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告诉我，卡尼娅也死了吗？
伊莎波：不知道。
伊芙丝：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伊莎波：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凭什么知道？
伊芙丝：卡尼娅又不是阿列夫那样的特殊人物，又与苏晓关联这么大……
伊莎波：可惜，苏晓对于卡尼娅的记忆仅止于此了。后面的事情我也无从知晓。
伊芙丝：听你的意思，你好像只能复现苏晓记忆中的事物似的。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的吧？
伊莎波：坦白地说，我能获取所接触之人的经历——一般是没有限制的，除了像你、阿列夫那样的家伙。苏晓、苏晓的父母、科斯坦亚的一些人，我都有所接触过，大多是偶然接触的，但也有不少，是因为好奇苏晓的完整过去而主动接触的；因此，我能较为完整地复现出她的经历——即便如此，我的故事里仍有大片难以弥合的空白，我只能进行模拟和推测。
伊芙丝：听起来很高深的样子。你们芙洛丝都会这种技能吗？
伊莎波：芙洛丝拥有打捞别人的过去的能力，但这样的打捞其实很有限，不同个体间的打捞方式也千差万别——有的凭借书文、有的凭借矿物……而我是凭借人类。毫无疑问，我在天赋上的操作空间是巨大的，而如今，我也算是没辜负我的天赋，哼哼。
伊芙丝：听起来你很自豪。
伊莎波：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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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在奔跑中流逝，月亮从云层缝隙中穿行。
不知什么时候，崎岖的山路已然变成了略显平整的村道。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禾在夜风中窸窣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呓语。露水凝结在草叶上，打湿了卡洛斯的裤脚和靴面，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停。
雷电魔法在他体内流转，刺激着每一块肌肉和神经纤维，让他的速度超越了常人的极限——甚至比奔马还快。电弧在他皮肤下游走，偶尔在指尖炸开一朵细小的蓝紫色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但背着一个活人和行李奔行数十里，终究是血肉之躯无法长久承受的负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尘土里。
在第三次停下来喘息时，他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晓放在路边的草地上，然后解下她身上的包袱，将里面的物资一一摊开。睡袋、备用衣物、绳索、水壶、干粮……他快速地筛选着，只留下了钱币和最基础的赶路粮食，其余的全部丢弃在草丛中。
离海边越近，城镇越繁荣，钱币的地位越高。剩下的那些东西，都可以用钱来买。
他掂了掂钱袋——重量很轻，金属碰撞的声音单薄得可怜。作为前赏金猎人，而今自由职业的他本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卡尼娅虽然有不少积蓄，但大都捐给了自己的村子搞建设，身上也没带多少。而今，他所倚仗的钱，全都是杨清风留下的。
卡洛斯没有数过那些钱。他不敢数。仿佛只要不去数，那些钱就永远不会用完，而杨清风就还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钱袋系紧，塞进怀里，然后重新背起苏晓，继续赶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帕纳巴拉村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第一声鸡鸣划破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村庄苏醒时的哈欠。村民们陆续起床生火做饭、喂养牲畜，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气味。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卡洛斯在村口放下了苏晓。她的双脚落在地面上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卡洛斯扶住她，问道：“能下地走路了吗？”
苏晓呆滞地点了点头。
她跟在卡洛斯身后，踉踉跄跄地走进村子。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让人觉得她随时会跌倒。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卡洛斯的背影移动。
卡洛斯开始走访村民。他的交际能力确实很强——似乎无论对方是谁，他都能迅速打成一片。他笑着和村民打招呼，用当地的口音问路，自然而然地引出话题，像是在唠家常一样打听着有关卡尼娅的消息。
苏晓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陌生人，她向来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更何况是现在。
她的胃在翻涌。
从醒来之后，这种感觉就一直伴随着她——一种顽固的恶心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试着深呼吸，试着转移注意力，但那股恶心感始终盘踞在那里，不为所动。她的四肢冰冷，指尖微微发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即使晨光已经洒在她身上，她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想要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卡洛斯从一个农户那里买到一匹马——花了比市价高出不少的钱，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又向村民询问哪里可以买到新鲜的瓜果，想给苏晓补充一些营养。那位农户听了，看了看他身后瘦骨嶙峋的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没收瓜果的钱。
“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他说。
不一会儿，一位女主人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盛着一根被煎得金黄的东西，散发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她把它夹在面包里，递到苏晓面前。
“这是莫尔西亚，”她和善地说，“尝尝看？”
苏晓看着那块面包。面包的表面烤得微微焦黄，那个叫做“莫尔西亚”的东西有点像是沧澜国的血肠，它的油脂渗入面包的孔隙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能闻到那股味道，她知道那应该是美味的，但她的胃在抗拒。
