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三十一)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7/19 23:45:08 字数:4205

伊芙丝:科斯坦亚境内只有摩西港能够与中洲往来吗?

伊莎波:从官方的角度来看,是的。毕竟中洲与东洲的往来也就近十几年的事情,一切都还刚刚起步。且不论中洲这边的态度,东洲那边对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外来者,可以说是相当谨慎了——更别说,只有中洲这边才拥有跨大陆航海的技术和船只。

伊芙丝:东洲很仇视中洲来的人吗?

伊莎波:谈不上仇视,但也不算友好了。我们有着更加先进的科技、魔法理论知识,随着两个大陆的往来,我们挤占了相当份额的市场,又使得东洲的白银黄金大量外流。对于许多东洲市民、尤其是被抢了工作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会对一个中洲人释放善意。

伊芙丝:你的言外之意是——那些赏金猎人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猎杀一个小女孩,有一个很大的因素在于“她是中洲人”。

伊莎波:嗯。不少猎人其实都很在意自己的声誉和口碑,所以,如果是那些败坏自己名声的事情,就算赏金很诱人,他们也不太会选择去做——猎杀一个弱小的女孩,无论在哪里都令人不齿;但如果加上“中洲”“贵族”等前缀,这个行为虽说不至于“正当”,但也能令部分东洲人接受了。

伊芙丝:有些荒谬。

伊莎波:确实很荒谬。

伊芙丝:可苏晓一路上遇到的东洲人都很友好啊。

伊莎波:干农耕、养殖业的普通村民,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外来者,谈何仇视呢?而大城市里的商贩,要与这么多的外来者打交道、做生意,又干嘛要去仇视客户呢?

伊芙丝:那他们是占少数的?

伊莎波:不。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都是广义上的农民,他们目前没有仇视中洲人的理由。

伊芙丝:可你说东洲对中洲并不友好。

伊莎波:因为发声的都是大城市里的人,而负面的声音往往是最大的。

————————————————————

帕纳巴拉村迎来了两天内的第二批外来者。

这批人与先前那两位截然不同——四匹配备魔导具的高头大马拉着马车,车轮碾过村口的泥路,留下深深的车辙。随行的护卫虽然并不多,但腰间佩剑,装备精良。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队伍。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锄头,有人悄悄把年幼的孩子拉回屋里。

如此排场,往往意味着征税官或贵族的差役,而从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但马车停稳后,走下来的只是一位妇人。

她衣着素雅却不失贵气,面容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像是连日未曾合眼。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村民,目光急切而克制,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请问,诸位有没有见到一位黑头发、蓝眼睛,和我长得很像的孩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仔细一看,这位妇人的确与先前那个女孩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的五官轮廓,只是年长了许多。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三天之内,两批外来者,都是中洲人的样貌,这在帕纳巴拉村的历史上算得上是第一次。

那位给苏晓递过莫尔西亚面包的妇人与丈夫对视了一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您的女儿吗?”她问。

尧琳的呼吸一滞,连忙点头。

女主人叹了口气,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个女孩看起来长期缺乏营养,面黄肌瘦,瘦得让人心疼;她的表情很呆滞,像是正在遭受莫大的痛苦;给她肉吃都半天咽不下去,只好又送了些水果。她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说到最后,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希望那孩子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她说,“我本想留住他们的,但带着那女孩的男人看着很着急,他们俩应该是往摩西港去了。”

闻言,尧琳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千般万谢地向村民们道谢,又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一些钱,说什么都要送给村里的大家。村民们推辞了几句,也就欣然收下了——他们背山靠林,虽然称得上衣食无忧,但也谈不上富足,况且,科斯坦亚也没有拒绝别人好意的道理。

尧琳擦干眼泪,转身吩咐随从准备启程。她庆幸自己分出了一批人去海港接应,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马匹配备了专门的魔导具,脚力是寻常马匹的两倍有余,从这里到摩西港,应当能在苏晓抵达之前赶到。

然而,就在她准备上车之际,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股微妙的精神波动,像水面上极轻的涟漪,从东南方向的林间传来,掠过她的感知边缘。那股波动很微弱,若不是她强大的精神力,几乎无法察觉。但尧琳捕捉到了——而且,她觉得这股波动有些熟悉。一种许久未曾触碰过的熟悉感,像是尘封的记忆被风吹开了一角。

不会错了。

是泽西。

而且距离很近。

尧琳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正要踏上马车的那只脚,侧过头,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林间。那片树林在午后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平和,鸟鸣声声,枝叶摇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感知不会出错——泽西就在那个方向,而且正在移动。

她猜得没错。泽西此刻确实就在附近。

他手下那批精锐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操虫师的飞虫都找不到任何痕迹。这让他既感到疑惑,又十分不安。他亲自赶到那片最后接收到信号的林地查看了一番——什么都没有,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脚印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这绝不是卡洛斯能做到的事。泽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心想:这下坏了,不会真让苏晓给跑了吧?他当即召集身边残余的人马,准备朝西边追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刻,他的行踪已经被一道来自远处的目光牢牢锁定了。

