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晚安,苏晓(上)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7/29 15:36:40 字数:8843

在苏晓上船的同一天,肖特在灰斗篷的要求下上了一支快船,并提前了几天到达飞羽国——虽然飞羽国的港口有很多,但肖特研究了飞羽国的地图,想最快到达冰翎城,都必然会经过这条被大片银杏树覆盖的道路。

“不得不说,如此美景真是令人身心愉悦——一想到我终于能亲手弄死你这妮子,我就更愉悦了。”

悬赏在苏晓离开科斯坦亚境内的那一刻便失效了,换句话说,失败了。肖特之所以不惜千里跑来飞羽国截杀,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他称之为——“骄傲贵族的复仇”。

疯了,敢跟冰翎军大打出手,这个自称“贵族”的肖特真不怕飞羽国与北国结怨吗?

两位冰翎军人反应很快,拔出佩剑立刻就冲向了肖特。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果断,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苏晓想,那个肖特应当不是两位军人的对手——如果灰斗篷依旧不出手的话。自从第一次遭遇他之后,他便没再出过手,苏晓希望他能保持这一点。

然后,事情并未如她所愿——

灰斗篷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手腕一翻,数道黑影从指间飞出,苏晓想起最初遭遇他时,那些诡异的暗器。

那些暗器在空中划出几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精准地射向两位冰翎军人的要害。第一位军人侧身避开两枚,却被第三枚钉入了右肩,他的动作顿时一滞,剑势也随之一缓。第二位军人挥剑格挡,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暗器被击落在地,但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有毒……”第一位军人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那里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沿着血管向四周蔓延。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第二位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格挡了大部分暗器,但有一枚擦过了他的小腿,裤腿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周围的皮肤同样开始变色。

“苏晓,跑!苏晓!”第一位军人咬紧牙关,将剑换到左手,死死抵住了灰斗篷的追击。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刚才灵活,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但他没有后退一步。“继续沿着这条路跑,还有十里就能回家!然后把这一切都告诉苏大人!”

第二位军人则顶着尚未完全发作的毒力,迎上了肖特。他的剑法依然凌厉,但速度和力量都在肉眼可见地下降。肖特轻松地格开他的攻击,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惬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晓满眼怒火地看着肖特和灰斗篷,明明都快回家了……她看着拼死拖住二人的冰翎军,明明自己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怎么能就这样逃走,就像在摩西港时那样……

可是,留下来又能怎样呢?她太弱小了,连肖特也应付不了,更别说那个神秘莫测的灰斗篷。留下来会死的。

但她得活下去。她答应了卡洛斯的,这是对她的惩罚。

苏晓咬紧牙关,发动了“冰胧”。体内的魔力涌动起来,在身前凝聚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样的白色衣裙,同样的湖蓝色眼睛,同样惊慌失措的表情。幻象成形的一瞬间,她本人的身形则在光的折射下变得透明,像是融入了空气中。

她绕过四人,拼命朝着道路的前方跑去。

“我得活下去……我得活下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辜负他们……”

苏晓一边哭着,一边朝远方跑去。她的脚步凌乱,踩在铺满银杏叶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银杏叶特有的苦涩气息。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不敢去想身后正在发生的事情。她只能跑,拼尽全力地跑,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甩在身后。

她再一次选择了逃跑。

然而,就在此时,苏晓感到背后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知道,一道裹挟着冰霜的风刃正在她身后凝聚,即将把她劈成两半。

本能地,她调动魔力在身后凝聚出数枚护盾。冰晶在她背后层层叠叠地展开,风刃斩在护盾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第一层碎了,第二层裂开了,第三层勉强挡住了,但冲击力还是透过护盾传导过来,狠狠地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被狂风裹挟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她的手掌擦过地面,掌心被碎石和树枝划破,火辣辣地疼。她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他们追上来了。

那两位冰翎军,已经躺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鲜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铺满银杏叶的地面。那些金色的叶片被血液浸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秋天的雨水打湿了。苏晓跪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两具尸体,看着那两个她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的人,喉咙里发出阵阵不甘而痛苦的呜咽。

逃不了的。苏晓如是想着,自己恐怕真得死在这里了。

“我不能死……”

