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克勒: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尾,这有些太仓促了……
伊芙丝:可这是苏晓的亲身经历,我们真的该以故事去评价吗?
芮克勒:抱歉,这只是我的习惯……
伊芙丝:不过,确实有很多疑点尚未解明。局限于苏晓的视角下,尧琳的行动、泽西的结局、塑灵教为何搞出如此阵仗、卡洛斯和卡尼娅的下落……这些事情都没能看到。【分明那个女人说,她把别人的记忆也拼凑了过来,为什么这一段还是第一人称?恶趣味吗?】
芮克勒:还有,盲人女孩为何成为了盲人女孩……抱歉,我又说出了这个称呼。
伊芙丝:(摇了摇头)恐怕,苏晓的旅途远没结束。
芮克勒:肖特和他身边的那位灰斗篷,这二位尚未现身。这支火铳的铳声,恐怕会在下一场剧目响起。
伊芙丝:……
芮克勒:银发的旅人,你在为她担心吗?
伊芙丝:至少她如今活得好好的,不是吗?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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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琳是在爆炸发生前一天的早上才抵达摩西港的。
她的车队比预定晚了许久。原因很简单——她去截住了泽西。那个男人当时正带着几名随从,骑着一匹快马,沿着一条偏僻的乡道朝摩西港的方向疾驰。见到尧琳的车队时,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甚至都没有任何的逃跑和辩解,直接翻身下马跪地求饶——毕竟,在尧琳面前,任何的谎言都是无用的。
他求饶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动作很利索——他试图咬破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尧琳的手下在他咬下去之前卸掉了他的下巴。
她当时没有立刻审问他。她让人给他戴上封魔项圈,五花大绑,扔在随行的马车里,然后继续赶路。泽西蜷缩在车厢的角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目光涣散,被卸掉下巴的嘴里只能“啊啊”地乱叫。尧琳没有看他。她坐在车厢的另一侧,手里握着那只小熊玩偶,指腹反复摩挲着绒毛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一言不发。
一到了摩西港,尧琳便直奔飞羽国驻摩西港的大使馆。
大使馆依旧安静地坐落在那个地方,门口挂着飞羽国的国旗,在晚风中轻轻飘扬。尧琳走进去的时候,接待她的是先前的那个文官,看到她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怀揣着无比的期待,忐忑地问道:“有没有苏晓的消息?”
外交官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尧琳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才说:“那现在该继续考虑审问泽西的事情了……”
泽西矢口否认自己与苏晓的失踪有关,显然,这是撒谎,尧琳不用精神力去感知都知道;可无论尧琳怎么折磨他的大脑,泽西都矢口否认,委屈得甚至滴下了好几滴眼泪。
尧琳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如果他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死,他自然会选择让妻子更安全的那条路。尧琳和苏展再愤怒,也不会将怒火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但塑灵教可不同,泽西在这儿多透露哪怕一句话,飞羽国那边,他的妻子恐怕都会有危险……这一点,泽西很清楚。
她让人把泽西关押起来,准备带回冰翎城继续审问。
尧琳走出了大使馆。她沿着港口区的街道走着,随从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道细长的裂痕。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和货栈,有的已经关了门,有的还在营业,伙计们正在搬运货物,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她走过一家船商的门口,走过一家出海公会的招牌,走过一家挂着国际商会标志的货栈——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马什纳商会。招牌上写着这个名字,用的是科斯坦亚语和中洲文字。这本身并不稀奇,摩西港有不少商会都挂着双语招牌。但引起她注意的是这家商会的员工看到她身后的飞羽国护卫时,精神波动里传来的警惕与防备。
她试图将精神力向内延伸,但止步于一层。商会的二层和三层都布设的有精神探测阻断法阵——这是大型商会的标配,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让尧琳有些恼火;如果强行突破这道法阵,无异于破坏“规矩”。
尧琳只好不动声色地从商会走过,并嘱咐随从们对其多留些心眼……
当天夜里,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马什纳商会,科斯坦亚本地人主导的跨国商会,与中洲有多条贸易线路,口碑良好,没有发现与圣灵教有关的痕迹。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尧琳的注意——据港口的人说,这家商会明天有一艘货船要出发,目的地是飞羽国。
尧琳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手下的人明天一早再去一趟马什纳商会,想办法打探更多消息。她本想亲自去,但她连日奔波,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一闭眼。她躺在临时住处的床上,手里握着小熊玩偶,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吞没。
她梦到了苏晓。梦到她小时候,在院子的池塘边测试刚学会的冰魔法、嘻嘻哈哈地玩鱼弄得自己一身水。梦到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梦到她站在门口,扯着自己的衣角,却一言不发——而自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要去开会,让管家爷爷陪你去好不好”。苏晓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身跟着管家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想喊她,但张不开嘴。她想追上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一声震响响彻梦境。
尧琳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天边泛着一线淡金色的晨光。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才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梦。
