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二十九)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7/17 0:13:50 字数:10948

时间飞速流逝,行动是从清晨开始的,而如今已渐黄昏。光是层层包围的猎人,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

可没想到,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这被造化随手捏坏的一块——西侧是断崖,晨雾在崖下翻涌,看不清底部的深浅;东侧是高耸的岩壁,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和裂隙,无处攀附。南北两道是被来回翻越了四次的陡坡,而此刻,南北两方都有动静——那些黑点正在缓慢收紧。

卡洛斯背着苏晓,站在这一小块夹缝般的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苏晓趴在他背上,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她听见卡洛斯急促的呼吸声,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打的鼓。她想说点什么——对不起,又拖后腿了,或者放我下来你自己跑吧——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卡洛斯,还有苏苏……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卡洛斯转过头看她。他认识卡尼娅很多年了,熟悉她每一种语气背后的含义。这种语气……他听过——卡洛斯知道,卡尼娅又想干一些没把握的事情了。不过,她能站到这里,证明曾经的那些没把握的事情她都做到了。

“你说。”卡洛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把他们引开。”卡尼娅说,“把那群人全部引上来,再往西边跑,沿着悬崖边。那边地形我熟,尼卡也能帮我。你们趁这个机会继续往北翻过去,这里全是乱石,有我吸引注意,他们应当看不到你们,而且,就算南边那个神秘人追上来,我也可以第一时间报信。”

“你打算怎么脱身?”卡洛斯问。

卡尼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靴尖碾了碾脚下的碎石,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一闪而过的光。

“我有办法。”她说,“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

卡洛斯盯着她的眼睛。他有很多话想说——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这个“办法”大概率是把自己赔进去,他知道自己应该拦住她,应该想出另一个方案。但他也想不出来。南北都被堵死了,他们也不可能再翻回东边了。

而卡尼娅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多久?”他问。

“按苏苏家乡的说法,一炷香。”卡尼娅带着自信的微笑,“我会尽量拖久一点。你们翻过去后,不要停,一直往北走。不出意外会看见一条山路,会通向附近的村落,尼卡看过了,猎人在那边没有据点。”她不放心地看了眼正处于昏眩的苏晓,“到时候我会找你们会合的……如果你们抵达村落时,我不在那里,不要等我,赶紧继续跑。”

“卡尼娅姐姐……”苏晓的声音从卡洛斯背上传来,虚弱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她努力抬起头,视线模糊地寻找着卡尼娅的方向,“你……你一定要回来……”

卡尼娅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很轻,让苏晓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当然了。”她说,“你卡尼娅姐姐可是对这一片最熟悉的人,他们绕不过我。”

苏晓想笑,但嘴角刚扬起就塌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卡洛斯的肩膀上。

卡尼娅收回手,转向卡洛斯。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照顾好她”,那些话太沉重了,说出来就像是告别。她只是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像无数次并肩作战后那样。

“走了。”

她转身,先朝北侧猎人的方向跑去。步伐很快,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即将消散。

卡洛斯站在原地,背上的苏晓在无声地流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

“……走。”

他背着苏晓,后卡尼娅一步,把自己的身形掩盖在山间复杂的地势里,也悄悄向北走去——为了保持隐秘,他们只能无奈舍弃驮马,从它们身上卸下了必要的二人物资——由于苏晓已经力竭无法走路,卡洛斯只好把包袱全部挂在苏晓身上,再由卡洛斯背着她赶路。

卡尼娅沿着西北方向奔跑,逐渐逼近峭壁的边缘。风从西边吹来,掀动她的衣角和发梢,带着悬崖下方蒸腾而起的水汽,冰凉而湿润。她跑得并不快——她要让猎人们看见她,要让他们追上来。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喊道:“在那边!那女的最麻烦,把她弄死剩下的人就没视野了!”紧接着是更多的呼应声,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她立马回头反跑,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了脚步。

西南方便是悬崖,从岩壁向西延伸出去很远,三面悬空,只有来路一条。那是死路。但也是卡尼娅选定的战场。

身后的鬣狗们一呼百应,打头阵的竟然是肖特这个家伙,他向身边的操虫师反复确认,认定了眼前的这个卡尼娅绝非幻影。

“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搞死一个。”肖特的面容有些扭曲。

越来越近了,距离那个可恶的女人。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四周昏暗,稍有不慎就会坠下山崖。更别说刚下过一场暴雨,许多山石都摇摇欲坠。