苏晓再一次发动冰胧。这一次,她用了体内一半的魔力,造出来整整五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五个幻象从她身边分散开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在所有幻象全部消失前,他们应当是看不见她的。

她朝道路旁的银杏树林翻滚而去,身体撞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枯枝和荆棘刮过她的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藏进树林里,对,以前都是这么做的。只要进了林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又是数道霜刃斩过。

肖特根本无意分辨孰真孰假,一场大面积的横扫便能解决一切。冰蓝色的弧光呈扇形展开,将沿途的树木和灌木齐刷刷地斩断。那些幻象在接触到霜刃的瞬间便碎裂成一片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苏晓挣扎着朝一棵银杏树后爬去,可面对肖特全力的战技,周围的树干都被削去了不少,她只能又一次翻滚躲开被斩成两节后坠落的树干,身形再次暴露在二人面前。

那个灰斗篷露出了下半张脸。他的嘴角上扬,正戏谑地看着自己,似乎又不准备动手了。

“对,就是这样,小丫头,尽情地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吧!”肖特耍了一个花刀,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个叫做卡洛斯的狗杂种,三番两次地阻止我、侮辱我——你知道吗?要是卡洛斯也在这里该有多好!可惜,这份仇只能由你一并偿还了。”

跑?恐怕自己想跑也跑不掉了。苏晓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她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也濒临极限。眼下恐怕只有正面迎敌这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苏晓反而有一丝释然,仿佛自己就应该是这种结局。从洛奇山脉开始,从那个洞穴开始,从她被那根金色的羽毛刺穿胸口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走向这个结局。她逃了那么久,跑了那么远,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还是要在这里结束……

看来自己的笔记本要起作用了。

至少,有人会发现她的尸体,会发现那本笔记本,会发现她写下的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她想要留下的东西。

“卡尼娅……你把她怎么样了!”苏晓手里紧紧攥着佩剑,支撑自己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直了身体。然后,她将肩上的挎包取下,甩到一边。挎包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当然是把她踹下悬崖了。”肖特歪了歪头,语气夸张,“可怜她的那只鹰竟然选择与她一同坠落。唉呀……死得不可不谓痛苦。”

他俯视着这个满眼怒火的孩子,剑指着她的脸——虽然他并没有去确认卡尼娅的生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够折磨眼前的女孩,肖特可以适当“加工加工”。

效果很好!

肖特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位因愤怒和悲伤而面容扭曲的女孩。多么可爱的脸蛋啊,还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他开始认可圣杜纳王子的品味了。

苏晓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体温在升高。愤怒像是一团火,在她的胸腔里燃烧,烧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无法战胜眼前的这个男人——

要是卡洛斯在的话……

这个念头无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随后苏晓用力甩了甩头。

可是,如果把魔力全部汇聚起来,进行倾尽所有的一击的话……

苏晓回想起洛奇山脉上的那场雷暴。那时,卡洛斯拖住了钺,自己则跟着清风和卡尼娅逃命——忽地,一道惊雷自天空那如海啸般的云层中降下,照彻了整面山的东麓。

事后,卡洛斯追上来时,有解释过那个魔法的成因——目前的环境虽然不允许苏晓调用自然界的元素,但是,后半段关于“调动魔力引导周身元素积蓄”是能够做到的。

甚至于……苏晓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或许可以利用肖特霜刃中夹杂的冰元素。那些冰元素附着在伤口上,侵入她的体内,虽然造成了伤害,但也带来了大量的冰元素。如果能把这些冰元素收集起来,和自己的魔力一起压缩、凝聚,然后一次性释放出来……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没等苏晓释放那全力的一击,恐怕就被砍死了吧?

