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醒来时,她们再次身处苏晓的过往当中……她们。)
芮克勒:啊,是盲人女孩。
伊芙丝:是苏晓。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芮克勒:抱,抱歉……
伊芙丝:【我们这是又回来了?那伊莎波在哪里?为什么芮克勒会在这儿?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芮克勒:被中括号包裹住的,是你的心理活动吗?我是不是该装作看不见?
伊芙丝:???
芮克勒:我能感受到……这是由文字构成的世界。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被文字记录着,因此……我能感受到。
伊芙丝:……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芮克勒:在窥探苏晓的过去,是秘密的观众。放心,我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伊芙丝:……可她的旅途已经接近尾声了。
芮克勒:是啊,真快啊。可惜,在我观览那波澜壮阔的旅程时,你不在身边。
伊芙丝:啊?
芮克勒:你不是直到现在才苏醒吗?
伊芙丝:……看来我不必多费口舌了。
芮克勒:噢,我明白了。
伊芙丝:明白了?
芮克勒:嗯嗯嗯,那就由你我二人来见证旅途的落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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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浑身都在疼。
我的后背抵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脊椎发麻。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面倒塌了一半的墙壁,而我正靠在它的根部,像一堆被人随意堆放杂物。
然后是声音。声音先是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进来的——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我的感知功能在逐渐恢复。
我睁开了眼睛。
视野是花的。像是隔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玻璃,所有的线条都在抖动,所有的颜色都带着重影。天空是灰红色的——不,不是天空的颜色,是火光。大火在燃烧,将天空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烟雾在低空翻涌,像是一层低垂的、肮脏的棉絮。
爆炸。对了,是爆炸。
我记起来了。那道红光,那声巨响,那股将我掀飞的气浪。我们在去码头的路上,一切都那么顺利,然后——
然后世界碎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按在地面上,手掌下面是碎石和尘土,还有一些湿漉漉的东西——是水吗?还是血?我不敢仔细看。我用那只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但我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地站直了身体。
我的挎包……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我的挎包——它不在我身上。我猛地转头,看见它躺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口子敞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水壶滚到了一边,干粮袋被一块碎石压住了,那本笔记本——那本昨晚我写到深夜的笔记本——它半开着躺在尘土里,页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先抓起那本笔记本,用手掌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后小心地合上,抱在怀里。然后是钢笔、水壶、干粮袋、换洗衣物——我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捡回来,装进挎包里,系紧袋口,背到肩上。
那把剑还挂在我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杨清风的佩剑,剑鞘上沾了一些灰,但完好无损。我伸手摸了摸剑柄,那个被杨清风握过无数次的位置,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它还在这里。它也还在。
“哪怕我死了,这些东西也不能丢。”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寻找卡洛斯的身影。
烟雾太浓了。我只能看到近处几米的范围——倒塌的货箱,碎裂的石板,一截还在燃烧的木头,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模糊的灰红色,人影在其中晃动,分不清是敌是友。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站在几步之外,正在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也受到了冲击波的震荡,但他站得很稳。他的外套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背上沾满了灰烬和尘土。
“卡洛斯……”我想喊他,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但他听见了。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角斜斜地划到颧骨,血已经半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他在看我,而且他认出了我。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
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一根绳子系在了我的手腕上,另一端拴在他的手里。每次都是这样……他拉着我,开始跑。
我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地跑着。
视野在颠簸中变得更加破碎。一团又一团的火光,炸开的热浪,倾倒的桅杆,碎裂的石板,还有,许许多多逃命的身影……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也不敢低头去看。
声音也是破碎的。爆炸声,喊叫声,某种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还有风声,火焰燃烧的呼呼声,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得烂透了的粥,就像我可悲而又短暂的人生。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烟雾中走出了几个黑色的人影。他们的穿着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黑色的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帽檐下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不像是在追击,更像是在散步,仿佛这场爆炸和混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恰好路过这片废墟。
但我认出了那些黑袍。
在科斯坦亚腹地的某个洞穴里,在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中,我见过类似的装束。塑灵教。这个词从我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摩西港?他们难道不怕科斯坦亚王室的报复吗?