但还没等她喘几口气,便又听到了几声爆炸——她意识到,先前的震响并非来自梦里。紧接着,一道冲天的火光撕裂了摩西港的清晨,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尧琳掀开被子,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港口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的余波还在继续,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窗户在发出细碎的颤响。爆炸造成的魔法余波扩散开来,冲击着她的感知。
“苏苏!”
这个名字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呐喊。她不知道这场爆炸与苏晓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苏晓是否在那片火光中,她甚至不知道苏晓是否还活着——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间。
随从们已经被惊动了,走廊里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尧琳一边下楼一边下达命令:“分两队人,一队去港口方向调查爆炸原因,另一队沿着海岸线搜索,重点排查所有即将离港的船只。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刻回报。”
“夫人,您呢?”
“我去海边。”
她带着两名护卫,穿过混乱的街道,朝港口的方向跑去。越靠近海边,空气中的硝烟味就越浓,地上的碎片和杂物也越来越多。爆炸的影响范围比她预想的要大——不仅仅是码头区域,附近的几条街道也受到了波及,建筑的窗户被震碎,门板被气浪掀飞,街上到处是惊恐的人群,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呼救,有的呆呆地站在废墟中,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邪教徒……
她在奔跑中瞥见了那些黑色的身影——他们混在混乱的人群中,穿着标志性的黑袍,兜帽拉得很低,正在与港口的守卫交火。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冰冷的愤怒,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自己的随从会处理那些人,她的任务是找到苏晓。
她沿着海岸线奔跑,目光扫过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扫过每一个在码头上奔跑的身影。她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周扩散开来,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的波动。但收到的只有大量的哭号和尖叫——恐惧、愤怒、绝望、悲伤,无数种负面情绪混在一起,像是艾洛国交响乐队里混入了一支唢呐,尖锐刺耳,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音。她无法从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的肺部在灼烧,她的腿在发酸,她的视野因为疲劳和焦虑而开始出现重影。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放弃,意味着——
一阵麻木的、悲伤的、遗憾的、自暴自弃般的浓郁情绪,从海面上传来。
那股情绪太陌生了。尧琳许久未曾感知过如此沉重的东西了——它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流体,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淤积着厚厚的淤泥,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她想起了医院里身患绝症却年纪尚小的将死之人。
但那份精神波动的来源,又是如此熟悉,如此令她朝思暮想。
尧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海面。一艘货船正在驶离港口,船身已经驶出了相当远的距离,帆布已经升起,正在海风与魔力的驱动中鼓满。它以飞快的速度向远方驶去,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她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船舷边,手握着栏杆,面朝着港口的方向。
那个身影太小了,小得像是一个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影子。
“苏苏……”
尧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她想要喊出声来,想要让那个身影听到她的声音,想要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自己来找她了,自己再也不会松开她的手了——但她的声音被海浪拍得稀碎。
她只能站在那里,站在码头的边缘,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看着海平线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吞没。
然后,那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负面情感涌入了她的大脑。
那是苏晓的情感。
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码头的石板上。
“夫人!”随从冲上来扶住她,但她推开了他们的手。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一个溺水的人。
“我得回去……”她听到自己在说,“我得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回飞羽国”,还是“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个苏晓消失的早晨。如果她当时没有拒绝,如果她当时放下了那些繁琐的开会流程,如果她当时蹲下来,拉住女儿的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硝烟和海水的气味。那艘船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下,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航迹。
尧琳跪在码头上,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
苏晓离开了,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
少女躺在船舱里的一张小床上,被数个水手围着,身上的伤口都被小心翼翼地包扎了起来。
那些壮汉们没咋跟女孩打过交道,一时间都手足无措。
“那个……小妹妹,大哥吩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看……是要吃点啥,还是?”其中的一个壮汉说话了,苏晓认得他是划着小船接应自己的人之一,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褶子。