卡尼娅终于抵达了悬崖的终点,她在此站定、转身。

追兵比她预想的要多。黑压压的一片,从山坡上涌下来,在悬崖边缘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肖特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表情。他身后跟着灰斗篷——那个她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家伙,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一道阴影。

猎人们在距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刀刃反射着晨光,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喘气,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打量她身后的悬崖,估算着她还能往哪里逃、又能耍什么伎俩。

卡尼娅站在平台的边缘,身后是翻涌的云海。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常用的短刀,左手自然下垂,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最后落在肖特脸上。

“就你一个?”肖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讥讽,“那个男的呢?那个小丫头呢?该不会是你一个人来送死,让他们跑了吧?”

卡尼娅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膝盖略微弯曲,重心下沉。

肖特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能拖多久?几分钟?一刻钟?等我把你收拾了,再去追他们也来得及。”

“你可以试试。”卡尼娅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发丝扬起。肖特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人。她站在悬崖边缘,虽然这悬崖不算非常高,但从这里跳下去也绝无生还可能。面前是数十倍的敌人,她没有发抖,没有退缩,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那种镇定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看不懂。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他侧过头,低声对灰斗篷说:“你看出什么了?”

灰斗篷沉默了片刻,说道:“她在拖延时间。她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让另两个人跑得更远。”

“废话。”肖特说,“我问的是,她还有什么后手?”

灰斗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落在卡尼娅身上,审视着。片刻后,他说:“她没有后手。她脚下的平台是死路,身后是悬崖,周围没有可以借力的地形。她只是在等死。”

肖特咧嘴笑了:“那就成全她。”

他刚要举手示意进攻,忽然又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在卡尼娅身边扫视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他说,“她不是驯兽师吗?她那只鸟跑哪去了?天杀的,你们就没一个看到那只鸟去哪里的吗!”

卡尼娅的嘴角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东边的山壁上传来一阵异响。起初是细微的碎石滚落声,像老鼠在岩缝中穿行;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是整面山壁都在颤抖。猎人们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无数石块从山壁上崩落,裹挟着泥土和断枝,轰隆隆地倾泻而下。烟尘腾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卧倒!”有人大喊。

猎人们乱成一团,抱头躲避滚落的碎石。有几匹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落在地。肖特座下的战马也连连后退,他不得不勒紧缰绳,咒骂着稳住身形。

卡尼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飞石从她身侧掠过,有一颗擦着她的肩膀砸在身后的地面上,碎屑溅到她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烟尘散去,猎人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至少有五六个人被砸伤,有两个躺在地上呻吟着,再也站不起来了。包围圈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尼卡展开双翼,悄无声息地落在卡尼娅肩头的岩石上。它的爪子上沾着泥土和苔藓,喙上挂着一片破碎的树叶——暴雨后的山石本就摇摇欲坠,此时,就算是一只俊鹰,也能够改变战局。它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卡尼娅的耳朵,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邀功。

卡尼娅抬手摸了摸它的胸羽:“干得漂亮。”

混乱中,肖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猎人,右手一挥,一道裹挟着冰屑的风刃呼啸而出,将迎面砸来的岩块劈成两半。碎石四溅,落在周围的猎人身上,引来几声痛呼。他大步走上前,重剑在手,剑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寒光。

“就这点把戏?”他咬着牙说,“你以为弄几块石头下来就能拦住我?”

卡尼娅没有回答。她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尼卡在她肩头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啸。

肖特不再废话,提剑冲了上来。

第一剑来得又快又猛,长剑带着破风声横扫而至,剑刃上附着的气刃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卡尼娅没有硬接——她侧身闪过,短刀顺势刺向肖特的肋部。与此同时,尼卡从她肩头腾空而起,从上方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肖特的眼睛。一人一鹰的配合如同演练过千百次一般默契——肖特被迫同时应付上下两路攻势,不得不收剑回防,先挥剑逼退尼卡,再扭腰避开卡尼娅的刀锋。