夺去我原本生活的人,是他们。而现在,为什么又是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根弩箭擦着我的脸飞过——
他们身后,我看到了另一群熟悉的身影——那些在“五翻峭壁”时追杀过我们的猎人。他们的装备和那些黑袍人截然不同,皮甲、刀剑、弩箭,一看就是赏金猎人的行头。他们混在黑袍人中间,像是跟在猎犬身后的鬣狗,等着分享残羹。
肖特的人。他们也在这里。可是肖特本人却不见踪影。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各种正在熊熊燃烧的东西挡住了我们原本要走的路,原本护送着我们的商会的人也失散了,我根本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直到现在,还要再拼命吗……”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但卡洛斯没有停下脚步。
他拉着我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说是小巷,其实只是两排倒塌的建筑之间留下的一道缝隙。地上堆满了碎砖和木屑,脚下磕磕绊绊的,好几次我差点摔倒,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每次我失去平衡的时候,他都会用力一拽,把我拉回来。
我们穿过那条缝隙,来到了一条稍微宽阔一些的街道上。这里的建筑受损较轻,有几家店铺甚至还在营业——不,不是营业,是有人在里面避难。我看到一张惊恐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又迅速地缩了回去,门板被紧紧地闩上了。
然后前方又出现了人影。
这一次,是穿着飞羽国制式服装的人。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泽西的人——他们果然也在这里。他们站在街道的另一头,大约有七八个人,手持武器,正在和一群黑袍人对峙。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敌人身上,还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拉了拉卡洛斯的手,示意他换条路。但他没有动。他盯着那群飞羽国人,目光锐利,像是在判断什么。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他们在和那些黑袍人交手。”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泽西的人不应该和塑灵教是一伙的吗?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猎人从侧面的废墟中冲了出来,直直地朝我扑来。他的动作很快,手里的匕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毫无疑问要朝着我的喉咙刺来——毫无新意。甚至卡洛斯都没急着阻拦,他知道我能对付。
我拔出腰间的剑。杨清风的剑——那把剑竟然会比我预估的要轻一些,是因为我的力量增强了吗?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侧身,矮腰,将剑尖向前送出去……仅仅只是在瓦利德森林里学的基础剑术而已。
而那个猎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看起来如此瘦弱的小女孩会反击。他的冲刺势头太猛,来不及收住,几乎是直直地撞上了我的剑尖。剑刃刺入了他的腹部,穿透了皮甲,发出一种沉闷的、潮湿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大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是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我拔出剑,连魔法都没使用。血溅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黏稠。
他倒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手还握着匕首,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匕首滚落在一边,刀刃上沾着灰。他的身体抽搐着,我便又补上了几剑,然后,他不动了。
我又杀了一个人。
手背上的血正在冷却,变得冰凉。
“苏晓!”
卡洛斯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原地拽开,几乎是拖着我继续跑。我的脚步踉跄着,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红色线条。
卡洛斯似乎说过,摩西港里有一个酒馆,那里应当聚集了很多猎人。他们现在会趁火打劫吗?想想也知道是肯定的。
我们又跑过了一条街。又拐了一个弯。又穿过了一片废墟。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跑到了哪里,只能跟着卡洛斯的步伐,机械地迈动双腿。我的肺部在灼烧,小腿在发酸,握剑的手指开始发麻,但我没有松开那把剑。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也没多久,我们又看到了碧海,还没来得及欣喜——
第二次爆炸发生了。应当是又发生了爆炸,但我没看到什么闪光。
我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我整个人拎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的后背又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地面,可能是墙壁,我分不清。
只要被撞的不是肚子,哪里都好……
可恶,脑袋好晕,又看不清东西了。
我听到自己在咳嗽,或者是在干呕——我分不清。我想要站起来,但我的四肢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只摸到了一把碎石子。
然后我听到了卡洛斯的声音。
“……安娜……”
我转过头。
他躺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身,脸上全是血。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又裂开了,新的血液正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灰尘和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似乎有些失焦……他真的在看着我吗。
他难道被爆炸的冲击力炸晕了脑袋?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如果他都这样子……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安娜……”他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发出的气泡声,“你是来接我的吗……”
安娜……想必这就是他女儿的名字。事到如今……