她艰难地起身,又突然感觉肩膀上的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于是动作幅度也大胆了些。
“谢谢各位叔叔,不过我其实不太需要大家操心……只要每天供口饭吃就好,不用管我的。”
听见被女孩叫叔叔,水手们似乎都很沮丧。不过,既然苏晓都这么说了,他们也纷纷松了口气,纷纷去干自己的工作了。
待到船速趋于平稳,苏晓也被允许出船舱转转了。
她爬上甲板,扶着舱门的边框,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海面辽阔,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眼望不到尽头。她走到船舷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感受着海风轻轻吹拂自己的脸颊。
她的视线从没有东边移开过……整个东洲,如同一场幻梦,都消失在了海里。
她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苏晓转过身来,看着水手们忙碌。先前跟她讲话的壮汉正在甲板的另一头搬一只木桶,弯下腰的时候,裤子绷得紧紧的。旁边一个路过的水手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啪的一声脆响,壮汉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那个水手哈哈大笑着跑开了。然后又一个水手路过,也拍了一下。壮汉放下木桶,作势要追,那个水手早就溜没影了。
他的屁股的确很翘。
少女没忍住,笑出声来……她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一阵子,水手们开始准备午餐了。
刚起航的缘故,大家都还能吃到新鲜蔬菜。厨师在甲板上支起了一口大锅,把切好的土豆、胡萝卜、鱼肉和某种不知名的绿叶菜丢进去,加上盐和香料,煮成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味道比林子里的野菜要好吃太多了——苏晓这样想着。当然,也可能是卡洛斯的厨艺不好。
卡洛斯……
苏晓端着分到的大碗,沉默地吃着厨师做的炖菜。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她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关于那些猎人,关于那些可恶的邪教徒,关于科斯坦亚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她,不知道塑灵教为什么要炸掉摩西港,不知道肖特为什么对她穷追不舍,不知道那个灰斗篷到底是什么人。
她感到自己不明不白地就又被抛回了中洲的大地,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出去的包裹,从一个地方寄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或许那些事情会跟着她一辈子,或许她一辈子都无法弄明白。
无论如何,少女明白的,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冀可言了。即使火光是存在的,少女也不配拥有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炖菜,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的架子上。然后她回到船舱,看见了因为要处理伤口而被放在一旁的挎包。挎包的带子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了拍,然后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要在船上待整整一个月,自己该做些什么呢?”苏晓自言自语着,目光落在挎包敞开的开口上,里面露出笔记本的一角,“能多写点事情是一点吧……”少女想着,那毕竟是卡洛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从自己被绑到圣杜纳的那个变态王子手上写起,苏晓开始回忆自己一路以来的见闻,如同走马灯一般。
她写了很多,恨不得把整个旅途全都写下来,写到手指发酸,写到船舱外的光线开始变暗。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船上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的是时间——每天日出日落,吃饭睡觉,写写画画,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慢的是等待——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每一夜都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有时候会趴在船舷上看海,看那些永远在变化的波浪,看那些永远不变的云层。她有时候会和水手们聊天,听他们讲各个港口的见闻,讲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和故事。她有时候会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择菜,比如擦甲板——水手们一开始不让她干,但她说“不做点什么我会死掉的”,他们也就默许了。
……船上是有日历的,苏晓能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十一岁生日一天天迫近。
而在它最终降临的那一天,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水手们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也没有告诉他们。清晨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干活,写日记,吃午饭,干活,吃晚饭,写日记,睡觉。
她也没有天真地幻想什么——卡洛斯、卡尼娅等人会从不知道哪个地方窜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她早就不希冀什么了。
入睡前,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想了想,只写了一行字:
“活下去。”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也普普通通地来临……
在海浪的摇摆与日月的照拂下,货船缓缓朝着飞羽国的滨海城驶去。
这毕竟只是个货船,论速度并不算太快,但好在比较平稳——或许是有法阵加持的缘故,苏晓不觉得头晕。她有时候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平线,想象着那片海平线后面是什么样子。她被绑架的时候是春末,如今却已是来年的初秋了。一年半的时间,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长到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完了一辈子。
滨海城……是自己可悲故事的起点,竟然又是自己可悲故事的终点。苏晓又笑出了声……她这是怎么了?