毕竟曾是坎提尔家的贵族,剑技这一块是不差的。正是对自己实力有自信,肖特才无法忍受自己被卡洛斯压制。

卡尼娅一击不中,立刻后撤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尼卡在她头顶盘旋一圈,落回她肩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交流什么。卡尼娅微微点头,目光始终锁定在肖特身上。

肖特站稳身形,摸了摸脸颊上被尼卡爪尖划出的血痕,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一人一鸟,配合得还挺像回事。”

卡尼娅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她的呼吸平稳,握刀的姿势稳定,尼卡在她肩头微微张开翅膀,保持着随时可以起飞的状态。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肖特站在她面前,长剑横在身侧,剑刃上的冰霜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他身后的猎人们呈半圆形散开,堵住了所有退路。而那个灰斗篷,依然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卡尼娅的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个灰斗篷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没有出过一次手,没有移动过一步,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这不正常——如果他真的是肖特的帮手,他应该早就加入战斗了;如果他不是肖特的人,那他为什么会站在猎人的阵营里?

她回想起之前几次遭遇战中,这个灰斗篷的表现——他似乎总是在观察,总是在记录,从不主动出手,即使在己方处于劣势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卡尼娅可以断定,他绝不是什么赏金猎人……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会轻易出手。

卡尼娅做出了判断。如果灰斗篷要出手,他早就出了。他不出手,要么是不想,要么是不能。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可以暂时把他放在一边,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肖特身上。只要解决了肖特,剩下的猎人群龙无首,她和尼卡就有机会脱身。

她握紧刀柄,重新摆出架势。

“来吧。”她说。

肖特不再废话,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猛烈,重剑裹挟着冰屑与风刃,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气。卡尼娅闪避、格挡、反击,尼卡在空中策应,时而俯冲骚扰,时而攀升规避,一人一鹰在悬崖边缘与肖特周旋,竟然占尽上风。

肖特一剑劈空,冰屑在地面上炸开,留下一片白色的霜花。卡尼娅趁他收剑的间隙,矮身贴近,短刀直刺他的腹部。肖特反应极快,左手凝聚出一道风刃,近距离射出。卡尼娅不得不收刀格挡,风刃打在刀身上,将她震退了两步。就在她身形不稳的瞬间,尼卡从侧面疾掠而下,利爪在肖特的后颈上留下三道血痕。

“该死的畜生!”肖特怒吼一声,反手一剑横扫,尼卡振翅高飞,堪堪避开剑锋,几根羽毛飘落。

卡尼娅重新站稳,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什么嘛,明明都抱着必死的觉悟了,结果可以赢的呀!

肖特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口,虽然都不深,但累积起来也在消耗他的体力和耐心。而卡尼娅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肖特喘着粗气,盯着她,目光阴沉。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女人的战斗力如此之强,更没有想到那只鹰与她之间的配合如此默契。他抹了一把后颈的血,手指上沾满了猩红。

“你挺能打的。”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但你还能撑多久?”

卡尼娅没有回答。她微微调整呼吸,握紧刀柄,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势。

但肖特没有立刻进攻。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让卡尼娅感到一阵不安。

“你知道吗?”肖特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把那两个人送走了,他们就真的能跑掉?”

卡尼娅的目光微微一凝。

“泽西大人已经率领另一批精锐部队前去截杀他们了。”肖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你的计划从最开始就是失败的。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会来追杀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当然是防止你提前发现那支部队,通风报信啊!”

“你这个蠢货竟然说出了他的名字,”肖特身后的灰斗篷第一次开口说话了,“那你今天必须得这个女人杀了。”

肖特不屑地“啧”了一声:“你不说我也要这么干。”

卡尼娅的脸色变了。

那是肖特在整个战斗中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从被包围到现在,她始终是那副平静得令人恼火的样子,但现在——她的瞳孔收缩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苏晓。卡洛斯。他们不知道泽西的伏兵。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正在往北走,毫无防备地走进陷阱。

卡尼娅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尼卡!”