他的手指在地上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找到了我的手——他用双手把我的手捧在掌心里,手指在发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上次被这么抚摸,还是我的内脏被撞碎、命垂一线的时候。
“请不要原谅我……”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色的痕迹。
“求求你……不要原谅我……”
请不要原谅我……这句话本来应该由我来说的……
然后他眨了眨眼。
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涣散开始消退,像是雾气被风吹散,露出了下面的水面。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模糊到聚焦,从遥远到切近。
他认出了我。
他松开了我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淌过眉骨,滴在地上。
卡洛斯恢复清醒了,我知道的,他总是能很快地调整过来。
“走。”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他站稳了。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一把,地上有许多剑,有猎人的,也有维护秩序的官兵的。
“这边。”
我们又跑了起来。他跑得一瘸一拐的,头上还流着血,尽管如此,我也只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我一直害怕他会支撑不住……但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尽力跟着他的脚印,不掉队、不掉链子,仅此而已……
我们穿过了一条燃烧的街道。左边的建筑已经完全塌了,火焰从废墟中窜出来,热**得我不得不侧过脸去。右边的店铺门板被砸开了一个洞,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路中间横着一根倾倒的木柱,卡洛斯一跃而过,我紧随其后,袍角擦过木柱上燃烧的边缘,发出一股焦糊味。
疯了,全都疯了。塑灵教分明是科斯坦亚的合法教派,他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难道就因为我,因为那根羽毛?
也就是说,这里的惨剧也是因为我……
两个黑袍人突然从前方的烟雾中走出来。卡洛斯没有减速,他直直地冲上去,一剑劈向第一个人。那人举臂格挡,但卡洛斯的剑势沉重,直接劈开了他的前臂,去势不减,斩入他的锁骨。第二个人刚举起法杖,卡洛斯已经收回剑,反手一刺,剑尖没入他的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
“走。”他擦了擦侧脸上的血迹,我不好说这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们继续跑。
我开始记不清我们穿过了多少条街道,拐过了多少个弯。我的视野在颠簸中变得断断续续——一片燃烧的废墟,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一面涂满了焦黑痕迹的墙壁,一扇被撞开的门,一张从门缝中露出的惊恐的脸。这些画面像是一张张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我的记忆里,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但我始终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它始终在前面,始终在移动,始终没有停下。
一路上,我们似乎遭遇了很多来袭的人,有穿黑袍的、有穿奇异服饰的……直到卡洛斯累了,我也很累。他的身上淌着血,我的肩膀也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他杀了恐怕得有十几个,我只杀了三个。他救了好几个平民,我也试着将一个被石块压住的人救了出来。
我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这些人的邪恶与畜生行径。一片祥和的海港城市就这样成了地狱——但似乎只波及了海边的这一片区域——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官兵们都在往这边集结,远处的那个巨大的灯塔也在凝聚魔力,狙击着作乱的邪教徒,或许暴乱很快会被镇压,或许直到我死也不会结束……
好乱,好热,好冷,好疼,好吵,好怕,好想离开这里。
我们又绕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空气里的烟味变淡了一些,海风的味道变得更明显了。
我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就在不远的前方,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堤岸,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快到了。
然后我们穿过了一片废墟,眼前豁然开朗——海。碧蓝色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里就是三号码头。停着的几艘船里,有的在燃烧,有的正在驶离港口,有的静静地漂在原处,像是被这场混乱吓呆了。码头上一片狼藉,货箱倾倒,栈桥断裂,有几处还在冒烟。
“晨星号在那里。”卡洛斯朝一个方向指去,“看来那群畜生不知道我们要坐哪一艘船离开。否则这个距离早被炸了。”
它停在离码头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船身完好,帆布已经升起了一部分,正在缓缓调整方向。它没有被爆炸波及,它还在那里。
然后我看到了一艘小船。
那是一艘很小的划艇,从晨星号的侧面放下来,正在朝码头方向划来。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在划桨,另一个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撑杆,正在拿着望远镜朝岸边张望。他看到了我们——我看到他举起手臂,朝我们用力地挥了挥。
此处距离岸边还很远,我只能看见那艘小船上的人在呼喊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到。
卡洛斯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艘小船,看着船上的人,看着远处那艘即将带我们离开的货船。海风吹动他的头发和破损的外套,阳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不安。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苏。”
他从来不喜欢这么叫我。听到他叫这个小名,我只会感到心里发毛。
“你看到那艘小船了吗?”他指了指海面上正在接近的那艘划艇,“它会带你到晨星号上。你上了船之后,不要出来,待在船舱里,直到船离开港口。”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来路——那片被烟雾和火光笼罩的城区。我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喊叫声,脚步声,某种东西被推倒的轰隆声。他们正在追过来。很多人。