看来,眼下只能信任不死鸟之羽带来的恢复能力了。苏晓很快就在脑内制定好对策——一生恐怕只能搞一次的对策。

保持冷静,苏晓,否则,卡洛斯又要嘲笑你是窝囊废了。

见苏晓一动不动,肖特狞笑着向前,随手又斩出几道霜刃。冰蓝色的弧光贴地飞来,切开铺满落叶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苏晓没有动用魔法——为了将所有的元素力量凝聚到右手,苏晓在此期间不能释放任何魔法,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于是,她只能不断在地上翻滚、躲避。

好在她跟着卡洛斯、清风二人学过剑技,躲得不至于那么狼狈。

“躲什么?”肖特一个箭步上前,速度快到苏晓的视线几乎跟不上。他的靴子重重地踢在苏晓的腹部,将她整个人踢飞出去。苏晓倒飞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上。银杏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金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怎么……又是肚子……

苏晓痛苦地捂住腹部,蜷缩成一团。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她的内脏里搅动。

在她强大的恢复能力下,内脏的伤早就好了,但这样的冲击已经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每一次被击中腹部,她就会想起自己对战凯恩斯时的舍身一击,想起在此之后的那种濒死的、无助的、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不行,冰元素才刚刚开始聚集,不能就这样——

又是一道霜刃斩来,苏晓慌忙向一侧闪过。霜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斩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却没有斩断——看来肖特并没有下死手。对啊,他怎么会下死手呢?他还没有解开心头被侮辱、被当作谐星的恨呢。

不过,这倒是暗合了自己的心意,给了自己积蓄元素反杀的时间,苏晓如是想着……不就是疼痛吗,多经受几次就应该习惯了。

但是,不能让肖特起疑,不然他恐怕会立马杀了自己。苏晓又看了看远处的灰斗篷——要是能想办法把他也引过来就好了。

“逃啊,都逃了一路了,现在怎么不知道逃了?”

仿佛是响应了肖特的话语,苏晓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树林深处跑去。她的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跑。肖特也不急着斩出霜刃,不急不慢地跟在苏晓的身后。少女不时回头,面色惊恐,令肖特很是满意。

但苏晓回头其实是在观察灰斗篷的动向——看着自己跑远,他竟也慢慢朝自己这边移动。如果是这样,能不能让他凑得更近些?

又是一道霜刃袭来,苏晓来不及躲闪,被劈中了左肩。

冰刃切入皮肉的瞬间,她先是感觉到一阵冰凉,然后才是疼痛——那种锐利的、撕裂的、像是要把她的肩膀整个卸下来的疼痛。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在船上才刚刚养好的伤,这次伤得更重了。苏晓感到自己整个左臂无力地垂落着,再难控制。手指松开,剑从手中滑落,插进了地面的落叶中。一种失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不,只要不是右手,哪里都好……

苏晓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着。她的左臂像是一条死去的蛇,在身体的摆动下无力地晃荡着。每跑一步,伤口都会被扯动,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衣裙。

又是两道霜刃斩来——

被肩膀的疼痛占据大脑的苏晓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看到两道冰蓝色的弧光交叉着朝她飞来,然后她的身体就被气流裹挟着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滚着,视野一片混乱——金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模糊的光影,旋转的世界。然后她重重落地,趴在了地上。

“唔呃……”

苏晓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膝盖了。

发生什么了?

苏晓用自己仅剩的有知觉的右手撑地,朝后看去。她看到自己的两条腿倒在不远处的地方——小腿、膝盖,带着大腿的下半部分。

我的腿……那是我的腿。

苏晓的眼球颤抖着,瞳孔剧烈地收缩。迟来的疼痛从大腿处用来,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意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腿在痉挛,肌肉在断口处剧烈地收缩着,像是还在寻找它们失去的部分。疼痛逐渐蔓延至全身,从大腿根部向上扩散,沿着脊椎攀爬,侵入她的胸腔,她的腹腔,她的头颅。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剧烈地翻涌,她侧过头,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胃里空空如也,只有胆汁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

随后,是无力抵抗的蒙黑和瘫软。

她用仅剩的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天空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而破碎。

断口处结了一层冰霜——肖特的霜刃在切断她双腿的同时,也将一部分冰元素留在了伤口表面,阻止了动脉血液的喷射。但那些变得暗红的血液依旧不停地往外渗着,从冰霜的缝隙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疼痛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每一次心跳变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断口处来回锯割。

