砍向眼前的人——
“纵使你身有羽翼,我也定将从天空拉下你来。”
骰子猛然爆闪。
跃至空中的卡洛斯瞬间坠落,仿佛被千斤重物压在身上,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苏晓和卡尼娅也未能幸免——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她们死死按在地上。
尤其是苏晓。在高强度透支身体制造幻象之后,已经透支魔力的她,此刻被这股力量压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瞬间昏厥过去。
“跑——”卡洛斯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往反方向跑!往峭壁的另一头跑!”
他挣扎着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剑,挡在苏晓和卡尼娅身前。
“你不是猎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你他妈到底是谁!”
男人礼貌性地鞠了一躬,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站在讲台上向学生致意。
“你可以称呼我为‘无限定者’。”他说,“这与我的名字有直接关联,可以作为字谜供你们消遣。”
“你——”
卡洛斯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身体一轻——那股压制力消失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扛起瘫软在地的苏晓,朝反方向狂奔。
“卡尼娅跟上!这男人很危险,估计能把山上的所有人全灭了!我们跑!”
三人被迫开始了第五次翻越峭壁。
身后的男人没有追赶。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手中的骰子仍在缓缓旋转,红黑光芒交替闪烁。
“你会是那个变数吗?盲人女孩?”
……
他们跑出了很远,直到确认那个男人没有追来,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但代价是沉重的。
这计划之外的第五次翻越,将他们重新推回了猎人们的包围圈。
苏晓趴在卡洛斯的背上,好不容易才重新醒来,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下方的山道上,星星点点的人影正在移动——猎人们已经重新集结,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网,正在向他们的方向收缩。
“怎,怎么办……”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我还可以凝聚……”
“别怕,我在思考。”
卡洛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陡峭的山坡,嶙峋的岩石,稀疏的灌木。山很陡,视野高度受限,猎人们还没有完全发现他们的踪迹。但如果不尽快想办法突围,等到包围圈彻底合拢,他们就插翅难飞了。
可是,该怎么突围?
往北?北边是猎人们的主力。
往南?南边是那个诡异的男人。
往西?这个地方的西边是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
卡洛斯的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卡尼娅开口了。
“卡洛斯,还有苏苏……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