那只鹰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双翼一振,冲天而起,朝着北方的天空疾飞而去。它的身影在暮色中迅速缩小,变成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天际线上。

肖特看着那只远去的鹰,嗤笑道:“现在才去报信?晚了。”

卡尼娅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手中的短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握刀的姿势也有些变形,但她仍然站在悬崖边缘,仍然挡在猎人们面前。

肖特提起重剑,朝她走来。

失去了尼卡的辅助,卡尼娅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她的刀法原本依赖于灵活的身法和与尼卡的空中配合,现在只剩她一个人,面对肖特沉重而连绵不绝的攻势,她没有条件偷袭,只能被动防御。每一次格挡都让她后退一步,每一次闪避都让她离悬崖边缘更近一步。

肖特一剑劈下,剑刃上附着的风刃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卡尼娅侧身闪避,却被气浪掀得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肖特趁机跟进,重剑横扫,卡尼娅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脚跟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的碎石上。

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那道伤口在流血,袖子被染成了深红色。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野染上一层淡红。

但她仍然没有倒下。

肖特又是一剑劈下,她勉力闪避,却被剑风带得单膝跪地。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肖特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踹翻在地。她翻滚了两圈,撞上一块岩石,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你倒是挺能扛的。”肖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也就到这了。”

他举起重剑,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卡尼娅躺在地上,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在消逝,云层染上了暗紫色的光晕。她想:不知道尼卡有没有赶上。不知道苏苏和卡洛斯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他们现在跑到哪里了。

可恶,这是自己的疏忽……可是没有时间后悔了。

还好,村里的那些孩子现在也长大了,不需要自己罩着了。

卡尼娅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苏晓。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那声音穿透暮色,穿透风声,穿透战场上所有的嘈杂,像一道利刃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卡尼娅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尼卡从北方的天空疾飞而回,双翼收拢,像一支黑色的箭矢,直直射向肖特的面门。

肖特被迫后退,挥剑格挡。尼卡在最后一刻张开双翼,擦着他的剑锋掠过,但它的飞行轨迹已经偏离了最佳角度——它的翅膀擦过剑刃,几根羽毛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尼卡!”卡尼娅的声音变了,“你为什么回来!去报信啊!”

尼卡落在她身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它用喙轻轻蹭了蹭卡尼娅的脸颊,以示道歉。

在飞行途中,尼卡感应到了主人正身处危险,没有丝毫犹豫,它立马调转方向回防——在尼卡眼里,卡尼娅比任何人都要重要。主人,是绝对不能抛弃的。

卡尼娅的眼眶红了。

肖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一个人和一只鸟,在悬崖边上,面对着必死的局面,居然还在互相牵挂。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既然回来了,那就一起死吧。”他冷冷地说。

他提起重剑,大步上前。

卡尼娅挣扎着站起来,握紧那把已经崩刃的短刀。尼卡站在她肩头,张开翅膀,发出威胁性的嘶鸣。一人一鹰,背靠悬崖,面对着数十倍的敌人。

肖特没有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猛冲上前,重剑横扫,卡尼娅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短刀终于承受不住,从裂纹处断裂,半截刀刃飞旋着落入悬崖下方的黑暗中。卡尼娅手中只剩下一截断刃。

肖特没有停顿,反手一剑劈在她的肩膀上。卡尼娅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劈得向一侧倾倒。她踉跄了两步,脚下的碎石松动滑落,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向悬崖后倒去。

尼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振翅飞起,试图抓住她的衣领。但它的爪子只勾住了一片布料——那片布料撕裂了,尼卡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收起翅膀,像一块石头一样,跟着她一起坠了下去。

卡尼娅在坠落中看见了这一幕。她看见尼卡收起翅膀,朝她俯冲下来,那双琥珀色的鹰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但指尖只碰到了它胸口的羽毛。

然后他们一起跌入了悬崖下的雾中。

悬崖上方,肖特站在边缘,天色昏暗,看不清悬崖下的情况。身后的那些饭桶还在因为被岩石压住而惨叫,导致肖特根本听不清到底有没有那女人落地的声音。他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对身后的猎人们说:“走,去追另外两个。那个方向,泽西大人应该已经截住他们了。”

猎人们开始收拢队伍,准备朝北侧移动。

灰斗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向悬崖下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跟在人群后面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穿着深褐色学者袍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的骰子缓缓旋转,红黑光芒交替闪烁。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夜色降临。

卡洛斯背着苏晓,正在拼命奔跑。

他已经翻过了那道山脊,沿着卡尼娅说的方向一路向北。苏晓趴在他背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卡尼娅在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浪费她争取来的每一秒。他只能跑,不停地跑。