苏晓用右手死死抓住仅剩的大腿,试图缓解一些疼痛。她的手指陷进肌肉里,指甲掐破了皮肤,但她感觉不到那部分的疼痛——相比于断口的剧痛,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而此刻,她右手逸散出的寒气,让大腿的血管收缩,血液凝固,倒是让大腿切口再也没有渗血了。

趁此机会,她的右手再次疯狂吸收起断口处来自肖特的冰元素。那些冰元素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被她强行压缩、凝聚。但这恐怕还不够……如果要一击毙命的话。

“哎呀抱歉,我以为你能躲开。”肖特的嘲笑声传来,又被苏晓的惨叫盖了过去,“虽然你不会跑了,但要是因为失血昏厥可就麻烦了。”

他向身后叫喊着:“喂,过来准备帮她包扎伤口。”那位灰斗篷点点头,仿佛自己真是肖特的仆人一样。

太好了,灰斗篷也要靠近自己了……自己也得加快凝聚元素才行。可是……好疼啊。

苏晓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交替,意识在清醒和涣散之间摇摆。那股疼痛实在是要令她昏厥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身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她往上拉,想要把她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拉出来。

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占据了苏晓的大脑。

就算她的恢复能力再强,恐怕也无法做到断腿再生吧?作为一个残疾人继续活下去什么的……苏晓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事到如今,还觉得自己能活下去吗?

不,自己必须得活下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苏晓几乎调动起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魔力,竭尽所能地抽取着空气中的冰元素。那些冰元素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肖特斩出的霜刃残留中涌来,从她自己的血液中涌来,从断口处的冰霜中涌来——所有的冰元素都被她吸入体内,压缩、凝聚、提纯,储存在她的右手掌心。以至于周身的气温都上升了不少——毕竟,元素是守恒的。

可肖特并没有注意到环境的变化。他已经走到了苏晓的身前,一只手拎起了少女的脑袋,逼迫她起身抬头。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抓住她的发根,将她的脸朝向自己。

“真是狼狈啊,如此可爱的五官竟然会扭曲成这样,真是糟蹋了。”

肖特又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提到空中。苏晓的身体悬在半空,仅剩的两只大腿用力扑棱着,断口处的血液再次渗了出来,顺着大腿的皮肤往下淌,滴落在肖特的靴子和地面上。

“没想到真能提起来,还是说,是因为你的身体太轻了——毕竟,你的小腿已经没有了嘛。”

窒息感从胸口传来。衣领勒住了她的脖子,压迫着她的气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又逐渐变得苍白。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她用右手抓住肖特的手腕,想要掰开他的手指,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肖特粗暴地将她扔到一旁的银杏树下。苏晓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然后滑坐下来,背靠着树干,瘫软地坐在地上。

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裙上。金色的叶片和鲜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一幅凄美的画作。

少女的白色衣裙已经被血污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大腿的断口处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霜。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湖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随时会彻底闭上。

快,快更靠近我些。

苏晓的双眼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隐约可以看见灰斗篷已经走到与肖特并排的位置了。他站在肖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灰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兜帽下的半张脸依然带着那种戏谑的微笑。她的右手中,冰元素几乎要凝聚到极限了。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掌心旋转,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鸟,在等待着破笼而出的那一刻。

“我说啊,你不会就这样死了吧?”肖特咂咂嘴,用靴尖踢了踢苏晓垂落在地上的左手。她没有反应。“喂,你,赶紧去包扎。要是这妮子就这样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灰斗篷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随后,他与肖特一同走向了这个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女孩。

再近些。

再靠近些。

苏晓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只看见一灰一黄两道影子如同鬼魅般摇晃着,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听见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听见肖特不耐烦的哼声,听见灰斗篷长袍摩擦的窸窣声。她看见灰色的影子跪了下来,检查起自己大腿的断口。那只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手指在她的伤口边缘按了按,动作娴熟,像是在检查一块猪肉的新鲜程度。黄色的影子俯下身子,正端详着自己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你的表情会有多么美味呢?”