“等我们真正到了岸边,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船击沉……我必须把它们引开。”他说,“你从来没离开过我。只要我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它们就会追过来。”
“不行。”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卡洛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不行。”我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一起上船。”
“苏晓——”
“你跟我一起上船!”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的眼眶在发热,视线也再次模糊,“清风是个骗子,卡尼娅也是个骗子!他们没有一个回归队伍的……我……我不能再被你骗了。”
卡洛斯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我没打算编一些拙劣的谎言——况且,你当真觉得我会死?”他扯了扯嘴角,“你不该操心我的,你才是最容易死的那个。”
“你放屁!”
“你也放——一路走来啥也没学会,就学会个顶嘴骂人。”
“你跟我一起走!”
“我去引开敌人,好歹可以活;到时候船被击沉了,跑都没处跑!”
他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或许真的很生气。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反而安心了些。
“卡洛斯……”我倔强地扯住卡洛斯的衣角。
他粗暴地推开了我,转过身去。他的面前是汹涌的黑潮。
“跑,苏晓。”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容置疑。
“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他迈开步子,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正在消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到底算什么正式分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跑!”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那艘小船的方向,跑了出去。
跑啊,苏晓!
栈桥在脚下震动,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再跑快些!
我跑过断裂的桥面,跳过倾倒的货箱,踩过散落的碎片。
离开这片大地吧!
那艘小船正在靠近,船上的人在朝我喊什么,但我听不清。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我跳上了小船。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船上的水手扶住了我,把我按在船板上。
“坐稳了!”水手说的是熟悉而陌生的东方语。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晨星号划去。桨叶切入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码头的轮廓开始后退,岸上的景物开始缩小。
我跪在船尾,双手抓着船舷,望向岸上。
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一处高地上——可能是倒塌的墙壁,可能是码头的货堆——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很小,但很清晰。他手里握着剑,面对着从烟雾中涌出的黑影。那些黑影像潮水一样涌向他,而他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我看到他挥剑。看到一个黑袍人倒下。看到他侧身避开一道攻击。看到他反手刺出。他的动作依然凌厉,但他的速度在变慢,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然后我看到更多的黑影从他身后涌上来。
他没有回头。
小船继续向前划行。海面在扩大,码头在缩小。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的画,颜料正在一点点地剥离,轮廓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然后一道紫色的雷电从天而降,劈在他所在的位置。光芒刺目,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片高地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只有火光和烟雾。
只有倒塌的废墟和燃烧的残骸。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码头。
小船继续向前划行。晨星号的船身越来越近,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小船笼罩在其中。有人从甲板上垂下绳梯,有人在喊我往上爬。我机械地伸出手,抓住绳梯,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我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有人过来扶我,有人在对我说什么,但我听不见。我推开他们,跑回船舷边,双手抓住栏杆,望向岸上。
港口已经变得很远很远了。那片燃烧的城市在视野中缩成了一小片橙红色的光带,像是地平线上的一道伤口。海平线正在将它一点点地吞没,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合上一只眼睛。
我站在那里,握着栏杆,指节泛白。
海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淡淡的硝烟味。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普通的日子了。
一声魔力被压缩的巨响腾起,船只全速驶离了科斯坦亚。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我跌倒在地,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直到有人把我扶起。
船继续向前航行。
有水手架住了我,要把我带进船舱里,我挣扎着,视线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海岸线边缘的那块土地——那块伤心之地。
谁也无法阻止它的远离了。
科斯坦亚的海岸线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终,它沉入了海平线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