但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

卡洛斯猛地刹住脚步,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探头望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前方的道路上,密密麻麻的火把组成了一道封锁线。至少有三四十人,装备精良,队列整齐,不像肖特手下那群乌合之众。

这是泽西手下的部队,他本人仍然退居幕后,不愿与苏晓见面——事实上,论组织和召集盟友的能力,泽西远胜于肖特,他的手下个个精锐,若联手,绝非卡洛斯一人所能对抗。

事实证明,就算尼卡赶到这里传递了消息,也无济于事。

卡洛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追兵。但前方也被堵死了。他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

苏晓强撑着从卡洛斯的背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场景,竟比想象中要平静。少女的喉咙深处传来一声呜咽,但又很快止住了,似乎在一瞬间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有些释怀。

卡洛斯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他绝不希望听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喧嚣的魂灵装订成书,交错的路径刹那沉寂。”

卡洛斯猛地转身。

那个穿着深褐色学者袍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他手中的骰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红黑光芒,缓缓旋转。

在先前那句言语的作用下,骰子迸发出强烈的光亮,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又在一瞬间重归夜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又检查着自己有无哪里受伤。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正当猎人那头有人准备破口大骂时,异变开始了——

先是一声惨叫。一名猎人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被无形的笔一笔一划书写上去。那些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但它们排列有序,段落分明,仿佛是一页正在被撰写的手稿。手臂变成书页,指节化作标点,血管里的血液凝固成一行行工整的字母。

而后,一队人的大脑化作文字。他们的头颅像被拆开的书封,露出内部翻涌的字符洪流——声母、韵母、笔画、偏旁,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流。

夜空在黑色骰子殷红的光亮中变得透明。无数的文字、书页、声母、韵母、字符、图画,化作一条河流在空气中延伸,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了那位自称“无限定者”手中的骰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持续时间很短。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在发出之后迅速衰减、消散,连同声音的主人也一同消散。

卡洛斯死死抱紧了苏晓,强迫自己不因恐惧而闭上双眼。他死死地盯住这个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不知道异变何时会蔓延到自己身上,但他不能闭眼——他要直视这位即将杀死自己的人 。

不消三分钟的时间,那枚骰子便停止了转动。

夜空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黑暗。火把落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熄灭,冒着缕缕青烟。先前堵截卡洛斯的猎人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应该说,被吸入了无限定者手中的骰子。夜风拂过空旷的原野,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空下,只剩下卡洛斯、苏晓,与眼前这位可怖的看不清表情的男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卡洛斯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不敢抬手去擦。苏晓趴在他背上,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出声。

“……那些人去哪里了?”卡洛斯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无限定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骰子,那枚骰子仍在缓缓旋转,红黑光芒交替闪烁,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卡洛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副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深邃。

“他们回归了小径分叉的花园,去科马拉的雨季里寻找自己的位置了。”他说,“而你们尚且不属于那里。”

卡洛斯皱起眉头。这句话毫无参考价值,比谜语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为见证而来。”无限定者继续说,“理应为我的失职负责。山路就在远处,我不会再对你们进行干预。”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卡尼娅呢?你看到她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问出这句话。也许是绝望,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神秘人既然能凭空抹去一整支队伍,或许他也能救下卡尼娅。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的回答不带犹豫,“你不必等她。”

卡洛斯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一股悲哀的怒气从胸口涌起,像岩浆一样滚烫,冲上喉咙,冲到牙关,几乎要化作咆哮脱口而出。但他咬紧了牙关,将那声咆哮死死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被理智压到了最深处。

“……无论如何,”他咬着牙说,“谢谢你救苏晓一命。”

卡洛斯避免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他抓紧了背上的苏晓的双臂,转身,迈开步子,迅速离开此地。

他没有回头。

无限定者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他手中的骰子仍在缓缓旋转,红黑光芒交替闪烁,映在他镜片上,像两簇幽暗的火焰。

“盲人女孩,”他低声说,“你的路还很长。”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夜色深沉。乡道在月光下蜿蜒伸展,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铺向远方。卡洛斯沿着乡道一路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苏晓趴在他背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或者是在巨大的恐惧和悲伤中昏过去了——呼吸均匀而微弱,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颈侧。