肖特握住了少女的下巴,将她微微下垂的脑袋向上抬起。失去神采的双眼,冰冷的皮肤,苍白的嘴唇——等等,你为什么在微笑?你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肖特突然感受到周围冰元素的浓度在激增——像是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而源头,是下方——此刻正举在他腹部位置的苏晓的右手。

苏晓的右手掌心,一团冰蓝色的光芒正在急速膨胀。那团光芒起初只有拳头大小,但在短短一息之内,它膨胀到了人头大小,然后又膨胀到了磨盘大小。光芒的中心,一只蓝色的小凤凰正在成形——它的翅膀由无数细碎的冰晶组成,它的身体由高度压缩的冰元素凝聚而成,它的眼睛是两点炽白色的光,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那只小凤凰在她的掌心盘旋,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带起一阵冰屑飞舞,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银杏叶的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右手向前推出。

那只蓝色的小凤凰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封印已久的力量终于挣脱束缚时的呐喊。

它腾空而起,带着无可违抗的力量,穿透了层层银杏,卷起一连串金色的“蝴蝶”,朝天空的尽头飞去。它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那些被它卷起的银杏叶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被冻成脆硬的薄片,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肖特虽然反应了过来,想要举剑抵挡,可无济于事。他举起剑,试图在身前凝聚出一道风墙,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太纯粹了,太——他来不及多想,那只凤凰便覆盖了他的全身。透骨的寒冷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凝固,肌肉在僵硬,骨骼在变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冻成了一座冰雕。他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巴微张,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而蹲在一旁的灰斗篷,半边身子也被这股力量搅得粉碎。他的左臂连同肩膀化作一团血雾,碎裂的骨骼和模糊的血肉喷洒在周围的银杏树上,将金色的叶片染成了暗红色。他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灰色的斗篷被鲜血浸透,贴在他残破的身体上。

冰凤凰继续向上飞去,穿透了层层银杏枝叶,冲破树冠,飞向天空。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午后的阳光中。那些光点像是蓝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银杏树上,落在道路上,落在苏晓苍白的脸上。

结束了。

苏晓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她看着眼前生死不明的二人——肖特保持着那个持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做工粗糙的冰雕;灰斗篷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消失了。

她嘴角的微笑更加明显了。刚刚那只凤凰……莫非是自己血脉的力量吗?这可真是……现在才觉醒无论如何都晚了些吧?

我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靠在银杏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银杏叶还在飘落,金色的,一片一片,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可是,我现在的样子,该怎么回家呢?真是的,明明都走到了这一步,明明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希望啊……

苏晓的气息逐渐沉重起来。自己现在的伤势应该是死不了了。毕竟,她受过更重的伤——那次内脏全部碎掉了都还能活下来,现在也应该能活下来才对。虽然失去了双腿,虽然左臂几乎废了,虽然体内的魔力完全耗尽,但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爬着回去吗?

苏晓抬头看着天空。好痛啊……果然还是想先休息一下……等一觉醒来再考虑身为残疾人的生活吧。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感受着银杏叶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的轻柔。她太累了。她跑了太久,逃了太久,失去了太多。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黄昏的公园里散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踩碎了落叶,踩碎了寂静,踩碎了苏晓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安心的错觉。

苏晓睁开眼睛。

她看到那个灰斗篷站了起来。

他的半边身子消失了——左臂连同肩膀消失不见,露出下面碎裂的骨骼和模糊的血肉。黑色的长袍被撕开了一大片,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血迹和尘土。

他走到肖特身边,看了一眼那尊冰雕,伸出手指在冰面上敲了敲。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裂开一道细缝,然后那道细缝迅速蔓延,遍布了整个冰雕。哗啦一声,冰雕碎裂成一地碎片,肖特的身体也随之碎裂——他的身体已经和冰块融为一体,碎裂的冰片中混杂着血肉和骨骼的碎块,散落一地。

灰斗篷没有再看那些碎片一眼。他转过身,朝着苏晓走来。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他走到苏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兜帽在刚才的爆炸中被掀开了,露出了一张完整的面孔——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左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看得苏晓一阵恶心。

他低头看着苏晓,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戏谑的微笑。

“不错的尝试。”他的话语里满是欣赏,“如果我不是血族,恐怕真得死在这里……但,也撑不起第二次这种攻击了。”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上握着一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我们继续?你还能再发动一次吗?”

……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