……
虽然已是秋季,但天上的太阳没有丝毫衰弱的迹象。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码头的石砖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苏晓再一次踏上了飞羽国的土地——不,目前还没有,她刚刚从甲板上下来,脚下只是码头铺设的石砖。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感受着脚下的触感。石砖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透过鞋底传到她的脚心,热乎乎的。
她颤颤巍巍地朝土地走着,看到了两侧金色的沙滩,与远处熟悉的街道——与她失踪后的模样别无二致——或许店铺有所更新,但也大差不差。
回家了。自己真的安全了。
猎人无论如何也追杀不过来了——就算想要追杀过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靠岸。毕竟,飞羽国的对外港口可不止一座。
这个念头从苏晓的脑中冒出,瞬间闪过全身。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松了,她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脚下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石砖的声音很响,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码头上的工作人员见状全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询问情况。
“这双眼睛,还有头发……难道你是,”一个女性工作人员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是苏展的女儿吗?”
“苏展的女儿”五个字钻入了苏晓的耳朵,令她条件反射般地颤抖了一瞬。随后,她眼神迷离地看着这位港口的工作人员,嘴巴一张一合,却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话。
带着一个月以来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悲恸。那些她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那些她以为已经麻木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决堤而出。她的眼眶盛不下那么多泪水,它们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她想放声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眼泪流个不停,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工作人员们都于心不忍。他们看过滨海城内张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苏晓的画像,写着她的名字和失踪的日期。苏展作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百姓口中的好官,深受爱戴。听闻他的女儿遭遇这种事情,大家都不免唏嘘,感慨好人多厄运。
那位女工作人员蹲下来,轻轻地抱住苏晓。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她轻轻地拍着苏晓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苏晓在船上几乎没怎么洗过澡。上面没有专门的洗浴场所,她只能每天用湿毛巾擦拭身体,与挎包里仅有的一套衣物换着穿。一个月下来,她也臭了。身上有一股汗味和海水味混合的气味,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衣服上也沾满了汗渍和灰尘。
那位女工作人员没有嫌弃她。她抱起苏晓——苏晓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像是一把干柴——走进了员工的洗浴室。她放了一盆热水,帮苏晓脱下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用毛巾蘸着热水,一点一点地帮她擦洗身体。苏晓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热水浸润皮肤的感觉太舒服了,她渐渐地放松下来,像一块冰在缓慢地融化。
女工作人员帮她洗了头发,用了两次洗发膏才把那些油脂和灰尘洗干净。她用毛巾把苏晓的头发包起来,然后拿出一条干净又洁白的裙子,帮她穿上。裙子的尺寸稍微大了一些,但很干净,布料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香。
苏晓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她看起来很瘦,很苍白,像是一株在阴暗处生长了太久的植物,忽然被移到了阳光下。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女工作人员通知了一直负责滨海城找人的冰翎军。
苏晓是去年三月底失踪的,而今已经是一年半了。隶属于苏展麾下、守卫冰翎城的冰翎军,如今也只能驻留数十人在此。他们接到消息后,很快就派人赶到了码头。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胸口绣着冰翎军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片雪花。他看到苏晓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姐,我们来接您回家。”
苏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把苏晓送回冰翎城,他们派了他们当中最会御马的二人,带着苏晓上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备好干粮便马不停蹄地朝内陆的冰翎城赶去。车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很干净,座位上铺着一层软垫,角落里放着几只装满干粮和水壶的篮子。苏晓坐在车厢里,靠着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一路上,二人对苏晓关照有加。他们总是问她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就跟船上的那些水手一样。