他跑着,跑着,跑着。

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将他吞没。他只能跑,用疲惫来麻痹自己,用脚步来填补脑海中的空白。

但有些画面是无法被跑掉的。

卡尼娅转身离去时的背影。她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她笑着说“我有办法”时那副自信的神情。

她说谎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

他也知道她在说谎。

但他们都没有戳穿。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卡洛斯的眼眶酸涩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酸涩逼了回去。

他继续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替他发出无声的呐喊。

……

同一片夜空下,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这辆马车看起来与普通马车无异,但拉车的四匹马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即使连续奔跑了大半天也不见疲态——它们配备着东洲特有的魔导具,可以做到一边睡觉一边全速奔跑,是价格昂贵的稀罕货。尧琳一次性购置了四个装载在马上,只为缩短哪怕半天的行程。

车厢内,尧琳靠着窗壁坐着,手中握着那只小熊玩偶,指尖反复摩挲着绒毛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已经连续好几个时辰没有合眼了。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苏晓的脸——她笑着叫她“妈妈”的样子,她扯着她衣角撒娇的样子,她窝在床上看杂志时专注的侧脸。然后是最后那个早晨,苏晓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而她说了句“妈妈要去开会”,就转身离开了。

妈妈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尧琳的手指收紧了,小熊玩偶的绒毛在她指间变形。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像一根冰针刺穿了她的后脑勺。

尧琳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炸开了,无声无息,但那股震荡穿透了数百里的空气和大地,精确地击中了她的感知。她的精神力向来异于常人,对魔力波动的敏感度远超普通法师。而此刻,她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清晰的魔力波动,正在从东北方向扩散开来。

那股波动的源头,距离这里有足足五百里。

什么魔法的波动可以传播到五百里开外?

尧琳闻所未闻。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那股波动虽然微弱,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她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跟她的女儿有关。

“停车!”她掀开车帘,“改道,往东北方向走!”

车夫愣了一下:“夫人,东北方向没有官道——”

“那就走乡道!”尧琳的声音不容置疑,“最近的村落是哪个?”

车夫思索了片刻:“按您指的位置和距离……东北方向最近有个帕纳巴拉村,我们可以先驾车五十里改乡道,然后再走一百里入另一条官道,再奔行四百里到村落,最后,恐怕还得弃车骑马,走山路才能赶到那里……但这样一来,就算全速赶路,我们恐怕得明天晚上甚至后天才能到达……”

明天晚上。太迟了。如果苏晓真的在那里,她等不到明天晚上。

尧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女儿一定受到了很厉害的人帮助才能走到现在,那个人一定很聪明,能够带着苏苏躲过一次又一次追杀——如果是这样,那个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摩西港。那是科斯坦亚与飞羽国沟通的最大港口,也是自己来这里时登陆的地方。人流混杂,容易藏身,也有通往飞羽国的船只。如果能逃到那里,苏苏就能混进船队回到中洲。

“从那个地方去摩西港,最快的路线是什么?”

“应该是走乡道去帕纳巴拉村,然后再转官道,快马前往。”

可考虑被猎人追杀的场景,女儿真的会走官道吗?尧琳必须思考这个问题;帮助苏苏的人实力肯定不一般,不然不至于会出现那种魔力波动——无论是那个人释放的,还是追杀的人释放的。如此,那个人是否有自信走官道……

可是,话说回来,在那种魔力波动下,她的女儿真的能活下来吗?

尧琳的脊背一阵发凉。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脑袋“嗡”的一下变得空白。她剧烈地呼吸着,手指死死攥住小熊玩偶,指节泛白。

她不能去想那个结局。她不允许自己去想。

“分两拨人。”她睁开眼睛,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一拨回摩西港接应我女儿,走能与从帕纳巴拉村出发的官道会合的路线。带上苏晓的画像,在码头、旅店、驿站所有可能的地方打听。”

她顿了顿。

“另一拨随我继续前往魔力源头调查。备好轻装马匹,我们到帕纳巴拉村之后弃车骑行。”

“是。”车夫应道。

马车在夜色中分道扬镳。一拨沿着官道向回驶去,另一拨转向东北,驶入了一条狭窄的乡道。

尧琳坐在车厢里,手中握着小熊玩偶,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田野。风吹动她的发丝,带来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苏苏,等着妈妈。妈妈这就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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