尧琳站在马车旁,手指轻轻摩挲着小熊玩偶的耳朵,目光平静地望着东南方向的林梢。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很遗憾,泽西已经被尧琳彻底锁定了。

……

洛奇山脉以西的城镇规划要先进很多,镇与镇之间、村与村之间都有道路相连,城与城之间更有通衢,一路上的驿站更是不少。如果不考虑追兵的话,卡洛斯跟苏晓几乎不用去刻意找休息过夜的地方。

赶了一整天的路,卡洛斯和苏晓准备就在道旁的驿馆休息,这里的人流量不多不少,应当算是安全。少了两个人,卡洛斯和苏晓只需开一个房间,心里也空落落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架。窗户朝西,傍晚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橘色的昏暗光斑。

“还在瓦利德大森林的时候,我记得我预测过,差不多得六月才能赶到摩西港。”他看到房间的床头摆着一个日历,“现在已经六月份了啊。那看能不能在你生日前登船吧,如果可以,我还想给你过个生日。”

苏晓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状态依旧不好。说实话,无论是谁,经过这一系列的悲惨遭遇,恐怕都会如此。她面色苍白,目光落在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瞳孔里空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只留下一个还在呼吸的空壳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

“我们,到摩西港还要多久?”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

卡洛斯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最开始一直跟到现在的地图——纸张已经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折叠处已经出现了裂痕。他摊开地图,手指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缓缓移动,估算着剩余的路程。

“算上休息时间……还是要上十天左右吧。”

他抬起头,看了看女孩早已失去高光的瞳孔,将地图折好收回怀里,语气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到了摩西港,想吃顿好的吗?算是给你庆祝生日。”

苏晓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但又马上僵住了,随后沉默了片刻,才机械式地摇了摇头。

见状,卡洛斯毫不留情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足够清脆。

“你大可以再伤心一些,大声哭吧。”他说,“我认识你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你。你的那点憋着不说的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苏晓捂着被敲疼的额头,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泛酸,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说:“哭不出来……”

“我不打算开导你,孩子。”卡洛斯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床铺,示意她靠过来,“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惩罚你要一直活下去。你的愧疚、遗憾、悲伤,都是正常的,我不应该教你抛掉这些沉重的包袱。”

苏晓微微抬起眼睑,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去,试探着,将头轻轻抵在卡洛斯的肩膀上。

卡洛斯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很遗憾,但这就是你自己的命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我或许能努努力,把你送回家。你毕竟算是富家的女儿,回到爸妈身边后,生活多半也会回归正轨,过得非常幸福。你的这段过去也会被彻底尘封……但是,我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我们三个人,还有所有一路上帮助过你的人。尤其是杨清风那小子——他把佩剑交付与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知道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那边给他好好立个正经的墓碑。”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半秒钟,便又恢复正常。

“卡尼娅的就先别立了。”他补了一句,“我总觉得她没死。等把你送回家后,我非得去洛奇山脉翻翻不可——哼,说不定是找个受伤的机会,好提前退场,专门在你心中留个遗憾。”

他笑了笑,低下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蜷缩进自己怀里的女孩。她的脸埋在他的臂弯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没有颤抖,也没有哭声。他观察了一会儿,试图从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些什么——似乎有舒缓一些吗?好像没有。嗯……应该还是舒心了吧。卡洛斯是这样认为的。

“天色不早了,该睡觉了。”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虽然是在旅馆,但我们俩还是得轮流守夜。”他掀开被子,站起身来。“前半夜你来守。我信得过你吗?”

苏晓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光彩,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空白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说话。”

“……你要是信,就信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头一次,苏晓竟然对卡洛斯的话进行了反击,“反正你叫我必须得活下去的……要是遇到情况,我肯定会用力把你扇醒。”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似乎有些触底反弹了?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罢了罢了,破罐子破摔也挺好。

“行,那我就信你一回。”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烛火在桌面上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苏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杨清风的那把长剑,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如果我就这么死掉了,是不是也算是便宜我了?苏晓苦笑了一番。我不能死……我还有好多话要跟妈妈说,这一年半以来的见闻,恐怕几天几夜都讲不完吧?还有,墓碑的事情……

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果然容易胡思乱想。哪怕是苏晓,也忍不住畅想自己活着回去后的未来,但越想,越觉得悲哀,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开始数起窗外夜空的星星——苏晓看不懂星空,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多人痴迷于辨认星座;但是,天上的那条星光汇聚而成的河流,总是能为她带来无尽畅想。

老套的故事书里,一旦遇到亲人故去的情节,多半会有人安慰道:“他们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来守护你。”

苏晓从小就觉得这个说法很没趣,也没有心意,若如此,天空岂不是成了巨大的坟场?可如今,她竟希望清风真的在天上看着自己了,还有,卡尼娅……但愿她确实没有到天上去。

苏晓蜷缩成一团,忽地听到身后的床上传来巨大的鼾声,不由得叹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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