这种关切让苏晓感到难过——它总让她想起卡洛斯和清风。不过,这俩人可没有卡洛斯和清风厉害,苏晓如是想着。
他们聊起了飞羽国最近的变化。关于苏展是如何打击地下人口贩卖网络的,救了多少被拐卖的孩童。他们说苏展在这件事情上下了很大的决心,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不惜得罪了一些有权有势的人。以至于如今开设了许多孤儿院,收留那些找不到父母的可怜孩子。
其中一个人的眼神看着很是感慨——他说他那小十四岁的妹妹就是被拐了去,然后在去年的某次行动中被救了出来。
“她现在终于回家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我很感激你……”
苏晓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意识到,爸爸妈妈也一直在找自己。她突然为自己曾经怀疑自己被抛弃感到羞愧难当——在科斯坦亚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她曾经想过,也许爸爸妈妈已经放弃了她,也许他们以为她已经死了,也许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不再需要她了……可他们一直在找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不过,她这一生又有几件不让她羞愧的事情呢?
又过去了五天。
他们说,距离冰翎城只剩十里地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到城门口。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如今七月下旬,树叶都黄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风一吹,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一场金色的雨,落在马车的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大人要是知道了你回来的消息,恐怕会高兴得流眼泪吧?”一个人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可惜,尧夫人去科斯坦亚找你去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苏晓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呼吸顿时变得局促起来。也就是说,那日在港口看到的飞羽国使者——那些她以为是泽西的人、以为是来抓她的人——很有可能是妈妈派来接她的。妈妈就在科斯坦亚,就在那座城市里,就在她离开的那片土地上。如果她没有上那艘船,如果她再等一等,如果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卡洛斯岂不是白白——
苏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强迫自己不往这方面想。她不能想。一想就会崩溃,就会后悔,就会放弃活着的念头……她不能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直到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而,还没等苏晓调整好自己,她突然看见道路的远处站着两个人。
两个让她莫名感到熟悉的人。
随后,便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沿着脊柱一路向上,蔓延到后脑勺,蔓延到指尖,让她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肖特……”
苏晓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那个站在道路前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姿态闲适,像是在散步时偶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马车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而他身旁的那个人——那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更是让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和恐惧。
来不及思考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道路的前方,苏晓立马扯着嗓子大喊,想要提醒两位驾驶马车的人注意——
还没等声音发出,两道裹挟着寒霜的风刃呼啸而来,将马车劈了个粉碎。
木板碎裂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尖锐刺耳。
苏晓感觉到脚下的车厢崩塌了,身体失去了支撑,被气流卷至半空中。她在空中翻滚着,视野一片混乱——金色的银杏叶,碎裂的木片,蓝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一团。她好不容易才护住了肩上的挎包和腰间的佩剑,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她眼前一黑。
两位驾马的冰翎军战士反应很快,直接拔剑迎了上去。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果断,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但苏晓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们身上——她看到那两匹马倒在血泊中,脖子被风刃切断,身体还在抽搐,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
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苏晓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独自一人逃跑,她不想逃了。
她拔出腰间的剑——杨清风的剑——握在手中,指向道路远处的那个人。
肖特。
他看着苏晓,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城市的港口抵达的”他戏谑地说着,“但最终,你总是得经过这条道才能到家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