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咀嚼。吞咽。
那股恶心感猛地涌上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食道。她强行压了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压下去一次。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搏斗。
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抗拒进食。
卡洛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吃不惯？”
苏晓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毫无生机的脸。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没有光，没有焦距，像是两口干涸的井。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一路走来苏晓总是这样，似乎只要对大家笑一笑，大家就会放心，就不会担心她。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个笑容没有成形。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拽回了原位。她的表情重新归于空白，只有眼眶里的泪水在无声地积聚，却始终没有落下。
“卡尼娅姐姐还没回来……”她带着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力气，“我们现在马上就要走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乞求。
卡洛斯沉默着，点了点头。
卡尼娅也算是他熟识多年的友人了。他们一起在科斯坦亚的雨林中躲避过野兽，一起在酒馆里喝到烂醉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回住处。那个女人总是笑嘻嘻的，总是说自己命硬，总是在最危险的关头站出来说“我有办法”。而今她生死不明，即便是冷硬可靠的卡洛斯，此刻也有些振作不起来了。
“我们马上继续赶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卡尼娅自己的意思。你要听她的话。”
他撇过头去，不再看苏晓那乞怜的眼神。
“就当是为了我，”他说，“继续朝港口进发吧。”
在这个局面下，二人都很悲伤，但总得继续走下去。他必须拖着苏晓继续走下去。
苏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努力地伸出右手，扯住了卡洛斯的衣襟。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卡尼娅一样消失不见。
她很害怕。
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最终也会离自己而去。
她再也不抱有活着回家的希望了。她只想死得好一些——不要再连累任何人，不要再让任何人为了她而死。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死去了，她不想单单自己活到最后，再孤零零地去死。如果可以的话，她很自私地想死在卡洛斯前面，最好是在他身边死去。
这样，她也能解脱了吧……
不。
她永远也无法得到安宁。
已经有两个人——杨清风，卡尼娅——为了护送她回家而献出了生命。她永远也无法安心地入睡了，哪怕是死亡也不可以。即使死了，她的灵魂也会背负着这两条人命，在黑暗中游荡，找不到归宿。
卡洛斯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色。他知道，这个时候，安慰与开导已经毫无作用。曾经解开过的那些心结，在此刻变得无足轻重。关于前一夜三人的谈心，在此刻都成了锋利的刀子。
所以他只能提出一个自私的要求。
他蹲下身，郑重地扶住苏晓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晓，听着。你必须活下去。”卡洛斯的声音很冷酷，“我并不觉得卡尼娅死了。但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就听好——已经有两人为了能让你回家献出了生命。你的命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了，明白吗？你必须为了我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自私，很不讲理。但我也希望你能回忆起来——你自己最开始向我求助时的眼神。正因如此，我才会选择帮助你。”
苏晓因为他的话语而颤抖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炸开了。
她刻意地反驳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女儿吗？你只是对自己的女儿有愧罢了，但我根本不是你女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少来这套！”卡洛斯打断了她越来越激动的情绪。“想故意激怒我，好让我抛弃你？怎么可能！你觉得自己很难读懂吗？你觉得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吗？你不知道你该如何报答我们，又觉得自己愧疚得要命——那好！我给出的惩罚就是让你一直活下去。我要你一直被愧疚折磨。多么恶毒！”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空气中。
苏晓跪坐在地，艰难地想要起身，但腿已经软了。她的膝盖磕在泥地上，整个人向前倾倒，被卡洛斯一把拎了起来，放到了刚买来的马背上。
“现在，我们的目的地是摩西港。”卡洛斯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中间会途径好几座小城镇。你把你自己的命护好了，不许死。”
他翻身上马，坐在苏晓身后，一手挽缰，一手环住她的腰，防止她从马背上跌落。
马蹄踏在乡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晨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前方的路面上。
苏晓靠在卡洛斯的胸前，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和体温。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的道路不断延伸，看着田野和树木从两侧掠过，看着天空从淡紫色变成浅蓝色，再变成澄澈的蔚蓝。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妇人给的夹着莫尔西亚的面包，就这么攥着，没能继续吃下去，但也舍不得就此丢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